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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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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清商是在一处小渔村里再见到苏泛的。
她寻到之时,苏泛正一个人坐在庭院中,在一块破旧的大木板上晾晒药草。
早春的清晨,寒意仍旧逼人,他一身单薄,却似浑然不觉得冷。
院子不大,破破烂烂的显得很荒寂,他身后是一座草屋,低矮歪斜,大约是人家废弃不要的。
白清商看清人时,便不由得顿住脚步,站在大门外。
苏泛安静地呆坐在那里,像是在出神,又似是并没有在想什么,像个泥雕木塑,又像是……像是行尸走肉一般。
白清商在大门外站了一会儿,慢慢走进去,一直走到他面前,隔着那块木板桌,在他面前站定。
苏泛甚至并没有注意到她走来,只是人影挡住了日光,他缓缓察觉到有人来了,便向桌上去摸索竹篮,说道:“替张婶来拿药?”
今日无风,阳光很好。
白清商看着他,他瘦削得很,本是圆润的脸变得尖尖的,微垂着眼眸,动作很迟缓,也没有抬头看人。
白清商只觉喉咙堵着,心里酸楚得厉害,却说不出话。
面前的人不应声,苏泛便略微抬眸去瞧,却眯着眼睛似是看不清,仔细地看了片刻,他忽然停住了动作,整个人都静止了,然后,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清商?”
他直起身来,搁在桌上的双手有些颤抖,极力地去看她,“是你吗?”
白清商张了张嘴,半晌,才说出一句话:“你的眼睛怎么了?”
她一出声,苏泛便听出了她的声音。他又唤了一声“清商”,然后,便没了话说,半晌,只说道:“你来了。”
他看不清她的神情,只是垂眼默坐,等待她开口。
既然来了,想必是有话要说的。
白清商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声听起来平静些,开口道:“你肯让我找到你了?”
他一直在隐藏行迹。这里离江州并不远,之所以一直找不到他,必然是他一直有意隐藏的缘故。
而今日之所以能找到他,自然是他有意令人打探到他的消息。
苏泛听着她的话,低声应道:“你既然一直不肯放弃,想必是……还有所执着。想来,若非对我还有顾念,便是——恨我至深。无论如何,我都该让你找到我才是。”
白清商道:“你还活着,就是为了等我来找你报仇雪恨么?”
他没有应声,只是不知不觉间将拳头抵住心口,微微闭上眼睛。
白清商再也忍不住,扑上去抱住他,哽咽着道:“你知道我对你还有顾念,那你知不知道我对你的顾念有多深?这一年多,我拜托了所有能拜托的人,四处寻找你,打听你,我有多少次梦见你孤苦伶仃一个人闭上眼睛再也醒不过来,我有多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你知道吗?”
她的热泪落在他身上,便烫得他浑身止不住地微颤,他道:“你不恨我吗?”
白清商道:“恨你什么?恨你没有把自己一起炸了吗?”
他便说不出话了。
白清商抹一把眼泪,细细地端详他的眼睛,“你的眼睛,怎么会看不清了?”
他便垂下眼帘略微偏过头去,“不妨事的,还能看得见。”
他憔悴瘦损得厉害,本就是一副弱质,如今宛然灯焰将灭的样子,怕是一阵风就能将他吹散了。
“你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难道真的打算弄死自己?”白清商望着他道:“你好不容易下了船,脱了身,怎么……又要回到老路上呢?”
苏泛抬眸去看她,捕捉她的目光,“我让你担心了,抱歉……”
白清商摇头,“你抱歉什么,你都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了,还要怎么抱歉?”
她知道他存心不让自己好过,仿佛这样就能抵偿些对她的歉疚,也惩罚些自己的罪过。
他低了头,勉强笑一笑,道:“我不过是……博取些同情罢了,你一见我这般潦草狼狈,就要心软了,是不是?”
白清商见他笑,只觉泪意上涌,道:“我对你一向心软,你知道的。”
他便失了笑意,红了眼眶。
相对静默一时,白清商见他又不自觉地抚上心口,知道他此刻心痛,便柔声道:“现在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你的风寒恐怕已经深入肺腑了,不要再在这里吹冷风了好不好?”
方才抱他的时候她便发觉,还不到春暖的时候,他却只穿着单衣,清晨在庭院里惹风寒,浑身都是冰冷的。
苏泛轻轻点头,手扶着木桌,一时却站不起来。
“怎么了?”白清商扶着他,察觉他双腿无力,便不敢用力搀扶,“是不是你膝上的伤……”
苏泛便解释道:“没事的,只是关节受寒,行动不利罢了。”
白清商便道:“我抱你进去。”
他便落入她怀中。她身上一向是暖的,不像他常年冷冰冰。
他安静躺在她怀中。她走得不快,一面走,一面说:“你走之后,我一直后悔,那天为什么没有抱你。”
那个时候,是他最后一次向她提出请求。唯一的请求,不过是抱他一次而已。
草屋低矮,她弯腰低头方才进去,里面不过一床一桌而已,整洁简素,几乎什么都没有。
她将人放在床上,只见衾被破旧,床也冷硬,掀了一瞧,见床单下铺着一层稻草,潮湿一片。屋子里阴冷无光,连一丝热气也没有,她一皱眉,将薄被裹住了人,便又抱起来。
“这里不行,我带你走。”她说。
外面停着一辆马车,是她专门跟韩露青借的,舒适又温暖。
她赶车直奔附近镇上,那里有一家极好的客栈,上等客房里有地龙,整个屋子都是暖和的。
乡下地方没有官道,白清商不敢走得太快,怕苏泛受不起颠簸。
马车在小路上慢慢地走,苏泛一直安静不说话,她便先开口道:“我从来没有想过和你断情绝义。就算最后摊牌,你告诉我所有事情都是你做的,我也没有想过。”
苏泛没有出声,她又道:“这件事冷静下来就能想明白,若非我师兄他们自愿,你也没有本事逼他们这样做。何况,以我师兄的为人,他会愿意做这件事,也在情理之中。”
她又说:“我没有怪你,所有人都没有怪你。可是我去问你的时候,你不肯为自己说一句好话,非得要我恨上你才好。我问你为什么这么做,你说是为了从船上脱身,是吧?那然后呢?为什么这样折磨自己?”
苏泛终于开口回话了,他说:“终究是我促成了这一切。你师兄,他是你在江湖上唯一至亲重要之人,你受师命踏足江湖寻找他,明明已经找到了,却毁在我手上。是我对不起你。”
白清商早已料到他会这样说,又道:“那你为什么悄悄离开?”
苏泛道:“我只怕——你对我既狠不下心,可又……再也回不到从前了。还不如就此相忘于江湖,你不必再见我,我也……”
白清商道:“你也不会再让我听到你的任何消息,是吗?”
苏泛沉默片刻,又道:“我其实是存了私心的。我知道你对我一向心软,知道你不放心我,倘若我消失不见,你若对我还有些顾念,或许……还会愿意原谅我。”
顿了一下,他又道:“对不起。”
白清商明白他在歉疚什么。
就像当初谢琴宛故意中毒赚骗方其雪的不忍一样——当时再如何气上心头不管不顾,只要情义未绝,见他如此凄惨,便是什么气都消了。
他一向不肯对她使半点心计手段,这一点念头,在他心中便成了大罪过了。
但他实在不必如此。或许在他心中将她看得太珍贵了,又将自己看得太坏,所以总是这般,一面自己受苦受难,一面心中煎熬,觉得对她不起。
白清商自是不会怪他,只是心中难受得很。
并非他本性偏执,实是受他母亲遗毒太深,虽然他幡然醒悟看透了那些套路,也不会再落入其中,然而一旦交付了真心,便又是心不由己了。
自罪自弃,早已深入骨中,难以拔除。
所以这些都不能怪他。
可是她该怎样让他原谅自己呢?
白清商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一直不知道,我在你心里有多么重要。直到那一回叶小真找上门去,我才开始意识到你将我看得有多珍重。重到为了我一句话,就伤心绝望到命都不要。”
察觉到苏泛在无声地紧张,她又道:“我知道你有些特别,从你刚到无锋庄找我的时候,我就有所感觉。但是一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真正明白你那个时候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来寻我的。”
马车慢慢地停在路边,她回身望向苏泛,苏泛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死死抿住唇,两手交握,用力到整个人都在颤抖。
她说:“你所谓的‘彻底脱身’,不是假死,是吗?若当日在陵州我不去将你寻回,那天在海上变成烟花的人,就会是你,对不对?”
苏泛看着她,僵硬到做不出任何反应。
她看透这其中的事情,不过是早晚的事。
她说:“你说你在沈沉上船的时候,就定下了这个局。但那个时候,也是我上船的时候。我反复回想我师兄说过的一些话,他其实一直意有所指。他早就知道你的计划,但他没想到你会为我下船来了。”
她认真地望着苏泛,说道:“所以他一再提醒我,先是叫我待你要用心,临走之前更是说,苏泛就交给我了。所以,在无锋庄中,你对我性命相托,是早就托付给我了。”
她明白苏泛并不想让她知道这些事。或者说,他不敢让她知道。
这听起来就是某种疯狂的行为,何况他说过,不愿让她背负上他的性命。
他一直小心地让自己止步在某条边界之外,让她觉得于她而言他只是个普通要好的朋友而已。在他尚能保持清醒理智的时候,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他深受感情胁迫之苦,最怕她被感情裹胁,不得自在,甚至到了一种走火入魔的程度。
她便说道:“我想定是因为我值得托付。虽然当时你我相识不久,相交未深,但彼此却都深信对方。你愿意为了我下船,我很庆幸。”
苏泛一直望着她,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若不是我……我便不会找上沈沉,便不会是他们替我去做这件事……”
白清商道:“若不是沈沉突然出现,我师兄大概也是不打算下船的吧?转了一圈不过又回到原点,但对他们而言却算是人生圆满。对你我而言,又何尝不是件好事?”
苏泛轻声道:“对你,怎能算好。”
白清商道:“不能‘算’好,就是好。”
马车又慢慢走起来,她道:“硬要说的话,倒是你白受了许多苦。”
苏泛沉默不言,白清商知道他心中定然是辗转煎熬,只是习惯地藏着压着而已。
然而一时半刻要他放开心怀,实在不可能。
近了镇子,路便好走多了,白清商专心赶车,直奔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