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幼年往事 ...
-
白清商出门找到外面值守的人,将药方交给那人,便匆匆回来。
苏泛安静地倚在床头,没有闭上眼睛,定定地凝视虚空。
感觉到白清商回来赶到床边,他低低唤了一声:“清商。”
白清商应了一声,听他说:“昨夜……你是不是听到我叫阿娘了?”
“嗯。”白清商轻握他受伤的手,犹豫一下,轻问道:“她总是这样打你吗?”
他说道:“她喜欢用竹枝。每次要打我的时候,就会叫我去书房外面的假山竹林去,折一把竹枝。”
他手指微动,摊开手掌,眼帘垂下凝视手心那道伤痕,“两只手都打遍,就叫我双手捧着茶杯,慢慢地往里面倒滚水。若是捧不住,杯子就掉下来,摔碎了。她便叫我跪在碎瓷上,再来一次。”
他用平静的语声讲述一件残忍的事,这残忍便更加触目惊心。
白清商颤声问:“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慢慢地回忆,“那个时候我五岁。第一次,我撑不住,太痛了。醒来的时候,她在我床边哭。”
那是阿娘第一次向他哭诉她过得如何痛苦压抑,也是懵懂的孩子第一次明白,他以为的幸福美满,爹娘恩爱,原来都只是他一厢情愿。
他的阿娘是个美丽温婉的女子,与阿爹成亲后,便留在苏氏一族聚居的海外小岛上。
很快有了孩子,虽然这个孩子生来体弱多病,但也聪明可爱,所有人都知道她万分爱惜这个孩子。孩子的父亲一年到头都在外游历,于是家里便总是只有她和孩子两个人。
“我和阿娘相依为命。我渐渐明白,若不是因为我,她便不必枯守着一方小岛,辛苦扮作一个贤妻良母,也不会变得不可理喻,对我做出这样的事。”
“她的疯狂和残忍,都是因我而起。她没有错,是我的错。她没有罪,是我有罪。是我让她从一个温柔善良的女子,变成了这个样子。”
白清商听不下去了,忍不住握住他的双肩,望着他道:“你怎么可以这样想?你娘有错,你爹有错,或许你们岛上其他人也有错,可你有什么错?”
“是啊。”苏泛抬眸对她微笑一下,“正是我娘让我对这一切坚信不移。”
白清商呆住。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无论出了什么事,苏泛总会对她说抱歉。他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归咎于自己。
他从小就是这样被教导的。
白清商不由得问道:“你就没有怀疑过吗?”
苏泛道:“等我渐渐长大,便渐渐开始怀疑,一直到我终于开口质疑她。但是每一次都只会让我更加愧疚自责而已。她总有办法让我信服。”
他笑笑,“是不是很不可思议?我后来回想起来,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白清商轻握他的手,心疼不已,“怎么会这样……你本来就体弱多病,心疼你还来不及,她怎么能、怎么敢……”
苏泛道:“你当我这一身医术是谁教的?我父亲擅用毒,我母亲精通医术,从我刚会说话,她便教我学医。她下手自是分寸极佳。所以,她从来不会将我伤得太重,就只是变着法子让我痛而已。”
他的眼神投向虚空,仿佛这一刻已抽离了灵魂和感知,“人痛到极处,便会晕过去。但是,她没有允许之前,我不能晕,也不能倒,我得一直陪着她,一直到她满意。”
他目光垂落,望向自己双手,“你瞧我掌心这般细腻白皙,便是因为她专为我研制了一种药膏,用过之后,不但不留伤痕,肌肤还会更加细嫩。”
他翘起嘴角微微一笑,“她说这样打上去会很好看。”
白清商被这句话惊得浑身一凉。
这个女人岂止是疯狂,根本已经变态了。折磨虐待自己年幼的孩子,甚至不断在精神上摧残他,让他承受身心两重伤害,世间怎会有这样的母亲?
“我帮她瞒着所有人,包括我爹。一直这样过了很久,一直到我再也没有力气陪她继续下去。可是我答应了要陪着她,我不敢死。所以我想了一个办法。”
他轻抚了抚掌心那道新伤,“我研制了一种毒药,毒素随血液循行全身,一时半刻不会致命,甚至瞧不出异常。但若累积到足够多,那便绝不可能回转了。”
白清商不由得望向那根竹枝,听他说道:“我那次便像今天一样,把竹枝提前准备好。我想这样就不算是我弃她而去了,我也果然如愿以偿。”
他神情空寂,“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次明明我已经死了,她救不回我,我爹赶回也没能救得了我。可我却又活过来了。”
他抬眸望着白清商,“这个世界多奇怪。想活着的人挣扎求生,想死的人却总是死不了。”
“我活过来了,醒来之后,我忽然就明白了她对我做的一切。我什么都明白了。”
在他明白这一切的时候,他也失去了一切。
他对娘亲的依恋、同情,所有苦苦坚持的陪伴乃至牺牲,忽然都变成了笑话。
“所以我算什么呢?我一直以为,就算我不该出生在这世上,就算我罪孽深重,可至少我还能给她一点安慰,为她排解一点苦闷。我尽我所能地让她高兴,让她满意,只要她喜欢,我什么都愿意。
“我苦苦地撑了那么久。可是直到最后,我才发现,我才是最可怜的那个。
“可是她从来没有心疼过我。她只会嫌弃我娇弱,嫌弃我受伤之后总想求着她照顾我,嫌弃我又没用,又麻烦。
“我以为我在和她相依为命,可其实一直都只有我自己陪着自己。从前是这样,后来也是这样。”
他的眼神缓缓转向白清商,“清商,对不起。我不该来找你,给你平白添了许多麻烦。可是我太孤独了,我一直都这么孤独。那天在船上见到你,和你说话,我知道你会愿意和我在一起,不会嫌弃我,当我是个疯子。所以我忍不住下船去找你,可是真的见到你了,我又怕。”
“你这么好,可我……”可他已扭曲、破败,不懂得人和人之间的感情与牵绊应该是什么样子。
“我再也不会好了。”他垂下眼眸,废墟般的平静下终于透出一丝深重的悲伤。
白清商含泪握着他的手,“会好的。你一个人太难了,有我帮你,就会好的。你要相信我,好不好?”
他闭上了眼睛,没有回应她的话,模模糊糊地道:“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她那天和我说了什么……”
“什么?”白清商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好应着他的话。
他说:“她问我……有多久没有感受过人的体温了……”
那日,在无锋庄中,谢琴宛与他说话时,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他被这一句问得恍神了一瞬,她便笑了,很有兴致地又道:“被人关心照顾的感觉怎么样?你从前有体会过吗?是不是很难放手?就像在悬崖上抓到一根藤一样,对么?”
她说:“你是不是等了很久,才遇到一个愿意和你在一起的人?可是,她不是你一个人的呀。你和她不一样。她还会有别的朋友,她会把她的关心分给越来越多的人,你呢?”
那一瞬他想,或许他该想办法把她留下。
旋即他便为此而自罪。
没有谁应该为一个人而停驻。
更没有谁有理由折断另一个人的翅膀。
他想,遇到她就已经很好。
他尽力扬起一点笑痕,模模糊糊中望见她,他说:“谢谢你带我到这尘世里走了一遭,让我知道……这世界原来很好……很值得……眷恋……我很满足……”
白清商唤他的名字,他似是已倦极睡去,又似是力竭昏迷。
“苏泛……你不要睡过去,我们还要一起去见世面呢,不要睡过去好不好?”
她一时六神无主,幸而这时药送来了。
她扶着苏泛把药汤灌下去,还好他还能喝得下去。喝过药,白清商扶他躺好,便守在床边。
他仍然没有醒,只是昏迷中,眼角一滴滴涌出泪珠,一直连绵成行,越来越多。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身子微微颤抖,瑟缩着慢慢抱紧自己,仿佛一只独自在雪窝里冻僵的猫。
白清商俯身轻轻环抱住他,他便无意识地一点点靠近,直至把脸埋进她的臂弯,然后,她便感觉到一颗颗温热的泪水渐渐浸湿了衣袖。
她轻抚他的鬓发,无比温柔。
他太孤独了,孤独到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对的人,便患得患失,小心翼翼到不敢向她索求一点温情。
他明明很好,甚至只要一点点温暖便愿意献出所有,却为什么这么久都等不到一个人来心疼他呢?
苏泛一直昏迷了一天一夜。
虽然勉强将他性命救了回来,然而他仿佛心魂已灭,一直强撑着若无其事的那口气便散了,整个人如同即将萎败的花,失去了生机。
之前勉强压下的病势反扑淹没了他,虚弱的身体抵不住解毒的药性,他高烧不退,甚至昏迷中唇角还在溢出血来,有时呼吸微弱几近断绝。
白清商一直守着他,看着他熬了一夜,才终于渡过难关,慢慢平稳下来。
只是毒性虽然解了,却将他的身体攻伐得更加虚弱,病也更深更重了。
白清商一心扑在苏泛身上,无暇他顾,到第二日傍晚,有人送来药食,也带来了一个消息。
昨夜东海之上,有渔民目睹了一场旷古绝今的盛大的海上烟花。
一瞬间天上与海上交相辉映,满天烟花之下,是熊熊烈焰舞动的烟山火海,爆炸的震响和余波远及十几里外。
乐游舫在东海深处炸毁,爆炸剧烈,船上诸人,恐无生还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