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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可称知己 ...

  •   楚未缡醒来的时候,白清商已经回来了,就坐在他的房间里。
      他睁开眼睛发了一会儿呆,才从梦境里脱离,想起此时身处何地。
      “沈沉呢?”他起身环视房间,见只有白清商一人。
      “被人家扣下了。”白清商说,“他胆子够大的,在人家地盘上,打人家主人的主意。为了把你俩捞出来,我可是把自己卖给那个舫主了,别的我也不多说了,你俩好自为之吧。”
      “什么意思?”楚未缡怔住。
      白清商道:“沈沉要带你走,舫主要我答应他一个条件,就同意放你。我有什么办法,只好答应了。”
      楚未缡有些意外,说道:“什么条件?”
      白清商道:“不知道,打了个白条,他说到时候自然会找我。”
      楚未缡沉吟一时,说道:“他应是并无恶意,你不必担心。当年他救了我,要我做船上舞姬还他恩情,其实不过是见我无求生之意,寻了个理由罢了。”他微叹,“他爱戏弄人,其实只是身不由心,闷在这里,给自己找些乐趣罢了。”
      “行吧。”白清商不以为意,对所谓的条件并不放在心上,说道:“过两日船靠岸,我和沈沉带你下船。沈沉在房里晕着呢,估计晚上就醒了,等他醒了我们开个会,看接下来怎么行动。”
      楚未缡露出一丝浅笑。白清商虽是嘴里抱怨着,却处处替他着想,他明白这位未曾有多少交集的小师妹对他的关心。

      入夜之后,三人聚在沈沉房中,共商大计。
      “对这位幕后之人,我也有所猜测。”沈沉说,“有人一直在暗中针对他,如影随形,我虽所知不多,但至少我已有确切证据——方氏灭门案与他无关,是有人将此事引在他身上。我想此次指使李算父女的,还是那个人。”
      白清商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据我所知,此人自从楚未缡踏足江湖以来,就一直盯着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人都没了十年了还不肯罢休。我猜一旦拈花公子重现江湖的消息传出去,他必然还是要折腾的,所以,索性我们做一个局,引他出来,沈大侠觉得如何?”
      沈沉道:“你有什么打算?”
      白清商道:“这也不难。我与楚未缡算是同门,只要我一口咬定他死了,那人必然要找我问个清楚,我们只消等着他自己找上门来就是。”
      沈沉道:“我正有此意。如今拈花公子现身的消息既然已传开了,我便索性借此机会,为他洗冤,号召江湖同道一同寻找那幕后之人,绝不给那人留下容身之处。当年那人是如何逼迫他的,如今,我也要一样将他逼入绝境!”
      白清商与楚未缡二人对视一眼,料不到沈沉居然准备了这一手,都大为意外。
      楚未缡微微皱眉,实在不愿沈沉大张旗鼓地为他伸冤。一旦做了,沈沉必然成为幕后那人的目标,被死死盯上。敌在暗我在明,实是危险。
      他有心劝沈沉罢手,却没有劝说的立场,幸而这时白清商开口救场,说道:“我看不妥。那个神秘幕后黑手是个疯狂人物,你这么一搞,他若只是想杀你还好说,万一他又玩什么阴招,反手把你也拖下水,岂不是麻烦?”
      沈沉道:“那又如何?我决心已定,就算他有本事把我拉下水,我也必然能为楚未缡洗脱罪名,这便足矣。”
      白清商无语败下阵来。楚未缡沉吟一时,开口道:“沈大侠……”
      沈沉转过目光,定定地看着他,截口说道:“你又有什么资格阻止我?”
      楚未缡被他一句话堵住,顿了一顿,方说道:“我只是想说,倘若楚公子还在世的话,想必不愿见亲朋故旧为他涉险。”
      他凝视沈沉,道:“沈大侠如今声名地位来之不易,他……定然不愿沈大侠为已逝之人,赌上前途。”
      沈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说道:“这是他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变成月上的楚未缡有一双桃花眼眸,仿佛时时处处皆含情,沈沉分辨不出此刻凝视他的这双眼睛是否有什么特别之处,他只是心存怀疑。
      沈沉要求带走他,是因为他身上的疑点太多,多到让人怀疑他与楚未缡有某种特殊的联系,所以沈沉不愿放过这个线索。
      然而他无法确定眼前此人与当年的少年究竟有何关系。他从舫主那里没有得到明确的答案,他也无法从已知的线索中推出真相,所以他只能把人带在身边,去观察试探。
      楚未缡与他对视,明白自己终究无法劝服他,只得含糊说道:“不过是我的推测罢了。”
      然而沈沉却不肯放过他,仍然步步紧逼,说道:“那你又是以怎样的身份和立场对他的心思妄加猜测?你怎知他是什么想法?还是你——自负与他可称知己,深知他所思所想?”
      最后一句,沈沉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咬出来的。他紧盯着楚未缡的双眼仿佛燃烧着一种名为嫉妒的野火,难以克制,几乎要将自己和对方都烧尽一般。
      楚未缡怔住,未曾想到他会有这般想法。
      当时白清商点破了他身怀楚未缡家传内功的破绽,匆忙之下他编造了被楚未缡所救的谎言,却未及细想这其中的意味。
      若有这样一个人,楚未缡于危难之时与其相识,自己身受重伤也要救他,甚至不惜将家传内功传授,这个人与楚未缡该是什么样的关系?
      所谓“知己”不过是沈沉的托词,沈沉心中,怕是将他认做——认做楚未缡的心上之人了吧?他如今身为舞姬,本就是不男不女的身份,也难怪沈沉如此想。
      他不禁追悔不该令沈沉心生误会,不及多想,便说道:“我与楚公子不过萍水相逢,怎及得上你——”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他猛省自己露了破绽。只见沈沉霎时眼神亮得惊人,一双眼睛仿佛要把他盯出两个洞来。
      沈沉望着他说:“你说什么?”
      话到此处,唯有继续圆下去了。楚未缡轻轻吸了口气,说道:“楚公子心中最为挂念的便是沈大侠,沈大侠若能过得好,他便也能……也能安心地去了。”
      最后两个字刺痛了沈沉的心,他近似癫狂地又哭又笑,说道:“他要去哪儿?碧落黄泉,人间天上,我总要全都找遍,他能躲到哪里去?他说过要护着我!我还没死,他怎么能死?”
      沈沉颓然跌坐,整个人都显出一种凄凉来。
      楚未缡只觉心中万分不忍,便有一股气堵在胸口,再也按捺不住,低头连连吐出血来。
      白清商一惊,忙将手按在他后心,助他压制伤势。一边看了沈沉一眼,说道:“沈大侠!你心心念念的楚未缡人已经没了,被他救过的这个可还没死呢,你要带着他,好歹照应他一点,至少别让人死在你手上吧?”
      楚未缡低低咳了一阵,沈沉已从方才的迷乱中缓过来,沉默片刻,走过来道:“我来吧。”
      白清商依言退开,沈沉将手掌抵在他背上,内力平缓流入他体内。
      这个人活不久了。伤势缠绵多年,早已与自身经络纠结难分,无法驱除。
      沈沉垂眸凝视他,心头一片惨淡。
      他心念所系之人,可还活着?若还活着,为何不肯现身见他一面?在他心里,沈沉这个名字,这个人,当真还在吗?

      第三日船便靠岸,第一次来乐游舫的新客便在这里下船,熟客则会再停留四日。这一次大掌柜因忌惮沈沉,并未放多少新人上船,于是走的便只有沈沉、白清商和楚未缡三人。
      李算父女已不打算再回去,便与舫主交换了条件,留在船上。
      沈沉与白清商各走一边,除了实施楚未缡的计划,白清商也另有打算,想要查一查十年前的事情。
      楚未缡始终没有告诉她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想知道,只有自己去查了。
      沈沉则带着楚未缡回武林盟。
      洗尽铅华的楚未缡少了浓妆粉饰下的妩媚,越发雌雄莫辨,惨淡的气色也难掩美丽,甚至比盛妆打扮时更动人。
      沈沉看着一身淡青竹衫的楚未缡,也许是太久不见了,也许是想念太深了,他竟觉得眼前之人与当年的少年,隐隐有几分相似。
      他就这么凝视楚未缡,出神了半晌,方说道:“你本姓什么?”
      楚未缡回道:“姓名出身皆已忘记,月上这个名字还是舫主所取。”
      他既已决意让楚未缡死在十年前,便早已不在意姓名身份。
      沈沉默然一时,说道:“那便姓楚吧。”顿了一顿,又说道:“你既然身受楚未缡救命之恩,又得传他的功法,便随他姓也好。”
      楚未缡一怔。
      沈沉见他不应,皱眉道:“你不愿意?”
      楚未缡闻言,恐他不高兴,便抬眸对他一笑,道:“如此甚好。”
      沈沉却是头一次见他露出笑颜,他笑的时候眼眸不似平时黯淡,隐约有光采流动,恍惚便似与沈沉记忆中的那人重叠。
      沈沉恍惚了一瞬,旋即冷下脸来,转身冷声道:“走。”
      他不喜欢旁人与楚未缡有任何相似之处。
      因为别人都不配。
      楚未缡却不知他为何不悦,一时茫然费解,却又不好询问,只得匆忙跟上。
      白清商已在船头等着他们,李算父女也在,大约是来送楚未缡的。
      楚未缡主动与他们打了招呼,互相道别之后,想了想又说道:“斯人已逝,二位也不必挂怀了。楚公子若知道二位相助的情谊,定然心存感激。二位,保重。”
      李算满怀感慨地点了点头。
      白清商笑道:“莲刃我替他收着了,二位相助之谊,我也替他谢过。”说罢抱拳一礼,慌得李算连说“不敢”。
      岸边已近在眼前,沈沉心情不佳,谁都不理,自己纵身一跃,在水上点了两点,便上了岸。
      白清商自然也注意到沈沉的脸色,一面带着楚未缡上岸,一面问了一句:“他又怎么了?”
      楚未缡摇摇头。他确实不知道怎么回事。
      这里是一处荒郊野地,连草都没有,尽是些乱石沙滩。三人走了十几里远,方才寻见路,便在此处各自分手。
      白清商一路带着楚未缡,此时要走了,不免放心不下,“沈大侠,就此别过,若有进展,我会传信到武林盟。就拜托你多照顾他了。”
      沈沉略一点头,见白清商走了,一扭头,便对上楚未缡的眼睛。那双眼睛不遮不掩地直望着他,像是能望进人心里去。
      然而他越是这般不设防,沈沉心中越是烦躁,一把拖住他的手臂,不管不顾地赶起路来。疾奔了一刻多钟才见了人烟,沈沉停下来,一松手,楚未缡便低头吐了口血。
      沈沉冷冷地看着他,看他咳了一阵,草草用衣袖拭了一下嘴角,便抬头对沈沉露出一个笑容,似是叫他不要担心。
      他唇角的血迹还没有擦干净,微弯的唇是苍白无血色的,望着他的眼眸里却有一点微光。
      那双黯淡的眼睛,唯有望向沈沉的时候,才会有光芒流动。
      那是他记忆里不曾忘怀地想给那个孤独少年的温暖和光明。
      那是他即便自己已失去了,也仍然要给沈沉的东西。
      然而那一抹笑容和光亮却刺痛了沈沉的某根神经,沈沉转过脸,径直向前走去。
      这处茶寮是武林盟的一处联络点,沈沉找到负责人,亮明身份,借了两匹快马。
      楚未缡看着沈沉上了马,沉吟了一下,道:“沈大侠,像这样一人一骑,恐怕我等不及到地方。”他望着沈沉说:“只好劳烦沈大侠照拂我了。”
      沈沉在马上低头看他。下船还没有半日工夫,他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沈沉心里清楚自己在与他置气,说来不过是那点嫉妒心作祟罢了。
      马上要回武林盟,他自是不能再任性而为,盯着楚未缡看了半晌,他便突然露出一个十分标准的温和笑容,伸手说道:“那是自然。楚公子请上马吧。”
      楚未缡却因他的突然变脸吃了一惊,反应慢了半拍,才伸手借力上了马。
      沈沉将手按在他背后替他调理混乱的内息,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不必惊讶。我在江湖上一向令人挑不出毛病。”
      停了一会儿,又说道:“他便是这样的人。光明磊落,无所畏惧,路见不平必然相助。若他……”
      这句话没能说下去,顿了一下,方说道:“到今日,必定是人人景仰的大侠。”
      沈沉收回手,楚未缡轻咳了两声,温声道:“他没能做到的,沈大侠已做到了。他若知道,一定十分高兴。”
      “我怎及他万一。”沈沉自嘲似地笑了一下,道:“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大侠。”
      说罢,他一拉缰绳,沉声道:“坐好了。”
      他扬鞭驾马,转瞬间,又是那个誉满江湖的沈大侠。
      那个他想象中的、楚未缡如今该有的样子。
      器宇轩昂,君子风度,惩凶扶弱,所到之处便是正义和侠气的化身。
      他救过的,也不止沈沉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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