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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对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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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清商在午后踏雪而来。
小院一切如旧,除了一层新雪覆盖。
她一推门,便见到了多日未见的人。
苏泛在窗下桌旁出神,不过是半个多月不见,他整个人都清减了许多。
他原本就身量不高,骨骼纤细,从前圆润些还好,这一清瘦,人便纤细轻飘得很了。
白清商推门而入,他便看过来,说:“你来了。”
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就在这里等着她一样。
白清商走进来,望着他道:“我有话要问你。”
苏泛没说什么,只点点头。
白清商道:“江湖传言,乐游舫主蓄谋已久,招揽江湖诸恶,与武林盟争锋,要做海内江湖霸主。这些话,你我都早已听过无数次了。我问你,这话究竟有分真,几分假?”
白清商与苏泛隔桌相对,站在桌前低头看着他,他坐在对面,双手笼在袖中,搁在桌上,垂眸不言不语,也没有什么反应。
她看着苏泛,等着他说话,半晌,他开口道:“只有这些?还有呢?”
他没有抬眸,声音中听不出喜怒,只是淡淡的一句。
白清商一直压着的情绪终于忍不住了,“砰”一声双手按在桌上俯身逼视他,说道:“这还不够吗?如果这是真的,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这个乐游舫主,就是一个为了野心不择手段、处心积虑要在江湖武林中翻起腥风血雨的……魔头!可你是我的朋友苏泛!”
她深吸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望着苏泛道:“如果传言只是传言,我只会一笑而过,不会放在心上。可是……”
话在这里哽住,她看着苏泛慢慢抬眸与她对视,开口一字一句慢慢地说道:“可是你发现传言都是真的。是么?”
白清商在他的眼眸中读不出任何情绪,她不知道苏泛此时此刻说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她反复提醒自己一定要冷静,一定要把话说清楚。
白清商道:“乐游舫掌控在你手中,即便你不在船上,你仍然是乐游舫唯一的主人。我不问你从前为何容留江湖恶人,也不问你为何下船,我只问你,这次召集武林诸恶上船,所谓的‘共商大计’,到底是不是你的主意?”
苏泛听着她的话,手握住已经凉透的茶杯,眼神落在杯中,手指摩挲着杯沿,这样的神态动作,白清商太熟悉了,就如同他每一次为她指点局势、解答疑惑时一样。
他说:“你什么都知道了,又何必问我?”
白清商道:“正是因为我什么都知道了,才要问你!从沈沉和我师兄上船以来,江湖风波不断,如今想来,几乎每一桩事背后都有你的影子,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除了问你,我还能怎么办?”
苏泛没有抬头,慢慢说道:“你还可以查我,不是么?”
白清商一下子哽住,然后索性说开了,“不错,我是托人查你,一开始我只想知道你到底瞒着我什么,你不肯说,或许是有苦衷,或许我能帮你,可是后来我越来越看不懂了,我问了你很多次,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一直到今天,我没法再含糊下去了。”
话到这里顿住,苏泛抬眸看她,四目相对,她说:“我最后一次问你,你究竟要做什么?你到底是正是邪?你——从始至终,把我当做什么?”
二人相视良久。
今日从走进这个门开始,白清商就在极力压制着情绪,犹如一座盖了盖子的火山。苏泛却如寒潭死水,甚至直到此时此刻,她依然看不出苏泛寂静的神态下隐藏了什么样的心绪。
苏泛开口,语声平淡无波,说道:“你心中不是已经有定论了么?明处,你一直与我在一起,暗处,你动用了无锋庄的关系查我,我做了什么,你一清二楚,要得出一个结论,不是很容易么?”
白清商恨不得把他拎起来一顿摇晃,打碎他这副镜子般无波无澜的样子。
继而她忽然省悟:这本就是他身为乐游舫主时的样子,不动声色,深藏不露,任是谁都无法窥破他面具后的模样。
可是苏泛不该这样对待白清商。
白清商道:“你要这样么?好,就当我不认识你,不认得苏泛这个人,凭你的所作所为,如今的江湖传言,有理有据!对了——别人还不知道我在这其中被你支使得团团转,不知不觉中帮你做了多少事,倘若知道,还要再给你加上一条‘蒙骗诱拐无知少年’呢!”
她越说火气越大,一拍桌子,“苏泛!我为什么要当面问你,你不明白吗?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因为我信任你,就算你做的事情怎么看都不是好事,我也不愿意把你当坏人,我要听你自己说!你说了,让我死个明白,我也认了!”
桌子被她拍得一震,苏泛手握的那杯中茶水都溅出来几滴。
他便把那茶杯向前一推,“你想死个明白?”
白清商伸手便去拿杯子,那杯子却被他握住不放,他看着白清商,幽暗的日光下眼神明暗不定,他说:“你知道我……”
白清商打断他道:“我知道你会下毒,知道你干的好事,我今天来就没打算全须全尾地走出去,今天我就是疯了,要是交代在这儿,就当我出门不吉遇人不淑,下辈子别再碰见你。”
她夺了茶杯一仰头干了,拉过凳子“咣当”坐下,瞪大眼睛看着苏泛,“我喝了,你说吧。”
然而苏泛沉默了。不再是不动声色的对峙,他像是泄了心气似地沉默下来,半晌,赌气似地道:“茶里没毒,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白清商被他气个半死,恨恨地道:“你信不信我把你腿打断,关起来审问三天三夜,问到你说为止?”
气氛一瞬沉默,苏泛忽然说:“不劳烦你动手。”他手指间一点银星闪过,蝴蝶刃双翅一合,便向自己腿上招呼过去。
白清商大惊,一把拿住他手腕,迫使他松了手,便见那蝴蝶刃嵌入他膝盖骨缝之间,没入了半寸深。
“你……”白清商一时惊住,苏泛被她抓住,便泄了劲似地安静下来,此时只是别过头去,不言不语。
僵持片刻,白清商想起苏泛手腕还被她拿着,放了手,他手臂无力垂落,又压在受伤的腿上。
白清商狠狠心,没管他的伤,说道:“我疯不过你。机会给过你了,你不肯说,那我也没法继续帮你隐瞒了。事到如今,我只能把你交给武林盟,你好自为之吧。”
她转身走了,毫不犹豫,“砰”地一声关上门,便再无动静。
四野一片寂静。
苏泛垂眸没有看她离去的背影,也没有动一下,静静地坐在桌前,像是凝固成了寒冬中的一尊雕像。
日影一寸寸推移,从他身上,到桌上,到地上,直到渐次消失,白日已尽,黑夜降临,他融化在夜色中,仿佛连生机都在渐渐消散。
房门一声轻响,一串熟悉的脚步声走来,带进来一身风雪,烛光点亮,入眼是熟悉的白色衣袂。
他听见熟悉的声音冷冰冰地说话:“我再问你一次,乐游舫此次船会,召集江湖诸恶,扬言反攻武林盟,称霸江湖,到底是真是假?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还不肯告诉我实话——”
话到此处而止,意思不言而喻。
苏泛慢慢抬起眼睫,直至与她的目光对上,扯出一个笑来,说道:“我不就是那个为了野心不择手段、处心积虑搅起江湖血雨腥风的魔头么?”
白清商冷冷盯着他,一步步走到他身前,三指捏住他冰凉的手腕,渐次收紧,犹如铁钳一般。
他骨骼纤细,手腕尤其细弱,从前她总觉得这双细弱手腕一不小心便能被折断了,今日却再不留情,仿佛要将他腕骨生生捏碎一般。
他毫无反抗之意,任凭白清商一点一点抓紧了他,听她说道:“亲自审你,我狠不下心,不如把你交给武林盟刑堂。你不是说你无所不知么?刑堂是什么地方,你心里有数吧?”
她低头紧盯着苏泛,他一直一副拒不交代的顽固模样,除了看她一眼,便是盯着面前那一小块桌面,此刻终于向一旁转开了眼神,流露出一点极细微的委屈,说道:“你既然能把我交出去,还有什么狠不下心的?”
说完他便后悔了,立即又道:“是我无理在先。”
他望向白清商,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你对我已是仁至义尽,是我……有负于你。”
他又垂下眼帘,轻声道:“你没有做错什么,是我自作自受。从今以后……不必再见了。”
白清商道:“你这算是交代遗言了?”
苏泛沉默不语,便欲起身。
白清商一把将他按回去,突然爆发了:“你就这么束手就擒了?整整一个下午,你就在这里坐以待毙?你明知道只要我走出这个门,就会告诉风盏你的身份,你明知道我会带人来抓你,把你送到武林盟,你不跑也不反杀我,你就在这里等着我抓你?!”
白清商要气疯了,“我在屋顶上盯了你一个下午!你如果要走,谁都找不到你,你要联络手下人,也有的是办法,结果呢?你就在这里等着我来抓你?”
苏泛望着她,表情一时空白,竟作不出任何反应来。
他不知道白清商在盯着他。他不会武功,若没有布置安排,对外界自然没有什么知觉。白清商绝情而去,他没想到她竟然还没有放弃。
白清商被他气到差点掀桌,然而看着他突然茫然无措的样子,那股火气又像火苗见水了似的,就剩一股烟了。
她长长叹了口气,实在是没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