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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极乐船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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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到天明,白清商醒来时,察觉身边人也醒了,她唤了两声苏泛,苏泛却不应,装做未醒。她便起身出去,转了一圈,在厨下找到了些吃食,拿回屋中。
回来时人还躺在床上,她猜苏泛大约是想等她走了,她却还不想走。
昨日苏泛昏睡时她探过他的脉息,这些日子他劳心费神,伤病交加,比之初下船时,已是亏损了许多,再这样下去,恐怕就麻烦了。
这人实在太能作死了,她真怕一个不留神,他就生生把自己耗死了。
白清商将食物放在火上热着,添了些炭,通了通炉火,再烧上一壶水。做完这些,她又到床边去瞧苏泛,“起来吧,我今天不走了,你难道打算躺一天?”
苏泛被她一直盯着,过了片刻,道:“你留在这里做什么?盯着我?”
白清商道:“是啊,盯着你,省得你又搞什么新花样。”
苏泛睁开眼看着她,说道:“我下的战书上,风盏排第一,姜涌潮第二。武林盟的战书上,沈沉排第一,我是第二。如今我已先动了手,武林盟想来是要回敬的。他们必会向你探问谁是舫主。”
“所以呢?”白清商低头看着他,床帐中晦暗不明,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得他的语音是波澜不惊的。
苏泛垂下眼睛,沉默不答。白清商道:“难道你是想问我?你想要我怎么做?继续替你瞒着?”
气氛沉凝一时,他道:“是我让你为难了。抱歉。”
白清商扶他起来,叹气道:“你的身体若再不好生调治,你就看不到我为难的时候了。”
苏泛低声道:“那岂不是正好。”
白清商道:“正好什么?你给我好好活着,等着我找你算账那天。听到没有?”
苏泛默不作声。她又道:“你是舫主又怎样?你有天大的本事又怎样?任凭你有什么丰功伟业,一旦不测,都要付之东流,岂不是白忙一场?”
她又放柔了声音道:“胸口可还痛么?你昨日痛晕过去了,想来不是剑伤所致,是你的旧疾,是么?”
苏泛道:“昨日事出突然,否则不会发生此事。我自幼学医,自会为自己调治保养,你不必白操这份心。”
他语调平平,也不抬眼看她,仿佛她多管闲事似的。
白清商便不说话了,就站在床边一言不发地盯着他。他也自沉默,不言不动,两人便似对峙一般,这般过了半晌,火炉上的水都烧开了。
白清商无奈败下阵来,将水提起来,倒了半碗水端来给他,道:“你就不能对我说两句好话么?下次再见还不知是什么光景,趁着如今还能心平气和地呆在一起,你对我好点不成吗?”
瞧着他眼睫微颤,她又道:“自从你下船找我以来,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不是中毒,就是受伤。大约你也发现了,和我在一起,总是你受罪,所以还是离我远一点好。是不是?”
她在床沿坐下,一面拿袖子抹眼睛,一面用余光瞟着苏泛。
她虽然不知苏泛在想什么,但瞧得出来他是故意冷言冷语。昨日吵那一架,他分明伤心得很。
不过她也摸出了一套法子来对付他,这时一面抹眼睛,一面说:“都是我不好,说着要好生照顾你,却把你照顾成这个样子……”
她便听见苏泛掀了被子起身来看她,唤她:“清商……”
她把眼睛抹得通红,扭头看他,哪里还有方才的冷淡模样。她便又道:“你非要我哭给你看,才肯好好说话么?”
他便说“对不起”,又说:“你没有不好,你待我这般好,是我自己总在折腾不停,是我配不上你的好……”
他忽然弯下身子,将手握成拳抵在胸口,一时说不出话来。
白清商连忙扶着他,急问道:“怎么,心口又痛了吗?我去拿药,你坚持住。”
她怕苏泛再晕一次,迅速拿了药来,问他吃哪一种,喂他服了药,看他慢慢平缓下来,只觉心有余悸。
苏泛睁大眼睛看着她,似是想说话,她叹口气道:“你有多久没有好好调治过自己了?”
她取了针囊来,“我来给你施针。”
银针刺入手臂上的心肺经络,她一面下针,一面说道:“我没有不信你。无论如何,你对姜涌潮下手,既是为我解围,也是帮了风大姐。只是这件事复杂凶险,你如今不在船上,稍有不慎,便会将自己置于险境。”
她凝视苏泛,“你究竟想做什么,始终不肯告诉我,我也一直猜不透。我怕你这样折腾下去,终有一日我会护不住你。我可以一直替你隐瞒行迹,隐瞒身份,但你留下的痕迹多了,总有隐瞒不住的时候。”
她顿了一下,“我怕你应付不来。又怕你当真与风大姐他们对上,我不知该帮哪一头才是。”
屋子里只有噼啪作响的火苗声,她听见苏泛压抑着微颤的呼吸,听他说:“你怎能待我这样好。”
白清商道:“这样便是好了?”
苏泛道:“我已不知还能再怎样好了。”他凝视她,喃喃道:“我还不起你这份情谊,报不了你的心意。我半生不幸,唯有遇见你,与你有一段相伴人间的日子……可是我越与你相交,便越觉得配不上与你为友。你值得更好的人,不该是我。”
白清商皱眉道:“什么更好的人?好吧,就算有更好的人,那也不是入我眼、得我心的人。再说了,你怎么就不好了。你唯一的不好,就是对自己太不好。”
她想了想,又道:“等忙过这一阵子,我们寻一处清静地方,好生为你调养身体。但是你这段时间不能再折腾自己了。不管你想做什么,都没有你的小命重要。你不能再劳心伤神了。”
苏泛只是默默不语。
白清商瞧着他道:“难道你想学我师兄,把自己耗死为止?你们一个两个的,能不能让我省点心。好不容易把我师兄打发给沈沉了,我可不想变成替你收尸。”
苏泛轻轻应了一声,抬眸对她微笑。
她忍不住又叹口气。真是这一辈子叹的气都没有在他这里的多。
白清商次日便走了。
姜涌潮身死,局面肯定要混乱一时,也不知这里面还有没有趁机搅浑水的人,她不放心,还是要赶去看看。
白清商一路隐匿形迹赶往周宅,还未到门口,远远地便瞧见一幅白绢悬在门上,定睛一看,竟是一份邀请函。
函上写道,乐游舫船会将于下月十五重新开张,名为极乐船会,诚邀诸位江湖恶人,共襄盛举,重建恶人盟会,扫平以武林盟为首的所谓江湖正道,今后大家重见天日,共享极乐。
这笔迹看着眼熟,白清商走近了些细看,突然想起这是苏泛的笔迹。
她整个人都吃了一惊,再看下面还有另一人的笔迹,看那口吻却是沈沉,劝武林盟一干人等放弃抵抗,速速归顺。
她一时只觉荒谬无比,忽见一人飞身跃上楼顶,将那字幅摘下,是单留影。
趁着围观人群混乱,她跟上单留影,与他一道进去见风盏。
一进内院,单留影便憋不住开口道:“小白你是不是刚从小苏那边回来?这到底怎么回事,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白清商脑子跟一团浆糊似的,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实在让她应接不暇,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甚至有种错觉,觉得她见到的苏泛和那位隐在幕后的乐游舫主仿佛不是一个人,但是,又分明没有第二个人。
那个让她觉得陌生的乐游舫主,狂妄狠辣,阴诡难测,老谋深算,是个令人恨惧交加的人物,她屡屡想把眼前的苏泛和想象中的那个人对上,都无从比对。
然而他也没有骗她什么。他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白清商逼问得紧了,他便一副任君处置的样子,可她总是不能相信他在搞什么邪恶的谋划。
然而今日这封召告江湖的亲笔信,实在是把她砸懵了。
他刚刚证明过乐游舫的实力,猎杀了盘踞湖州数十年的一方霸主,今日便公然招揽徒众,意图已是明摆着的。
单留影又道:“你收到消息没有?乐游舫下来的那些人,已经在四处活动呼朋唤友了,据说但凡做过恶事留过恶名的,只要愿意上船,他们是来者不拒。说什么这些年被武林盟压制,被名门正派追杀,憋屈日子已经过够了,他们就是要仗恶名行恶事,把咱们全都灭了,他们好逍遥快活。你听听这都是什么话!”
白清商耳边听着单留影喋喋不休,一脸恍惚地跟着他进去见了风盏,才回了点神,打量风盏道:“风大姐你没事吧?”
风盏道:“无事。只是被摆了一道罢了。”
白清商道:“怎么回事?”
风盏道:“要杀姜涌潮,并不容易。苏泛是设了个局,先是假意约我见面,再透露给姜涌潮,此事机密,姜涌潮便只带着手下精锐来伏击我,这是第一步。”
白清商想起当日情形,道:“然后,又有人易容成他的亲信,说你趁他不在,派人去救我,骗他将手下遣回客栈去?”
风盏略一点头,道:“这个局并不复杂,难的是如何令姜涌潮相信。”她一双犀利眼眸注视白清商,“他太会利用形势,也太会造势了。”
她说罢,将单留影手中那字幅展开看了一遍,皱眉道:“是沈师弟的亲笔。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我也无法推断了。”
她又问白清商:“你是从苏泛那里来?这件事内情如何,你可知道?”
白清商摇摇头。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我去问他,我一定要问清楚,否则,我就不用回来了。”白清商决然道。
风盏将她一拦,单留影也连忙拦住她,她道:“你们不必拦我,这件事不只是要对你们有个交代,我也得为我自己问个交代出来,我必须得去。”
单留影道:“不行,万一你把他逼急了,谁知道他会不会把你扣下?你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风盏也道:“不可冲动。”
白清商冷静道:“我不是冲动。从前他不肯说,我也一直不愿逼他,但是现在不能再含糊下去了,我必须要问清楚他究竟在做什么,问清楚我师兄和沈沉在这件事里到底与他交换了什么,事关重大,我不能再心软了。”
风盏沉吟片刻,道:“既如此,我便不拦你了,只是有一句话:切莫感情用事。”
白清商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这一趟她直奔苏泛的住处,然而推门一望,屋里却空无一人。
炉火早已冷却,恐怕她前脚刚走,苏泛就也走了。
她等了一夜不见人回来,心也沉到了底。
她回去告知风盏,风盏很快便传信武林盟上下留意他的消息,然而一无所获。
他就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藏得不露半点消息。
再听到相关消息,是七日后。
“据十二弟妹传来的消息,乐游舫主已秘密下船,与昔日恶人盟首领卢蚀会面,游说他出山,召集旧部共上乐游舫。”
风盏说罢,又道:“当年师父全盛时期,带领武林盟与他们鏖战良久,才终于在各位江湖同道的鼎力相助下将其打散。倘若卢蚀果真被说动,以今日的形势,恐怕这一盘散沙,当真会再聚起来。”
风盏负手转身,面向窗外,眉头紧锁,“我一早便已入他局中。只怕沈师弟和阿缡,也落入了他的算计,以为是在助我稳定盟中局势,却原来——是为他收拢人心做了嫁衣。”
从沈沉宣布叛出武林盟,到乐游舫上众恶倾巢而出呼朋引伴,而另一边,风盏率武林盟与江湖同道们发起诛恶之势,既有利诱,又有威胁,生生将各自为营的这些人聚拢了起来。
如果说之前风盏等人还判断不清苏泛的意图,如今已是全然明白了。
白清商沉默无语。她很少有沉默的时候,可如今,她实是没有任何言语可以说。
苏泛失踪不见,去做什么,她终于知道了。
可也晚了。
她无法阻止。
谁也无法阻止。
可她必须要做点什么。
“我要上船,去找我师兄。”她毅然道,“既然在苏泛这里已经是徒劳无功,那我就去寻他们,或许还可以阻止他。”
风盏道:“如今没有人知道乐游舫在何处,你要如何上船?”
白清商道:“他们既然要开船会,就必须将人送上船去。这么多人要上船,肯定能打探到路子。”
风盏皱眉道:“你要在船会的时候混上去?不可,这太危险了。”
白清商道:“没有其他机会了。”
二人相视,白清商眼中尽是决然之色,风盏凝眉沉吟良久,终于道:“我着手去安排。”
接下来几日,不断有消息传来,大多是关于乐游舫的。
卢蚀果然被说动出山,沉寂多年的各个邪派人物、魔头恶人,纷纷蠢蠢欲动,即将开始的船会俨然已成为一场诸恶云集的狂欢。
白清商忙着打探上船的事,竟真被她寻到了一条路子。
她问风盏借了人盯住苏泛那处房子,虽然她已明白苏泛恐怕不会再回来,再见面应当是在船上了,但她终究还不死心。
她还是想亲自问一问苏泛,问问他,究竟想怎样。
事到如今,她还是想见苏泛一面。
是感情用事也好,是鬼迷心窍也罢,她总是不能死心。
时间一日日过去,已是秋尽冬来,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而白清商也终于等到了想要的消息:那间小屋里,又有人了。
接到消息后,她叫人知会风盏一声,便立即赶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