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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解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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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湖先生第二日便到了。
说来也巧,余夫人接到风盏的信,知道她的打算,猜她这边缺人,正巧这位老先生游历行医,就在江州不远,便顺势请他到江州落脚,也顺便给风盏帮忙。
白清商负责接人,杏湖先生还记得她,见面问候过,便说道:“这次来,正想见见公子那位朋友。那位先生医术了得,可惜在庄中的时候人多事忙,一直没能与他切磋一番。”
白清商便说道:“他……他不在了。我是说,他离开这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杏湖先生有些诧异,与她走了一段路,又道:“瞧着小公子心情郁郁,应是有几日了。气闷伤身,小公子还是多开解些吧。”
白清商勉强道:“多谢老先生关心。”
两人一起回了周宅,大门上已换上“江州集”的匾额,前院依然是客栈,只不过这几日住的都是各地前来交接议事的昔日同门。
穿过前院,风盏和韩露青已迎出来,大家互相见礼过,便一同往偏厅上来。
杏湖先生便给白清商诊脉。
白清商一时有些恍惚。她自幼身强体健,几乎从不生病,上一次诊脉,还是在陵州,苏泛在无锋庄中不告而别,她去寻人,路上打了一架断了手臂,苏泛帮她包扎,给她诊脉。
如今想来,恍然似已过了许久,又似只在昨天。
杏湖先生闭目细诊了半晌,大家都安静等待。他诊过脉,拈须慢慢说道:“这位……公子——”
白清商道:“先生已看出来了,不必避讳,直说便是。”
单留影一脸紧张,“小白有什么不对劲?”
杏湖先生点头道:“这位姑娘身体康健,既无疾病,也无暗伤。”
单留影大吃一惊,“姑娘?!”
白清商向他道:“抱歉,一直忘了告诉单大哥。”
风盏道:“她曾与一个用蛊之人交手过,先生可能瞧出她有没有中蛊?”
杏湖先生便取出一枚砭针,道:“还须取些血来验一验。”
白清商道:“先生请便。”
砭针刺入腕脉再取出,白清商从身上摸出一块绢帕来按住伤口,忽然想起这绢帕原本不是她的。
她没有随身带丝绢的习惯,这个东西,就是解蛊那日,苏泛给她裹伤口的那块绢帕。当时她洗过之后随手收起来,却忘了,便一直留在身上。
她一时出神,全然没注意旁的事,直到风盏走来将手搭在她肩上唤她,方才回神。
她一抬头,便见杏湖先生对她道:“可是有人为姑娘解过蛊了?”
白清商点头。杏湖先生又问道:“不知那位大夫是如何为姑娘解的蛊?老夫实在求知心切,因此冒昧一问。实在是这解蛊之法实在高妙,不但完全解去蛊毒,而且还可保你今后不会再被蛊毒所害,这可真是……”他赞叹不已。
白清商道:“他曾经以身引蛊,身中蛊毒而未死,所以他以血为引,再辅以药物,就可以为我解蛊。”
杏湖先生大为意外,皱眉道:“便是上次庄中那位姓苏的大夫吗?”
白清商点点头,失神不语。
房中一时寂静,大家都没有出声,都望着杏湖先生。老先生问过之后,便一直紧锁眉头思索沉吟,大家都不敢打扰。
半晌,杏湖先生道:“那位先生是如何取血的?”
白清商低声道:“那天,我蛊毒发作,失手刺了他一剑,正中胸口。他流了很多血。”
杏湖先生点点头,叹口气,道:“难怪方才老夫问时,你说他已不在了。”
白清商怔道:“您是什么意思?”
杏湖先生劝慰她道:“那位先生如此相救,定是盼望姑娘今后能长保安康,姑娘也不要太过伤怀了。”
白清商只觉一股寒意自身周升起,勉强稳下心神,道:“您是说救我的人,他……”
杏湖先生见她这般,不由望向风盏等人,风盏站在白清商身后扶着她的肩膀,此时说道:“他前几日失踪了,我们正在找他。”
杏湖先生一怔,看看白清商,“这……倒是老夫多嘴了。”
白清商已觉心慌起来,道:“他究竟怎么样了,求您告诉我,我真的想知道,求您告诉我吧。”
杏湖先生拈须沉吟一时,叹道:“看来他没有打算让你知道。”
他点了点桌上的瓷碗,碗中融着方才取的那一点血,“心乃五脏之君,主一身血脉,心口处所蕴人身血脉之精华,俗谓之心头血。此处受损,人身元气根基便会受损,若破开取血,人身根基便毁,即使是身强体健之人,也要从此缠绵病榻,且落下心痛之症,终身不能治愈。”
他叹息一声,“那位先生,素有不足之症,如此一来……”
白清商整个人都僵住了。如同骤然落入冰水中直至没顶,她只觉浑身冰寒,连呼吸都要冻住了。
她终于明白为何那日他会忽然心痛晕倒。
他是真的撑不住了。
他说过,他不会晕,也不会倒,无论多痛他都可以忍着,可那天他就撑不住了。
难怪她察看的时候,看到他的伤口那么深。
他捧出了他的心头血,面对的却是怀疑和质问,就算那些怀疑不是真的,可是……可是他不知道啊。
他的心那么痛啊。
白清商一霎间眼泪纷落,“他真的没有救了吗?可是他当时……”
她想说他当时还好好的,然而他怎么会好,不是万不得已,他怎么会倒在她面前?
杏湖先生忙道:“姑娘别急,或许那位先生医术高明,还有回生续命之法,老夫一点愚见,也并非绝对。”
他虽是这么说,但神色却是遗憾惋惜,起身告辞了。
韩露青将他送出门,把门口偷听的叶小真抓来安置他,歉然告罪:“招待不周了。”
杏湖先生道:“不妨事。白姑娘郁郁寡欢,得知这件事,只怕更加伤心,还需多多开解为好。”
韩露青谢过,又道:“果真不能救了吗?”
杏湖先生叹道:“难说。还看造化。”
里面传来了哭声,他摇摇头,叹道:“何必如此呢?”说着,慢慢离去。
连下了几日的雪,今日才刚放晴。
韩露青走回厅中,便听得白清商哽咽的声音:“这么大的雪,他能去哪呢?我一向知道他爱作死,我知道的,可是……可是他冒天下之大不韪,好不容易才做成了他的事,他怎么能……”
风盏道:“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全身而退。”
白清商回望她,她拍了拍白清商肩膀,向韩露青道:“交给你了。”又向单留影道:“七弟,我们先走。”
韩露青走来,与他们点了个头,迎向白清商。
白清商看着她走来,急切地抓住她的手,“你们知道什么了?他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你们找到他了吗?”
韩露青柔声道:“你别急,我详细说给你听。”
白清商慢慢安静下来。
韩露青有一种能抚平人心的温柔平和,仿佛无论怎样的惊慌和悲伤都能在她这里得到安抚。
韩露青道:“是师姐发现了一些问题,我们一起有了些推测。收到乐游舫炸毁的消息后,师姐便亲自去沿海一带察看情况,确认船上的人——确实很难有生还的可能了。至此,师姐便已明白,这件事从头到尾便是一个局。所谓征服武林、称霸江湖,只是个幌子而已。而我们唯一不知道的就是,沈师兄和楚公子,他们是否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她望向白清商,“我去问你的时候,你说道,苏公子告诉你,从沈师兄上船开始,便被他算计在内,直到最后。”
白清商望着她,隐约明白了她要说什么。
她道:“不知你是否相信,但师姐说她是不信的。无论是瞒骗还是要胁,都不可能让他们如此配合,直到最后。若是瞒骗,沈师兄不可能被一骗到底。若是要胁,他们两个还有什么可怕的?唯一可能的就是,他们知道全盘计划,并且愿意配合,也愿意……做出牺牲。”
她的眼神是一种不含悲喜的温柔明澈,她能理解那两个人,她明白那种即使身在绝路依然心怀苍生的情怀。
白清商一时心头茫然不辨悲喜。那两个人,他们已是心意相通,无谓生死,不会想着谁连累谁,这件事,他们想做便做了。
即使不做这件事,也未必能好生地活多久,以有限之余生成就如此大事,他们应当是欣然而往。
韩露青又道:“据目睹的渔民所言,爆炸只是一瞬间的事,那么大的船,瞬间崩散,所需的雷火,绝不是短短两三个月可以攒够的,甚至是三年五载的时间都不够积攒下这么多。就算乐游舫有足够的财力,也没有那么多的东西提供给他。也许从十年前,有乐游舫这个名号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了炸船的计划。”
白清商心头乍然一亮,突然明白了什么,然而待去思索时,又理不清头绪。
她又道:“我虽然并未见过苏公子,但据我听说过的一些事,大约知道,他是个行事很矛盾的人。但是有两点是肯定的。其一,他看轻生死,性命随手可抛。其二,他对你没有过恶意,甚至看重你更甚于生死。”她微叹,“这听起来就很矛盾。”
“据师姐所言,此人聪明敏锐,善察人心,城府极深,他所谋甚大,且能一举成功,由此可见,他不应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但实际似乎并非如此,至少从叶叶与他的那次交集来看,他岂止是感情用事,根本就是不管不顾,说他为你要死要活也不为过了。”
韩露青继续说道:“在武林大会前夜,我和师姐曾与沈师兄、楚公子长谈过。那时楚公子说,世事难料,苏公子若非遇见你,也不会下船。他说能成全你们,他很高兴。他说他与沈师兄来日若能同葬一处,也很圆满。他说今日一别只怕后会无期,万勿因他们而埋怨别人——我一直以为他指的是你,或是其他兄弟,却原来,他指的是——”
“是苏泛。”白清商喃喃道:“当日在无锋庄,他劝我去将苏泛追回来,他也说道,只怕这一别再难相见。他曾对我说苏泛是奔着我来的,他临走前说苏泛便交给我了,他一直在提醒我——我早就想过,师兄和苏泛在船上相识十年,就算相交不深,他多少对苏泛也是有些了解的,我一直想着要问问他,可是一直都没能——”
韩露青道:“即便你问了,楚公子大约也不会告诉你什么。我想,他之所以言语如此隐晦,大约便是苏公子与他有过约定,不叫他将这些事情告诉你。”
苏泛他一直都在作死。
他是真的想死。一直都想。
直到遇见了白清商。
他是真的下船来找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