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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我也不舍 ...

  •   安排好房间,一进屋就是一股暖气,很快便热起来。
      苏泛冷得久了,知觉不灵,冷的时候没有什么感觉,这会儿反倒打起寒颤来。
      白清商将他用被子层层裹住,替他搓着双手双脚。
      摸到左手掌心的时候,她忽然摸到一道疤。
      苏泛知觉迟钝,她翻过他的手来看,他才发觉。
      白清商便察觉到他的一霎惊慌。
      他掌心里是当日竹枝打过留下的伤。
      他身上是不留伤的,这一道痕迹,必是他有意用药留下的。
      白清商没有细看,不动声色地掩住那道痕迹,帮他搓热手背,没有问什么。
      等他慢慢回暖,又喂他喝了些热水。折腾了有半个多时辰,他才终于不发抖了,渐渐地安静下来。
      只是他却仿佛被她窥破了什么不堪的隐秘,整个人都变得愈加沉默压抑。
      白清商探他腕脉,他挣扎两下,见她执意,也只好由她。
      当时他走之前,身体已是伤病交加,在船上多年养下的底子几乎全都耗尽。
      费心劳神,煎熬心血,忧思悲感,耗伤元气。
      取血解蛊,心脉已是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临走之前,大伤大痛一场,还有余毒未清。
      这一年多风寒反反复复久久不愈,肺腑已伤,必有咳血之症。
      他方才说话之时便忍不住咳嗽几声,恐怕不愿她担忧,这半日一直都是忍着的。
      他浑身上下都没剩什么能再败坏的了。
      白清商看着他裹在被子里垂首敛目的模样,他本就单薄羸弱,而今更是憔悴黯淡,眉目仿佛白纸上的淡墨一扫,唇色也如枯叶一般。
      她道:“你怎能将身体败坏到这个地步?你说无论我寻你是为了什么,你都要让我找到。我若要你死,你自是心甘情愿,可我若要你活呢?我要你与我一起长命百岁,游历人间,再月下共饮,谈笑风生,好好活着直到老死,你能么?”
      苏泛望着她,神情一时是空白的。
      她认真地与他对视,再问一遍:“你愿意么?”
      半晌,他开口道:“我性情极端偏激,行止有失常理,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
      白清商点点头,“还有呢?”
      他微闭眼睛,又道:“我与你说过我的身世。谢琴宛有一句话说得不错——我家的人,都有些疯性在身,总是要累及身边亲近之人。我自幼受我母亲挟制,如今虽摆脱了她的影响,却也……学会了她那一套法子。”
      他凝视眼前的人,眼神终于露出一份压抑不住的渴求和眷恋,他说:“我太想留住你了,我怕我会情不自禁地把那些手段用在你身上。”
      白清商仍然点点头,又道:“还有吗?”
      他垂头道:“我一身病弱,倘若无人照料,自生自灭也就罢了。若是有了亲近之人在身旁,必然会累及他人,为照顾我劳心劳力,空误光阴。”
      白清商道:“还有什么?”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从……我们相识以来,我这份感情,于你而言,都太过沉重了。若寻常人遭遇这些事,恐怕免不了心生反感。”
      他缓缓握紧左手,那里有他刻意留下的一道伤痕。他声音压抑着微颤,终于说出了难以启口的那句话:“你难道不会觉得我……令人恶心么?”
      白清商轻轻覆上他的左手,望着他道:“是谁对你说过这样的话?你母亲吗?你不是说你已经摆脱了她的影响吗?怎么还会这样自厌自弃?”
      他闭着眼睛,眼角沁出一颗眼泪,那些久藏于心的话便一一说出来,“你是来去潇洒的江湖客,清风朗月,洁白无瑕。我是一块早已腐烂却还不肯死去的疮疤,我将你当做沉浮海上的一块浮板,抓住了便不肯放,可你凭什么要被我抓住?我知道我应该放开你,我必须要放开你,可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放手,那便让我……”
      话到这里突然止住,他不肯说了,白清商便替他说道:“你放不开我这个救命稻草,那就让你自己消失,对吗?”
      她倾身握住他双肩,看他睁开含泪的眼睛,替他说那些说不出的话,“你在船上与我相识,便忍不住下船来找我,可是很快你又后悔了,你觉得你错了,不该来找我,你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一走了之,却又被我留下。你便想着,那便再留几日,有一日是一日。可你知道,你只会越来越放不开手,除非我与你断情绝义。”
      她说着,他的眼泪便越来越多,声音也颤抖轻飘着,不成字句,他说:“和你在一起的每一日,我都当做最后一日来过。可是你……一直不曾放弃我……你怎么能那么好……你为什么不放弃……”
      白清商道:“我从未想过放弃你。你方才说,你对我这份感情,于我而言太过沉重,你说寻常人遭遇此事,会心生反感。你说得不错,若是旁人对我这般执着,我也会觉得麻烦,因为我无法像对方在意我这般在意他。可你不一样。苏泛,你跟旁人不一样。你和我师兄、和单大哥、风大姐他们都不一样。他们虽然也是我的亲人朋友,但你,到今日,已是我唯一最在乎的人。”
      苏泛看着她,她的眼眶也是红的,一双清澈眼瞳含着泪,说:“我从出生就被父母抛弃,不知生身何处,是师父捡到我,将我抚养长大。但我知道,师父心中最重要的人是楚师姑,他最惦念牵挂的人是楚师兄。而你,是唯一一个全心全意待我的人。我长到今年二十岁,只有你这一个视我如命、看重我更胜过自己的人。”
      她说:“你我之间,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舍不得。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需要我。我也需要你,我也放不开你。”
      她说:“你是那样从容自矜的一个人,就算活得无味,就算要赴死,你给自己安排的也是盛大华丽的结局,若不是遇到我,你不会将自己弄到狼狈潦倒,凄凉落魄。你把心里最不堪的隐秘伤疤揭开给我看,你让我看你最坏的一面,告诉我你不值得相交。你怕把我从云端拉入泥沼,所以满心想着逼我将你丢开。可我知道,若失去了你,恐怕我今生再也找不到一个像你这般待我的人了。”
      她泪珠乍落,哽咽难言,“苏泛,我不想失去你。求求你,让自己好起来,我们一起好好的,一起去见世面,看好风光,好不好?”
      回应她的是拥抱。是他第一次主动拥抱她,轻柔的、小心翼翼的、激动颤抖的拥抱。
      她紧紧回抱住他,泪涌如泉。
      她已经开始体会到患得患失的感觉,体会到难以留住一个人的无力和忧惧,体会到悲喜交融的无常。
      她明白曾经他们在一起时,他是如何在极度的悲伤和欢喜交错中煎熬,他平静的表象下,心中如何翻滚着惊涛骇浪。
      他过得那么苦。在遇到她之前,生命或许只是无味,遇到她之后,便不断煎熬着苦与痛,只为了那一点点甜。

      尽力哭了一场,苏泛便精神体力不支,朦胧睡去。
      白清商将他照顾妥帖,写信给风盏,告诉她自己要在这里停留一段时日。
      苏泛的身体不适合远行,她已决意就在此处住下,陪他调养身体。
      信中她拜托风盏转致陆别云,向他求一些道家安神宁心的法门。
      她察觉苏泛的精神已有些混乱颠倒,恐怕非医药所能治愈。
      一面想着,一面又写了封信给余夫人。无锋庄里那位杏湖圣手,确是个好大夫。或许可以给她一些建议。
      这些事情做完,她又坐回桌前,仔细整理思绪。如今当务之急就是给苏泛治病,他的病根已深,交杂缠绕,底子早都耗空了,不是容易挽回的。
      她不知苏泛是否还有余力为自己诊治,她只知道仅凭她这点学问,是治不好他的病的。
      只是就算要寻医问药,他一时半刻也挪动不得,还是得恢复一些才行。
      只是实病虽难医,心病更难解。她猜想或许苏泛自己也察觉到自己精神不甚稳定了,只是不敢明言。况且人在病中,本就容易胡思乱想,悲观伤感,她除了寸步不离地守着之外,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苏泛睡了不到一个时辰便惊动,不住地叫她的名字。她赶到床前,见他紧闭的双眼不断地滚出泪珠来,满面惊惶,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一定又陷在噩梦中。
      白清商不断唤他,想将他唤醒。他恍惚地睁开眼来,双手攀住她的手臂,睁大眼睛拼命想要看清她,语无伦次地不断说着:“我会撑住的,我不会死得那么轻易,我一定……”
      白清商俯身贴近了他,让他能看清楚,“苏泛,醒醒,我在这里,快醒醒!”
      然而他分明已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昏沉不知身之所在。她靠近了,他便似怕被嫌恶一般,惶然松了手,人也倒回枕上。
      眼前的人忽然变得模糊,他的眼神也失去了焦点,散落在空茫之处,他喃喃地说:“我伤了你的心,不配轻易去死。我明白,清商……千刀万剐也好……在你取我性命之前,我一定……活着……”
      他紧紧攥住胸口衣襟,痛得蜷成一团。
      他困在梦中,身心皆痛。
      白清商将他抱起来,让他倚靠在怀里,低头与他额头相贴,呼吸温热地扑洒在他脸上,让他感受她身上的温度,努力将他从梦中拉扯出来。
      “苏泛,你醒醒,那是梦,是你的梦,我不恨你,我原谅你,我就在你身边呢,你看看我,看看我。”
      他被她的气息包裹着,眼神慢慢凝聚,她看着他,她双眼含泪,满眼的心疼。
      他喃喃唤了一声:“清商……”
      “我在呢。”她拉着他的手抚上自己脸颊,“你做噩梦了,别怕,我在你身边陪着你,别怕。”
      她没有问苏泛梦中所见,但隐约也能猜得到。
      大约他总觉得自己不配被好生对待,所以在他的梦里,他总是受苦受难的。
      他曾梦见被她一剑穿心,也曾梦见被她打得遍体鳞伤。那些伤痛曾经真实地发生过,当它们与梦境交叠,便会变得无比真实。
      怀中的人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她,眼神是小心翼翼却又贪婪的,好像看一眼少一眼,眨一眨眼就再也看不到了。
      他的手落在她的手臂,想要抓紧她,却又不敢。
      白清商便抱紧了他,把他密密地拢在怀里,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肩上。
      “我抱着你呢。”她说。
      他闭上眼睛,恍然又似回到梦中。他的梦境重演了一次他们的重逢,他听她说过了那些倾诉衷肠的话,他拥抱了她,恍惚之间她将他抱起来,说要带他走。
      然后,他忽然就被重重丢在地上。失去了温暖,只剩下猝不及防的痛。
      痛楚中他听到耳边的呼唤声,于是感知慢慢地回来,周身尽是温热和柔软,他感受到耳畔的呼吸,看清眼前人的眼眸和面庞,于是他终于从纠缠的梦境中挣脱。
      他说:“你说——那些话都是假的。你说要我的命有什么意思?该要我也尝尝伤心绝望的滋味。”
      她说他不配好死。她说纵然千刀万剐,也不能解心头之恨。她说她的亲人葬身海底,他凭什么逍遥快活?
      她不会说这些话,是他要对自己说这些话。
      在他心里,他合该被她恨之入骨,合该被抛弃被伤害,合该受她折磨至死,也还不够抵偿自己的罪过。
      她都明白。
      “很痛是不是?”她将手抚上他的胸口。
      梦中的她定然是狠心绝情,他的心也定然是被反复碾磨撕碎,什么都可以是假的,痛却是真真切切的。
      她说:“我从来不骗你。”
      安抚着他慢慢平静下来,她又道:“我从来不骗你,你也不能骗我了。你答应我要让自己好起来,记得吗?”
      他眼里又蓄起了泪,几乎是无声地说:“我怕我永远也不会好了。”
      白清商明白他在想什么,便说道:“别怕。只要一直活下去,就有希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我也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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