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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一还两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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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清商回来时,天色将暮。
她带着一身薄雪推门而入,屋里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苏泛坐在火炉旁出神,她目光一掠,一眼发现桌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只小巧的银质酒壶。
她不记得这里什么时候有过这个东西。在进屋之前,她问过负责盯住这里的人,他们说苏泛除了出门折了一根竹枝之外,再没有出过门,也没有见过任何人。
她目光一转,见苏泛略微偏头,微微笑着看她。
那意思不言而喻:她盯不住苏泛。
若他想做什么,她根本防不住。
白清商慢慢关上门,慢慢走到屋中间站定,与苏泛隔着三尺距离,一时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苏泛想干什么,但毫无疑问他想搞事情。
苏泛微眯眼睛笑了,“怕我?”
白清商扫了一眼桌上莫名其妙多出来的酒壶,“你这不就是让我怕你?想怎么样,划下道吧。”
苏泛歪头瞧着白清商,慢慢地说道:“我一生没有过亲近之人,除了我母亲。你,是我唯一一个朋友,”他笑了一下,“可惜从今也要分道扬镳,各走各路。”
白清商皱眉,道:“你要与我断情绝义?”
苏泛道:“是两清。”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桌上除了那只酒壶,还有两只杯子,一根竹枝。
他说:“你不是说,我欠你的账,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还么?”
白清商看着他,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只见他眉角微扬,显出一抹锋利神采,看着她道:“你也知道,我处心积虑,苦心经营许久,才得到如今我想要的局面,岂能任由你坏我的事?今日我本不打算放你走,只不过,我一向不喜欢欠人情。”
他拈起那根竹枝把玩两下,抬眼间隐隐一抹邪气,“所以我给你准备了这个,既是还你人情,也是给你机会。你想走出这个门,就用它放倒我。否则——”
他把竹枝斜斜递出,姿态便是一种挑衅意味,“我保证你上不了船。”
白清商想不到他能玩出这种花样,一时有点懵,“你是不是……”
“我是不是脑子有病?”苏泛一下子笑了,“你不是早就该觉出我脑子有病了么?难为你将就我这么久,想必也不会有第二个人将就得了。”
他的眼睛和神情是没有笑的,白清商开始意识到他在发疯。
然而他不是个普通的疯子,他有能耐有手段,他要玩真的,白清商相信自己真的没法走出这个门。
白清商冷静道:“好,我陪你玩。”
她上前接过竹枝,抓住他一只手,说道:“你欠我的,今日还了。”
她眼望着苏泛,毫不含糊,竹枝带风,扬手一落,便放手道:“还过了。”
顿了一顿,她又道:“两清了么?”
她一直看着他,眸光微闪。她是含着愤怒和难过的,即便走到这一步,她也没想要和苏泛两相决绝,却想不到是他亲口说出断情绝义的话来。
苏泛眼也不眨,说道:“我还站在这里呢。”
白清商有许多话想说,想问他为何轻言断绝,想问这份情义在他心中究竟算什么,难道从始至终,她都只是他计划布局的一个桥梁、一个遮掩吗?
可是她没有时间去追问了。苏泛拦在她面前,单薄孱弱的身子筑起的便是铜墙铁壁,她没有任何办法。
她咬咬牙,再挥手便向他膝弯处落下。
这一下是挟裹了劲力的,苏泛膝上有伤,向前扑了半步,却居然没有倒下,缓缓站直了身子,抬眸对她道:“你要我跪你吗?”
白清商一时后悔不该如此,她只想要他认输,却忘了这是羞辱之意。
“你不要逼我。”她已是被逼急了。
她不想伤了他,可此时此刻,她必须让他认输,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办法。
然而苏泛毫无退让之意。
白清商再度扬起手臂,将心一横,竹枝裹挟着雄浑劲力,向他后心奔去。
劲风带得他鬓发衣袂微动,这一下落得不快,他清清楚楚感觉到这股劲力向后心袭来,若是落实了,必然伤及五脏六腑,甚至心脉断绝。
白清商牢牢地盯着他,她在逼他躲闪,逼他开口认输,然而他只是在风声抵达时闭上了眼睛。
竹枝便在最后时刻猛然顿住,竹梢激荡,在他衣袍上带出一声闷响。
她放弃跟苏泛博弈的想法了。
她没法子了,她实在疯不过他,也狠不过他。
她对他一向心软,更兼一份心疼,就算闹到要决裂的地步,终究也无法绝情。
她想求着苏泛放行,然而刚刚转过念头,面前的人却突然倒下了。
他随着那一声竹梢拍打在衣裳上的轻响应声而倒。
她下意识地扶了一把,一只手臂便被牢牢握住。
“苏泛!”她叫了一声,察觉到不对。
他像是昏厥了,只是死死抓住她,撑着自己没有彻底倒下。
她心猛然提了起来,怕自己失手当真伤了他,连忙手扶他后心探查,确认他没有受伤,只是骤然受了刺激,气血大乱。
白清商连唤了他几声,他半睁开眼睛,声音虚飘地说:“我还……站在这里呢……”
他眼神失焦,人也越来越软倒,只是手还死抱着她不松。
这情形不对。白清商扶着他,他分明已经站立不住,却仍然抱住她手臂借力撑着,睁大眼睛反复自语:“我不会晕,也不会倒……我还没有输……”
白清商呼唤几声他的名字,他缓缓回神,眼眸盯住了她,一字一句地说:“白清商,我还没有输。”
白清商只觉被他握住的手臂传来一股灼热,仿佛他整个人已经从里到外地燃烧起来了,盯住她的眼眸灼然明亮,像跳动着火焰。
他起了高热,病况比昨夜还要来势汹汹,病到这般程度,恐怕他人已经不清醒了,只是撑着一股精神劲不肯松而已。
白清商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病得这般重,明明昨夜探他脉息的时候,还只是风寒而已。
白清商想将他扶到床边,他脚下生了根似的一动不肯动,白清商又气又急,大喊一声:“苏泛!”
他似是听不清她说什么,一双眼眸神光慑人,看着她道:“我不会输。除非我再死一次。”
白清商深吸口气让自己冷静,一把将他抱起来,三两步走到床边将人放下,抓着她手臂的手滑落,她低头,忽然瞥见自己衣袖上有一道暗色的血痕。
白清商一怔,一把捞起苏泛的手,果不其然在掌心看到一条血色暗红的伤口,泛着淡淡黑紫色的光泽。
苏泛闭上了眼睛,寂静无声,刚刚那一段僵持已经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白清商去探他的脉息。
他中毒了。毒性不烈,中毒也不深,但他一直在掩饰压制自己的病况,直到此时此刻,终于压制不住,便犹如决堤之水,一发而不可收拾,这一点毒素便也如同洪水猛兽一般,迅速蔓延。
想必从沄州那一次之后,他的身体便每况愈下,可他手法高妙掩饰极佳,所以每次她察看的时候都无大碍,直到此时,才发现他身体已亏空到了濒临枯竭的地步。
她扭头去瞧丢在地上的竹枝。
她又被摆了一道,又被他用自己算计了一次。
她一时又气又恨,也不知自己气恼些什么,抓住他双肩用力晃了晃,喊他:“苏泛!你给我醒醒!”
他微微睁眼,望见白清商,喃喃说道:“你赢不了的。现在……已经晚了……”
白清商惊道:“你把话说清楚,什么晚了?”
苏泛昏昏沉沉,双手攀上她手臂,应道:“你去不了了。”
白清商明白他定然另有布置,只消拖住她一时半刻,她原本计划的上船路子恐怕便行不通了。
白清商将他往床头一推,便去捡那竹枝。
细看才瞧出枝条是被削过的,隐隐削出三面锋锐的棱角,浸过药汁,一旦见血,毒素便会随血脉流入体内。
他真是好算计,先摆出一副发疯的模样,叫她不敢轻举妄动,再逼她动手,拖得她走不了。
她一时辨不出这是什么毒,三两步奔回床前。苏泛被她推倒,伏在床头,呼吸时促时缓,却没有昏迷。
白清商将他扶起,拿着竹枝问他:“这是什么毒?解药呢?”
他眼神空茫枯寂,白清商一眼对上他的双眸,猛觉一阵枯冷涌上心头,连心头那股无名之火都被淹没。
他的眼神那样荒凉死寂,连绝望都不再有,有的只是废墟,彻底破坏毁灭的废墟。
她从没有见过一个人有这样的眼神。仿佛他心中的世界已经坍塌了许久,久到残垣断壁都在渐渐化成灰。
“苏泛,苏泛,你醒醒,看看我。”她恳求地唤他,只觉一片心慌。
苏泛慢慢清醒了些,见她去而复返,定定看了一时,低低笑了,“你去晚了……是不是?”
他眼睛微眯的时候,有一滴水痕滑过眼尾,折射出烛火的红焰,分外清晰。
白清商觉得自己眼花了,抬手抚了抚那微垂的细长眼尾,触手温凉湿润。
她忽然明白,方才她推开他的时候,他以为她走了。
他昏昏沉沉,只知道她走了,不知她去了哪里,去了多久。
他以为她走了。
白清商心中一痛,顾不上解释,将那竹枝拿到他眼前,问他:“解药呢?”
苏泛只是望着她,不说话。
她忽然想起苏泛的药囊,她记得里面有他的常备药,有解毒药,还有他的救命药。
然而所有包袱翻了一遍,却找不到,包袱里只有空布袋,里面的东西却没有了。
白清商一面翻找一面不时唤他的名字,他眼睛渐渐闭上,生机在不断消散。
白清商颤着手取针刺了他两处穴道,逼出他体内一丝生气,迫使他睁开眼来,几乎是哭着问道:“苏泛,你的药呢?”
苏泛定定看着她,开口唤了一声:“清商。”
她道:“告诉我,你的药在哪里?”
苏泛眼神微动,白清商随着望过去,是炉火的方向。
“没有了。”他说。
“你说什么?”她仔细去听。
苏泛的目光在跃动的炉火中渐渐涣散,他又说了一遍:“没有了。”
他微微皱眉像是在困惑什么,自语道:“我怎么会输呢?我死了么?”
他目光缓缓转向眼前的人,忽然笑了一下,“那也没有用的。你还是去不成。”
白清商随他望向炉火,忽然明白:他把药都扔进炉火里了。
白清商呆住,“你怎么半点后路都不留!”
她忽然想起苏泛给她的护心丹,也不知这药对他有没有用,横竖是救急保命的,总比没有强。
一颗药丸送进口中,幸而很快起效。白清商再三察看他的状况,确认方才凶险一刻总算是熬过去了,松了口气,只觉浑身都在发软。
她唤了几声他的名字,见他眼神渐渐清明,便说道:“要怎样解毒?你告诉我好不好?”
苏泛不说话,她又道:“你的病势已经压不住了!方才有多凶险你知道吗?若再不解毒,你的身子就顶不住了,今晚你都过不去!”
苏泛眼睫微动,听清了她的话,歉然道:“对不起。”
“什么?”白清商一时不懂他的意思,心都提了起来。
他说道:“我没有料到……我没有想要你背负上我的性命。抱歉……”
白清商听懂了。
这毒不是剧毒,也不足以致命。他只想拖住她,并没有以性命相逼之意。
若非他心神失守,不至于到如此地步。
白清商忽然省悟,她最后那一下打碎了他的心。那要命的一下挥下时,他的心会有多痛?就算心已经碎无可碎,可依然抵受不住她的绝情。
因为是她啊。
若非如此,他怎会骤然昏厥,乃至心神失守。
恐怕苏泛自己也没有想到,他会倒下得这么轻易。
白清商心中狠狠一痛,眼眶一热,恳求道:“你告诉我怎样救你,好不好?”
苏泛手指微动,指向自己衣襟。白清商一阵摸索,找出一张纸来,打开看了一眼,问道:“这是解毒的方子吗?”
他微微点头。
白清商迅速看了一遍,这药方极其复杂,恐怕配齐制好便要一两个时辰。
“你等我。”
她转身,苏泛手指微微握住她衣袂,她便又回头望他,他说:“这次是我失算了。若是……”
白清商抹了一下眼角,截口打断道:“若是你过不了今晚,我这一辈子都过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