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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人在何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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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清商道:“可是他为什么又要走呢——他不是第一次离开了,每次都是我将他留下,每次不是他要走,就是设法逼我走,他明明已经来找我了,为什么又要这样……”
韩露青道:“也许,他一直没有彻底放弃过弃世的念头。也许他刚下船的时候是有过动摇的,但是,他见过了阿宛。”
白清商忽然明白了。
“他见过阿宛,知道阿宛与他血缘相关,他听信了阿宛那番说辞,害怕自己与你在一起会害了你。所以他不但要离开,还要将你们之间的情分彻底斩断。”
“他的种种反复无常、自相矛盾、难以解释的行为,便是因为——他已下定了决心离开,可又总是舍不下你。”
白清商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这句话:他舍不下你。
是了,他那么眷恋她,每一次打算离开前,他都会目不转睛地追逐着她,她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份不舍,犹如生离死别一般。
生离死别。
她猛然惊醒,“风大姐说你们在找他是不是?有没有消息?”
韩露青道:“他这一次来江州,一直没有他的人在江州活动的痕迹。他应当是一个人来的。他离开那座小院后,我们一直追索到城中,便追踪不到了。单大哥亲自追查,最终查到了江边,也失去了线索。”
她顿了顿,又道:“为防万一,单大哥去周边几个义庄看过,也没有什么发现。不过——他若不想你找到他,恐怕就不会让我们认出来。”
白清商听到“义庄”两个字的时候,几乎就要忍受不了了。可是现在她必须要保持理智,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更不是发疯的时候。
她说:“我去看,就算面貌能改变,我还能认得他的身形,我知道他身上的伤,如果……我能认出来的。”
韩露青想了想,便点头道:“那便叫单大哥带你去。”
白清商和单留影走遍了江州城附近的义庄,看过了最近送来的所有无名尸体。
没有找到要找的人,她既松了口气,又感到一股更大的恐慌。
连日大雪,他拖着伤病交加的身体,要怎么躲藏,怎么行路?
她站在江边,寒风凛冽,江上只有寥寥几只船。
单留影道:“追到这儿线索就断了,这几天附近的船只都没有发现,入海口那边的渔船也打过招呼了,也没有发现。”
他叹了口气,“你说他本事这么大的人,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我看他要真不想让你找到他,八成就会死在你根本找不着的地方……”
白清商蓦然想起她曾与苏泛说过的话。
她说她可不想替他收尸。
他记在心里了是吗?
单留影话说了半截赶紧闭嘴,手忙脚乱地安慰道:“哎,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你别伤心,小苏不是说过,他的命天都不收的嘛?”
白清商眼睛还是红的,人却已经坚强起来,“他不会这么容易死的,给我解蛊之后,他还出过一趟远门,办了一件大事。他病得那么重,还能躲得过我们的追踪,他可以撑下去的,一定可以的。这次我一定也能找到他,一定可以。”
单留影想叹气,又忍住了,陪她在江边吹着冷风。
“小韩说,他从十年八年之前,就在准备雷火,要不是遇上你临时改变主意,炸的就是他自己了。现在这结果——嗐。”
他也不知是好是坏。他是埋怨苏泛的,自己作死不成,倒把那两个搭进去了,但是——那两个还劝他们不要埋怨,他还有什么可说的。
白清商默默不语,他又忍不住絮叨:“你说他到底为什么年纪轻轻的就想不开呢?听说他家大约是海外的武林世家,能弄了这么豪华一艘船给他,他家里八成对他也不差。他能有什么事,这么多年都想不开呢?你说他是不是真的跟谢丫头一样,脑子有问题……哎!”
白清商跑了,他拍了自己一巴掌,跌足大叹:“我这嘴啊!”
接下来的日子都很忙,白清商也投入到江州集的事务中,大家都以为她已从那件事中走出来了,然而每过上十天半个月,她都会将所有认识的人都问一遍,问他们有没有苏泛的消息。
她拜托了风盏发动所有能用上的人脉,她写信给余夫人、给陆别云,给所有能说得上话的人,总之她一直没有死心。
她在江州集过了新年,碰上苏泛的父母找上门来。她没有见,江州集上下统一了口径,一问三不知,他们确实也从来没有见到过乐游舫主。
她想,他成功了,他已经自由了,他在那两个人的世界里已经死去了,那么他可不可以回来了?
她总会止不住地想他如今过得如何。
她想他短短二十几年的人生,或许没有过一日真正舒心快活的日子。
初识世间便活在无尽的苦痛和灰暗中,拼尽全力才打碎牢笼逃出生天,可也等于倾塌了支撑信念的天柱。
她想他漂泊海上的漫漫十年,其实从未真正解脱过。
他一直没有寻到过活在世间的意趣。楚未缡说他喜欢恶作剧,爱新奇热闹,是因为身体不好下不得船,太闷了,其实不是的。
那日他中毒昏迷,意识迷茫时对她说,谢谢她带他到这世间走过看过,他说他很知足。
然而细细回想,自相识以来,他其实也没有过几日舒心快意的日子。
也许唯一快活开怀的时候,便是他们离开无锋庄,一起行路赏景,谈笑风生的那一段旅程了。
那也只有一日而已。之后,就再没有安宁太平的时候了。
那时他们说好要走遍大江南北,要四处游历去见世面,她以为那一日是开始,却原来……只有那一日而已。
可那一点欢乐,能支撑他度过孤身流落、风雪凛冽的寒冬吗?
这阔大的天地,满城的灯火人家,可有方寸之处能容他一身一心安稳?
还是,他早已不再求这些不可得,便随意将自己弃置荒草间,不求生前,也不顾身后了?
她每每梦见他死去的样子,凄凉孤寂,灰败枯冷得连绝望都已没有。
他什么都不想留下,连魂魄都不愿再到这世间来。
可她那么想留住他。
她想,若他知道她一直在寻他,是不是也会尽力留住自己?
过完年后,江州集的事务逐渐走上正轨。白清商开始频繁要求外派,她走过了许多地方,每到一处都会仔细寻找,甚至在路边看到面貌不清的乞丐,都会仔细辨认。
这样奔波了一年,她没有找到人,却赢得了一个“少侠”的名号,她却没有心思在意这些。
某一天单留影对她说:“我总觉得你快变成下一个沈沉了,走到哪里都被人‘白少侠’‘白少侠’地叫着,你倒一门心思只惦记着小苏。”
她便黯然道:“我倒是希望我和苏泛能像沈沉和我师兄那么好,我能明白他,懂得他的心,他也不会一心想着离开了。”
她在江州过了第二个年,到下一个春天的时候,终于盼到了消息。
又是一次外派回来,她在江州集和单留影碰了面,谈完正事之后,便照旧问上一句:“有消息吗?”
单留影摆摆手,犹豫一下,说道:“小白,这都一年多了,要不……别找了吧。”
白清商不由怔道:“怎么?单大哥你是不是有什么消息了?难道……”
单留影忙道:“你别瞎想,我不是那个意思。”
白清商松了口气,方才她还以为苏泛已经不测,那一瞬差点连心跳都停了。
单留影叹了口气,说道:“虽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但是小白你也得有点心理准备——你也说了,小苏他身体本来就不太行了,再加上解蛊那件事,还有跟你分崩的事情,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撑得住。这一年多上上下下这么多人都在帮你找人,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你说他病病怏怏的,能藏到哪里去?”
白清商摇摇头,低声说:“他没有死在船上,怎么能……我不信他就这么没了。”
单留影道:“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他是不是——不想再见你了?或者说,他不想让你再见他了?”
他这句话一直憋在肚子里,没敢跟白清商说,然而白清商听了却居然点点头,道:“我知道可能是这样,所以,我更要找他,更要满世界地找他。”
她凝眉叹了口气,“单大哥你不明白他。我得让他知道我一直在找他,我得让他知道我没有放弃。只有这样,他才不会放弃自己。不论他愿意见我也好,不愿意也罢,我不能停止找他,因为一旦我不再寻找他了,也许他就不会再撑下去了。”
单留影也叹了口气,“你说他这是何苦呢?当初好好跟你解释明白,不就没有这些事了?毕竟那件事——也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白清商只是摇了摇头。
单留影拍了拍她肩膀,想安慰她两句,就在这时,韩露青匆匆而来,手里握着一封简报,向她道:“清商,苏公子有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