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商于江湖之上》不妙人

67、解蛊

　　小院一派祥和安宁，停在院中的马车已不知去向，这里就与普通农户之家一般无二。
　　白清商直接推门而入，便见苏泛在窗下桌前摆弄药草。
　　屋内昏暗，她站在门口，逆着光，苏泛略微眯眼望着她，微笑道：“你来了。”又道：“脱身了，怎么不先去寻风盏？”
　　白清商上前几步，与他隔桌对视，说道：“杀姜涌潮，是你做的局？”
　　苏泛垂眸拍了拍手指上的草屑，回道：“除了我，还能有谁？”
　　白清商道：“你早就料到姜涌潮会去找我？”
　　苏泛道：“他要将风盏拉下来，你正是个绝好的理由，他怎会放过？我是利用你和风盏做了这个局，然而形势如此，我不过稍加利用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白清商听得火冒三丈，道：“形势如此？沈沉被逼上船，也是形势如此？你跟谢琴宛还真是一家人，推波助澜的功夫一点也不差！”
　　苏泛淡淡道：“可惜你一念之差，没有将她杀之而后快。”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拔剑出鞘的清响，剑尖已抵在他胸口。剑刃入肉的一瞬，白清商硬生生顿住了剑势，旋即连退数步，反手将剑射入身后墙壁。
　　“你别过来！”她手指微微颤抖，“我不对劲……你别过来。”
　　她不知道怎么会突然对苏泛拔剑相向，就算她心中有气，也根本没有想过伤他。那一瞬间她像是迷糊了神志，身不由己，还好反应及时，才没有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她立在原地一时不敢妄动，苏泛却快步向她走来，说道：“让我看看。”
　　只是一句话之间，她便被苏泛抓住手，她不敢挣动，只觉腕间一痛，已被他指间的蝴蝶刃划破了腕脉。
　　一条极细的血线自伤口处蜿蜒而出，约有寸许长，之后，伤处才涌出一股鲜血。
　　“你中了蛊毒。是什么时候的事？”苏泛用绢帕按住伤口，抬眸细细地瞧她。
　　白清商吃了一惊，“蛊毒？难道是黎不散的徒子徒孙？”
　　她回想这几日的事情，“我押送谢琴宛回来的路上，遇到过袭击，那人功夫一般，却一副拼命的架势，我只得将他杀了。难道是他？”
　　那人出现得奇怪，她不记得何时何地结过这样一个仇家，何况她一开始并未下杀手，若非那人死命纠缠，也不会丢了性命。
　　如今想来，恐怕那人便是以自身为引，对她下了蛊毒。
　　苏泛道：“这蛊毒在你体内已有数日，恐怕就是他了。”
　　白清商道：“他怎会找上我？黎不散和我们之间的渊源没有几个人知道，怎会有人来替他报仇？”
　　苏泛略一沉吟，道：“多半与柳碧英脱不了干系。”
　　知道黎不散之事，又对白清商怀有敌意的，也就是柳碧英了。
　　白清商低头看着苏泛为她包裹伤口，深吸口气，道：“我见过柳碧英了。”
　　苏泛没有应声。她又道：“柳碧英说，组织伸冤盟会讨伐沈沉的主意，是你给她出的。”
　　苏泛将绢帕系好，抬眸对她道：“不错，是我。”
　　白清商道：“为什么？”
　　苏泛眼睫微垂，似笑非笑，“你难道猜不出是为什么？就算猜不出，也该听到些消息了吧？”
　　白清商不断提醒自己冷静，再冷静，“你是说江湖传言？江湖传言说乐游舫主苦心经营多年，正是为了称霸江湖，为此不择手段，不论正邪，只要能为你所用，通通招揽麾下。”
　　她又道：“乐游舫虽然神秘，但到底有多大本事，并没有人知道。如今你出手就干脆利落地杀了姜涌潮，倒是让人瞧出了你的本事。”
　　苏泛略微偏头瞧了她一阵，她不由得问道：“你在看什么？”
　　苏泛道：“你身上的蛊，是冲着我来的。”
　　他淡淡道：“大约黎不散知道自己早晚要死于非命，所以留下了徒子徒孙替他报仇。他的命蛊能识得出杀他的人，所以会驱使你动手杀我。”
　　白清商心头一跳，便后退了两步，见他微微一笑道：“这蛊倒也不必解。你只需将我杀了，它便自行散去。”
　　白清商道：“你难道不能解？”
　　苏泛道：“你要解？”
　　白清商道：“要不然呢？让我捅你一剑，还不如捅我自己。”
　　苏泛一时沉默了。
　　白清商没好气道：“若是解不了，你现在就用毒迷倒我，否则我怕我被你气到上手掐死你。”
　　苏泛沉默一会儿，便说道：“你等一等，我这就为你解蛊。”
　　白清商见他能解，松了口气，又道：“你要怎么解？”
　　她想起上一回苏泛为谷舵主解蛊，险些搭上性命，如今轮到她，她实是怕再出事。
　　她望着苏泛，苏泛也凝视着她，四目相对，他绽开一抹温柔笑意，道：“不必担心。黎不散的徒子徒孙比他差得远了，我配一剂药便可解了，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很快就好。”
　　他便上前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到桌前坐下。
　　这一惊一吓之后，白清商只觉困倦昏沉，不知不觉便伏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时是苏泛将她唤醒，她坐起来揉揉眼，便见苏泛将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放在面前。
　　“我怎么睡着了？”她说着抬头望向苏泛。睡了这一觉，倒是觉得好多了。
　　苏泛道：“蛊毒发作，本就容易疲倦。”他将药碗向前推了推，“药配好了，喝下就可解了。”
　　白清商将碗端起来，看那药汤的颜色甚是奇怪，嗅了嗅味道，却分辨不出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药？”她仔细闻了闻。她也是懂些医术的，一碗药中有些什么药材，一般也能分辨出来，这药却奇怪得很。
　　苏泛抿了抿唇，道：“我不会害你的。”
　　白清商道：“你刚刚才利用过我一次，这可是你亲口说的。”
　　她把药碗放回桌上，又道：“既然是药，便有药方，你将药方告诉我，总可以吧？”
　　她倒不是怕苏泛害她，是怕他为了给她解蛊，害他自己。
　　苏泛沉默片刻，去取来一只竹瓶，倒出一颗药丸，捻碎了伸到她面前，道：“你闻闻这个。”
　　白清商就着他的指尖嗅了嗅，“这是你的药？”
　　她记得这是苏泛随身带的药，是他的救急之物。
　　他道：“将这药用热水化开，再加一味药引便可。”
　　白清商道：“什么药引？”
　　苏泛道：“我曾以身引蛊，我的血便是药引。”
　　白清商怔了怔，道：“你……从哪里取的血？”
　　苏泛道：“方才那一剑，流了些血，倒是正好。”
　　白清商看着他。他已换了一件衣裳，看不出什么，只是脸色不甚好。
　　苏泛取了一只空碗，将药末放入碗中，倒了些水，隐在指间的蝴蝶刃便划向手腕。
　　白清商见他这般，方明白他是要当着她的面再配一碗药来，当下阻止了他，道：“我信你就是。”
　　她将药喝了，与苏泛隔桌对坐。他一直垂头沉默，白清商道：“你接下来还打算做什么？设局杀人，扬名立威，你好大的手笔。我真是一直没把你和传说中的乐游舫主对在一起。”
　　他仍然一言不发。白清商被他气得没辙，恨恨道：“你有什么打算，就不能告诉我？你非要气死我吗？”
　　然而苏泛拒不合作，甚至还要拱火，他说：“你方才既已动了杀机，何必半途收手。你杀了我，便能解蛊，就不必冒险吃我的药了。”
　　白清商被他气个倒仰，“我吃都吃了。再说了，我又没有想伤害你，我是中招了好不好？你明明知道啊？”
　　苏泛不答言，不知何时手握成拳抵在胸口，因为太过用力，血迹甚至透过几重衣物洇了出来。
　　“你怎么了？”白清商察觉不对，站起身去瞧他，不料他突然扑在桌上，竟晕倒了。
　　白清商吃了一惊，想起他本就先天不足，心脉有损。他五脏虚弱，先前内伤未愈，今日一剑正正伤在心口，恐怕牵动了旧疾。
　　白清商将人抱上床榻，他胸前衣襟还在渗出血痕，想必是伤口裂开了。她小心解了他的衣裳察看，一瞧才知伤口竟有这么深。
　　她方才反应迅速，剑刃一触便撤回，然而迷糊中也不知分寸，这一瞧，恐怕流了不少血。
　　她重新包扎了伤处，又去拿药。
　　回来时，却见他的手又抵在心口。
　　白清商握着他的手不让他碰伤处，将药丸给他服下，看他呼吸渐渐平稳了些，只是还不醒。
　　她在床沿守着，不由自悔莽撞，不该出言相激。
　　苏泛选择姜涌潮开刀祭旗，确是选了个扬名立威的好人选。
　　湖州分舵乃是武林盟第一大分舵，姜涌潮也无疑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份量更超过风盏，杀他并不容易，一旦做成，足以震动江湖。
　　然而姜涌潮一死，反倒解了她们眼下困局。
　　她虽然看不懂苏泛是何目的，但她明白苏泛不会害她，非但不会害她，若她有什么危险，还会千方百计来救她。
　　想到此她忽然省悟：难道苏泛不正是为她解了围？
　　然而他却仿佛故意让她往坏处想，张口闭口没有一句好话，惹得她摆出怀疑的姿态来，自己又禁不住伤心难过。
　　拼命作死，差点把自己真的作死，作得她没脾气。
　　白清商叹口气，揉揉额角，觉得头痛得很。
　　天色已晚了，她喝过那解药，此刻也有些困倦，便在苏泛身边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