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商于江湖之上》不妙人

73、尘埃落定

　　白清商听完之后，在小院中木然了很久。
　　炸船。难道这就是他的最终目的？
　　所以他拼命拦住不让她上船，可是——那两个人还在船上，他们是为了逃得性命才上了船的啊，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白清商推门的时候，看到苏泛在壁炉边，扶着墙壁，正正朝她望来。
　　四目相对只是一瞬间，看清了白清商的眼神，他便垂眸，没有说话。
　　炉火将熄未熄，他一身单薄的中衣，披了半身细软的发丝，他是刚刚醒来，便下了床来寻她。
　　风雪随着白清商一道从门外席卷而来，她向房中走了两步，便站住了。
　　房中一时沉默，炉火渐渐冷却无声，只有簌簌的落雪声，格外清晰。
　　今日下了一天的大雪。大雪压枝，天地俱静。
　　半晌，苏泛低声说：“抱我去榻上好么？”
　　静了静，他轻轻地道：“最后一次。”
　　余音随气息消散，他抬眸望向白清商，白清商只觉得心在一点点沉下去。
　　他早就知道今日。
　　他一直在瞒她。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问，“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房间很小，从门口到墙边，不过五步距离，中间没有隔着任何东西，却仿佛横了一道天堑银河。
　　苏泛慢慢将自己倚靠在墙壁上，微闭眼睛，开口时声音已是安静无波。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说道：“从沈沉第一次上船，落在我手中，被我看破他的秘密，从月上露了行迹，被我瞧出他与沈沉之间的关系，他们便已在我算计之中。”
　　白清商只觉脑子里一阵阵地轰响，仿佛船上那场爆炸此刻就在她脑子里，她几乎听不清自己的声音，艰难地开口道：“从一开始，他们在你的计划里，就是……”
　　“就是今日的结局。”苏泛替她说完。
　　“船上的每间客房都有传声机关，我听到了你们的谈话，知道沈沉要借武林盟大会为楚未缡洗冤，所以，我放月上下船与他同去。”他开始详细地从头解说整件事情，不论白清商想不想听。
　　他说：“我早料到沈沉迟早会识破月上的身份，只是无法料准沈沉何时会功力失控，露出马脚。所以，他们下船后不久，我便也跟来了。”
　　白清商道：“你来无锋庄找我……”
　　“便是为了随时掌握局势。”他似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有力气笑得出来，“那时你说我来得不巧，岂知我正是来赶这场热闹。大约我运气一直不大好，这一次便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不需我多做什么，一切便都顺着我想要的方向发展。”
　　“是我在江湖上散布沈沉修炼魔功的消息。
　　“是我故意引来黎不散杀之，将连双萼一事做成死无对证。
　　“是我给姜涌潮透露消息，让他找到那具被沈沉用来练功的干尸。
　　“也是我利用沈沉与月上想救对方的急切之心，骗得他们听我指令行事。
　　“我一步一步将沈沉逼上贼船，暗中推波助澜，将他推上众恶之首的位置。
　　“至于月上，楚未缡，你师兄，他的每一个身份都被我利用得淋漓尽致。我用他使沈沉甘愿走入我的局中，用他使动如柳碧英等江湖势力，用他设计风盏等人助我成事，还有你——
　　“你若要问我为什么这么做，那我告诉你，为了我彻底脱身。我要用一场轰轰烈烈席卷江湖的风波，让所有人都相信乐游舫主连同他的船都炸成了烟花葬身海底——包括我的父母家属，和所有认识我的人。”
　　白清商情不自禁地踉跄后退了一步。
　　她可以不信他处心积虑，可以不信他拉上楚未缡和沈沉为他送死，可她不能不信他这个理由。
　　他这一生都在为这个理由挣扎求解脱，为何不能为之疯狂？
　　可她不敢信。
　　她是为寻找楚未缡而踏足江湖，几经周折好不容易得了一线生机，可一夕之间，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和那场盛大的海上烟花一道消失在茫茫大海，什么都没留下。
　　而策划整件事情的是她最为在乎和信任的知交好友，是她一心想保护照顾的人。
　　现在这个人却告诉她，他一开始就在骗她，一开始就在设计她身边的人。
　　她根本无法做出反应，整个人都木了、僵住了、傻住了。
　　她听到苏泛说：“抱歉，从一开始，我就辜负了你。”
　　她慢慢退了两步，然后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
　　她需要静一静。

　　白清商这几日都在武林盟，在周宅里呆着。
　　她在江州的落脚点除了苏泛那里就是这边，除此之外，无亲无友，确实也无处可去。
　　那天失魂落魄地回来之后，她便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发呆。
　　她甚至什么都没有想，每日睡醒了就是放空自己，困倦了倒头就睡，外面的世界一整个与她无关了。
　　大家都没有来打扰她，单留影几次想来瞧瞧，都被风盏劝住。
　　“她不会一直消沉下去的。”风盏这样说。
　　连叶小真都开始同情她，“我早就提醒白公子，别被他给骗了，他偏不听，这下好了，活该了吧。”
　　叶小真还跑去抓人，然而却扑了个空。
　　没有人知道苏泛是什么时候走的，就像上一次一样，他又消失了。
　　单留影亲自去寻了两次，然而痕迹追到江边，便断了。
　　“他还真有本事！别让我找着他！”单留影找不着，回来和叶小真一起大骂。
　　但是很快他们就没有心思管这事了。
　　不过短短几日间，江湖上的风向已全然变了。
　　沈沉又变回了从前那个沈大侠，只不过被奸人所害，中了魔功无法驱除，便索性假意投靠乐游舫，不惜牺牲己身，也要粉碎舫主的阴谋。
　　茶楼酒肆间讲起他的故事，除了令听众激情昂扬，更免不了洒上几滴英雄泪。
　　“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毁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辨乎荣辱之境。沈大侠从未变过，为了武林正道，江湖大义，这般不吝名誉，不惜己身，沈沉大侠这一生，无愧侠之一字。”
　　说书先生讲得哽咽，楼中满座泣下，只觉胸中一股豪气激荡，这一霎，当真愿效仿英雄，抛头颅洒热血。
　　“原来楚公子与沈大侠早就相识。为了阻止乐游舫主的阴谋，这么多年来忍辱负重，只为与沈大侠里应外合，彻底扫清这些江湖败类。”
　　书场已散，茶楼里一片嘈杂，还沉浸在方才的故事中，说得激动。
　　叶小真也听得激动万分，虽然这故事某些情节有点异想天开，但不妨碍她听得入迷。
　　忽然她瞧见门口站着个眼熟的人。
　　这人是前不久白清商在集市上撞见的那个拈花会的姑娘，当时因为急着脱身，便把这姑娘推给武林盟弟子了，后来便是叶小真负责安置她，因而叶小真认得。
　　“袁姑娘，你怎么还没回家？”叶小真迎上前去，见她眼睛红红的，一脸失魂落魄，诧异道：“你怎么了？”
　　她不知道这姑娘曾是拈花会的人，更不知道她伤心退会的一段故事，当时只是安顿她住了一晚，她便走了。
　　这位袁姑娘还挂着眼泪，喃喃说道：“我错怪他了，我……”
　　叶小真以为她在说沈沉，便安慰她道：“也不只是你，所有人都错怪他了呀。但我知道他没有变，一直都是我们所有人的大侠。”
　　她踮脚拍拍袁姑娘的肩膀，似模似样地宽慰她，“你别难过，这也不能怪你。快回家吧，我也要回家了。”
　　袁姑娘看着她轻快地离去，不禁想着：当时为什么不相信他呢？她想向他道歉，可她再没有机会了。
　　这一次，他是真的消失了。
　　她默默怔了许久，忽然又想：或许楚公子从来就不会在意的吧。说到底，她和所有那些仰慕他的人，于他而言，都只是陌生人而已。是她们自以为自己很重要而已。

　　武林盟上下这几日都很平静。
　　连续一个多月风波不断，从大会上横生变故开始，沈沉叛逃，老盟主去世，乐游舫宣战，姜舵主身死，原本沉寂于暗处的邪魔恶匪倏忽之间攒在一处，蓄势反扑，岂止是风雨欲来，简直已是风高浪急。
　　武林盟仿佛成了飘在海上的船，不知会不会被这一波风浪撕碎了。
　　然而一夜之间形势骤变，任是谁也想不到，风雨飘摇朝不保夕的武林盟，居然反手赢得如此精彩。
　　最后悔莫及的大约就是这一阵子宣布脱离武林盟的各个分舵和友盟了。
　　一场风波下来，曾经的庞然大物已支离破碎，有的避祸脱身，有的另立山头，武林盟已是名存实亡，倒是再没有人惦记所谓盟主的位置了。
　　如今结局一翻，风向倒转，不说外面，周宅的气氛可是轻松了许多。
　　叶小真心满意足地听完了书，回来路过白清商住的院子，想想白清商还在难过，不如去给她讲讲书，这么想着，往她院子里一拐，正瞧见韩露青进去了。
　　韩师姐最会安慰人了。她这么想着，扭头又跑去找单留影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