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商于江湖之上》不妙人

74、江州集

　　韩露青带了些点心去看白清商。
　　这几日白清商除了发呆就是睡觉，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她敲了门，白清商便来开了，叫一声“韩姐姐”。
　　韩露青瞧着她的神色，已是恢复许多，不像刚回来那般丢了魂似的了，只是整个人都显得灰暗，不似平日那般神采奕奕。
　　韩露青道：“我带了些点心来，你可要吃一些？”
　　白清商便请她进去坐。
　　“你们不用担心我，我只是心里难受，想静一静。”白清商说。
　　韩露青点点头，道：“这几日，外面变了天了。人人都在称赞沈师兄和楚公子，说他们为了捣毁乐游舫的阴谋，扫清江湖败类，不惜背负骂名，终于一战功成。”
　　“是吗？”白清商反应慢了半拍，还没想明白这里面的曲折。
　　她又道：“我和师姐都在查，是谁传的这个消息。余夫人也来了信，说最早传这个消息的，是一些跑江湖卖手艺、收钱办事的暗门，这其中就有些说书的先生。”
　　白清商有点茫然，听她道：“也不知是谁向我们卖了这个好，一开始我和师姐还以为是余庄主夫妇不声不响地送了这份礼，毕竟我们的盟友里边，也就是无锋庄最有钱了。”
　　她微微一笑，“没想到却不是。”
　　白清商点点头，也没有多问。她其实脑子还在放空，魂还丢着，平日的聪明半点也没回笼，韩露青和她闲聊，她就权当是开解，其实并没听进脑子里去。
　　韩露青见她还在发呆，想了想，又说道：“我们派人去那片海域看过，也找到当时目睹的渔民问过了。”
　　白清商不由支起耳朵，问道：“怎么样？还有……还有可能……”
　　韩露青摇摇头，敛目垂眉，轻叹道：“不可能了。没有见过想象不出那场爆炸有多剧烈，事后有渔民想去捞些宝贝，可惜除了碎片就是残骸，找不到任何完整的东西。”
　　白清商轻轻点头。两人相对沉默一时，韩露青道：“其实我来，是想问问你——你们最后一次见面，说了什么。想必，他应该把整件事情都向你和盘托出了。”
　　白清商没有说话，她又道：“这件事情，事关我们的同门和兄弟，我们也很想弄清楚事情的原委。”
　　白清商又沉默片刻，方点点头道：“是该告诉你们。”
　　她将当日苏泛所说的话都告诉了韩露青，只是最后讲到他的理由时，略微犹豫了一下，只说道：“他说他想假死脱身，从此江湖上便没有乐游舫主这个人了。”
　　韩露青点点头，又道：“他对你可有所交代？”
　　白清商道：“他说，他辜负了我。从一开始，他就……”
　　她说不下去，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要怎么相信，从一开始苏泛就在骗她，利用她，从未对她交心？她以为的一见如故，彼此信任，知心知意，都是假的？
　　如果他一直甚至只是有那么一次，敷衍她，防备她，欺骗她，伤害她，她还可以让自己相信，可是……
　　她红着眼睛望着韩露青，哽咽道：“我真希望他从前对我坏一点，那我就可以劝自己，就当没有过这个朋友，可是，他是真的对我毫无保留啊，除了这件事，为什么是这件事？除了这件事，我什么都可以不计较，为什么要这样呢？”
　　她真的很伤心。
　　韩露青若有所思道：“如果他确实从一开始就在骗你，那你就不必舍不下这份感情了，他今后何去何从，是死是活，你也都不必关心了，不是吗？”
　　白清商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他还好吗？”
　　韩露青摇头道：“不知道。应该是你离开之后第二天，他就也走了，没人知道他去哪里了。”
　　白清商怔道：“你们不是应该一直盯着他的吗？”
　　韩露青道：“这个人——他若想走，我们哪里盯得住。”
　　白清商一时百感交集。
　　他走了。这不奇怪，他的目的已经达成，自是不必再留了。
　　其实上次他离开之后，就不必再回来了。事已成，他什么都不必再做，只需要找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躲起来，之后就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
　　他回来，也许是出于愧疚，想给她一个交代，也许……
　　她不知道。
　　她从来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什么知交好友，一向只有苏泛把她看得透透的，她却从来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韩露青起身告辞了。
　　白清商默默送到门口，临走时，韩露青忽然又道：“我只是觉得奇怪——以我们盟中人头之熟、人脉之广，都寻不到他的踪迹，他若要藏匿起来，其实不难。那又何必费这么大周折，做这么大一个局呢？”
　　她走了。
　　白清商望着她的背影，茫然想道：是啊，为什么呢？他想走，谁能拦住他呢？他想下船，便能下船，他想离开，便能躲过监视和追踪。
　　他做这些事，有什么意义呢？
　　她想起她曾与苏泛对峙时的那些吵闹，那时她便想，若他就这样死了，做这些事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忽地悚然而惊：如今他已经真正是孤身一人了。他病得那样重，独自一人离开，他能去哪呢？若他……就这样死了，那他的假死脱身还有什么用？
　　她觉得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就算什么都是假的，他的病确实是真的。就算他医术通神，本事通天，以他如今的身体状况，他都没法保证自己一定不死。
　　何况他要潜藏躲避，要离开无数双眼睛盯着的江州地面——他真的能支撑到走出去吗？
　　外面又下雪了。
　　白清商匆匆奔向那处农家小院。
　　没有人。
　　他什么也没有带走。他的衣物，常用的东西，都还在原处，唯独带走了些易容用具，还有药囊。他常吃的药都没有了，剩下的只有杂七杂八的毒药。
　　她看着那些东西，茫然地想：她不必担心他的，不是吗？他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乐游舫主，不是那个她以为柔弱不能自理的苏泛。
　　他不是一直都说，不需要她照顾，他也死不了么？
　　她又去寻苏泛初到江州时藏身的住所，也无人。
　　她坐在前厅，回想当初楚未缡离开前与她说过的话。
　　那天苏泛把她支开了，她不在的时候，苏泛和他们谈了些什么呢？
　　无论是什么，他们都不会抛下对方独活的。他们两人的命已经连在一起了，所以他们只会同死，不会独活。
　　他们一起看了那场旷古绝今的海上烟花。
　　死的时候，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也许对他们来说，这个结局未必不好。
　　牺牲己身，成全大义，生则并肩作战，死则同化烟尘。
　　他们很好，伤感的只有旁人而已。

　　白清商回去的时候，单留影在等着她。
　　炭火烧得很旺，酒也已经烫好，单留影一见她，就说道：“喝点？”
　　她便大步上前坐下，与单留影碰了一杯。
　　单留影什么也没说，陪她干了三杯酒。她握着酒杯，看着单留影，忽然就想起苏泛曾经说的话来。
　　他说她与单留影投缘，他说相聚一场不易。
　　她眼圈一红，单留影便叹口气，道：“小白啊，你要实在心里难受，就哭一场，不丢人。”
　　他倒上一杯酒，又叹道：“我总还想着，将来跟小楚能再见上一面，没想到……嗐。”
　　他喝了口酒，又道：“其实大姐早有预感，大姐说大会前一天晚上，小楚跟她长谈过，说的很多话回想起来都有交代身后事的意思。不过那个时候，他和沈沉他俩都是前途未卜，生死难说，所以咱们都没深想。”
　　白清商道：“我师兄本来就是舍己为人的心性，沈沉也一心想陪着他，他们做出这样的选择也是情理之中。”
　　她打起精神来宽慰单留影，“能做成这件事，他们一定很欣慰，单大哥也不要为他们难过了。”
　　单留影眼睛湿润，道：“现在想想之前小楚说过的话，我才明白他的意思。他说，逝者已矣，还当珍惜眼前人，不要为了死者责怪生者，到头来就全都没有了。”
　　他跟白清商碰了个杯，又道：“对了，他还嘱咐我把这话转告给你。若不是出了这事，嗐，我都忘了。”
　　白清商怔了怔，道：“他是什么时候说的？”
　　单留影想了想道：“武林大会前一天晚上，他跟大姐说完话，正好看见我，就跟我说了这么一句。”
　　白清商低头若有所思，单留影又道：“你还不知道吧？过些日子，咱们这就要改名了。”
　　“什么改名？”
　　“经此一事，武林盟已经是名存实亡了，这名就不要也罢。当日小楚的妹妹来信，提到当今圣上对武林盟已有些不满。”他感叹一声，“咱们来得晚，没瞧见，听说武林盟最盛的时候，分舵遍及关内，江南江北，三湘两广，还有中原，都仰着这个名儿。大姐说，盛极必衰，乃是常理，她其实早有所料。”
　　白清商想了想道：“既然这样，那沈沉出事后，她为何还要力挽狂澜呢？”
　　单留影道：“大姐说，武林盟家大业大，除了慕名附庸的，还有许多声微势弱、依托武林盟偌大名声庇护生存的，武林盟就算要散，也不能这么轰然而散，否则到时那些人岂不是要受人欺负，无法存身？”
　　白清商道：“那……风大姐如今是要宣布解散武林盟了吗？”
　　单留影摆摆手道：“散不散的，大家心里都明白。再说，如今也没人有资格说这话。大姐说，今后把这里改叫江州集，宅子里收留的这些老弱孤寡，依旧还在这里过活。那些长老执事们，愿意留的就留，不愿意的就给钱打发走，以后这里就是大姐和小韩管着了。”
　　白清商道：“韩姐姐虽然一直在内院，但却不是囿于闺房的人，心里是有主意的。想来这件事便是她和风大姐一道决定的。”
　　单留影又道：“可不是么。不止江州这里，其他分舵或者同盟、从属，有愿意加入的，也都好商量。以后咱们都得忙起来了——有这么一大摊子人要养，不容易啊。”
　　白清商出了一会儿神，道：“现在已经着手在做了吗？”
　　单留影道：“这几日在交接、清点各处产业，要走的打发走，要来的再安置，好聚好散嘛。一时半会儿的还用不上咱们，都是小韩带着人在忙。”
　　白清商想到韩露青忙里偷闲还要来看她，觉得有些内疚，便说道：“什么时候需要我帮忙，单大哥就来叫我。”
　　单留影道：“肯定用得上你。大姐还跟小余借人了呢，就是无锋庄里那位杏湖圣手，咱们这里缺大夫，所以专程请了这位老先生来住一阵子。对了，”他忽然想起来，“差点忘了。明日那位老先生就到了，大姐说叫你去看看。”
　　“看什么？”白清商诧异。
　　单留影道：“上次你送小方他们，回来的路上不是遇上袭击了吗？刚查出来那个人是黎不散的义子，说不定他给你下了什么蛊你不知道，还是看看得好。”
　　白清商闻言，垂眸道：“蛊已经解了。苏泛给我解的。”
　　“啊？”单留影呆了呆，想想道：“还是再看看吧。”
　　白清商不忍拂他好意，便点头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