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商于江湖之上》不妙人

66、杀局

　　周老盟主的丧礼一完，之前暂且消停下来的人，都要活络起来了。
　　据江湖消息，乐游舫前两日倾巢而出，船上诸恶散落江湖，密而不发，不知酝酿着什么阴谋。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沈沉已收服了船上诸恶听他命令，这次号称反攻武林盟的行动就是以他为首的。
　　白清商刚一进江州城就听说了这个消息，急着想去寻风盏探问情况，不料半路上忽然遇见了一个熟人。
　　“白公子这是要去哪？”
　　面前拦路这人，柳眉杏眼，一身绿衫裙，正是多日不见的柳碧英。
　　白清商刹住脚步，皱眉道：“柳碧英，你又想干什么？”
　　从初次见面开始，这女子就没停过折腾。如今看来，她还是不肯老实，只是不知又要弄什么花样。
　　白清商冷冷道：“你若要问我师兄的事情，恕我无可奉告。连姑娘的事，我且不与你算账，奉劝你别打什么新主意，否则——”
　　话未说完，柳碧英眉毛一扬，截口说道：“你还敢提连姑娘？我连妹子好好一个人，到武林盟分舵告了一次状，就莫名其妙被害死了，我不同你算账也就罢了，你还要同我算账？我告诉你，今日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找你来的！我连妹子是在沄州分舵大门口被抬进去的，你们到底把她怎么了，她到底是怎么死的，你不说明白，就别想走了！”
　　说话之间，街巷四面已涌出了十数个人，将白清商围在当中，细一瞧，这些人竟都是武林盟弟子。
　　这时只见一人拈须踱步而出，居然是湖州分舵舵主姜涌潮。
　　白清商立即明白：恐怕这两人勾结在一起了，今天这一出，就是冲着她来的。然而她算是个什么人物？姜涌潮没有必要针对她，实际还是冲着风盏去的。
　　只见姜涌潮一脸肃正，还兼有几分痛心疾首，开口说道：“白公子，你小小年纪，初涉江湖，懵懵懂懂被人哄骗着做下了糊涂事，实在不是你的错。若你愿意说出实情，诚心悔过，各位江湖同道定然都能体谅。连双萼姑娘一事，关乎我武林盟的声誉，不能不给出一个交代。”
　　白清商目光扫过这两人，心中已冷静下来，说道：“你们想要什么实情？我说不出什么实情来，不如——柳姑娘替我说说？”
　　她目光一转直逼柳碧英，柳碧英以为她肯低头服软了，顿时得意起来，说道：“当然是你和沄州分舵为了帮沈沉瞒下他枉杀人命的事，和江州武林盟联手欺上瞒下，杀人灭口……”
　　“你给我住口！”白清商早料到他们要拉风盏下水，骤然清喝一声，柳碧英被她这一声惊得当下失声，她已继续说道：“你们有何凭据，说我勾结总盟？若是无凭无据就可以信口开河，那我也可以说姜舵主与这位柳姑娘勾结，意图陷害！周老盟主才刚刚过世，姜舵主便这般污蔑他老人家，敢问姜舵主对周老盟主可有半分尊重？”
　　姜涌潮不料白清商张口就扯到老盟主身上，正要分辩，她一扭头又向柳碧英道：“柳姑娘为了我师兄楚未缡的缘故，一向仇视武林盟，我知道柳姑娘一心想要盟中主事之人为当年的事担责，从前是沈沉，沈沉叛出武林盟，便转向周盟主，如今周盟主已仙去，柳姑娘又想拉谁出来？风大姐？我倒不知，从前风大姐不过是位少使，如今倒担上盟主的虚名了？”
　　白清商气势逼人，柳碧英顿时急了，叫道：“如今江湖上谁不知道，江州就剩下风盏这个主事的人了？品剑大会是她代表武林盟出面，周盟主的丧事也是她主理，沈沉出事之后，武林盟对内对外不都是她主事？现在倒想撇清干系了？”
　　姜涌潮脸色已沉下来了，暗骂柳碧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风盏接管盟中事务，虽是顺理成章，却还名不正言不顺，他盘算的就是趁着这个时候将风盏拉下来，再将自己名正言顺地推上前，却被白清商三言两语弄坏了事。
　　柳碧英已是气急败坏，扯住白清商对围观众人叫嚷道：“大家都看清楚了！就是他，伙同风盏替沈沉遮掩罪行，将连姑娘不明不白地害死了！他还勾结乐游舫，掩护沈沉逃上船，如今还想抵赖！”
　　这时有人诧异道：“什么？不是拈花公子——就是乐游舫的月上舞姬带沈沉逃上船的吗？”
　　柳碧英道：“那个月上根本就不是楚公子！你们都被白清商给骗了，楚公子怎么可能沦落成舞姬，替乐游舫主那等恶人卖命？我看与乐游舫勾结的分明是白清商！他处心积虑搅浑了水，不知有什么大阴谋呢！”
　　姜涌潮听柳碧英越扯越离谱，提气开声打断她，道：“诸位！这位白清商公子勾结乐游舫一事暂且不论，只说连姑娘一事，事关人命，事关盟中清誉，在下忝为一舵之主，既然已知此事有蹊跷，便不能不过问。”
　　他向白清商道：“此事白公子全程参与，若说不知情，实在令人不能信服。老夫并无他意，只想请白公子走一趟，将此事来龙去脉分说清楚，好给盟中上下、给诸位江湖同道、也给连姑娘的这位义姐一个交代。”
　　白清商道：“走一趟？往何处走一趟？总盟吗？”
　　姜涌潮缓缓道：“此事风少使确实应当避嫌，还请白公子往老夫在江州暂留之处走一趟。稍后老夫自然知会盟中各位长老执事，白公子不必担心。”
　　白清商环视包围之众，道：“姜舵主这般客气，恐怕去不去也由不得我。”
　　以寡敌众，她自然打不赢，但若要脱身，却未必不行。只不过，今日她若一走，便算是“畏罪潜逃”了，想必姜涌潮也并不是非抓住她不可，无论她配合与否，都是要将矛头引向风盏的。
　　她也不惧这些人，便说道：“那便请吧。”

　　姜涌潮在江州的落脚之处，是城中江边一处客栈。白清商随众人来到这里，暗叹湖州分舵家底丰足，出手真是阔绰。
　　姜涌潮对她倒是客气，将她安排在一间上房，除了门口守卫森严之外，她俨然是来这里做客的。
　　姜涌潮将她带回来便匆匆离去，白清商猜他是去寻风盏的麻烦了。倒是柳碧英一路跟着直到房中，一进门便说：“你想好了没有？快老实交代。”
　　白清商要被她气笑了，“我交代什么？这里就咱们两个人，你也不必装了。连姑娘的事你清楚得很，你在这里面都干了些什么，我也清楚得很。我就是弄不明白了，事已至此，你会里的姑娘都退会了，你还坚持个什么劲呢？你图什么呢？”
　　柳碧英愣了一下，道：“那些叛徒有什么好说的，楚公子隐姓埋名潜身乐游舫，忍辱负重多年，定是有大事要做，她们懂什么？况且他既然向武林盟宣战了，我当然要帮他。”
　　白清商诧异道：“你要帮他？你想怎么帮他？”
　　柳碧英道：“当然是帮他干倒武林盟！我问你，那个跟你同行的苏公子是乐游舫的人，是不是？你跟他混在一起，就等于风盏跟乐游舫的人有所勾结，只要坐实了这一点，江州武林盟就再也无法服众了，总盟一倒，武林盟连名存实亡都不能够了，哈！”
　　白清商一脑子问号。这都是什么莫名其妙的逻辑？这姑娘的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她不觉得她在自相矛盾吗？
　　不用说，肯定是姜涌潮给她灌输了这么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也只有她才能对这些东西深信不疑。
　　白清商直接放弃了跟她讲道理，“你们想让我说什么？来吧，说来听听。”
　　柳碧英一脸看智障的表情，“我不是说过了吗？你和沄州分舵还有风盏，为了保住沈沉，杀连妹子灭口，这是其一。之后沈沉行迹败露，你们又串通乐游舫使者苏泛，帮他逃上船。他上船之后，在楚公子的帮助下，终于发现风盏和乐游舫其实早有勾结，目的就是将他打倒，取而代之，事成之后，他们好称霸武林、横行江湖。楚公子正是因为早早察觉了他们的阴谋，才被陷害，之后索性改头换面潜伏到乐游舫上，就等着揭露他们阴谋的这一天。”
　　白清商目瞪口呆。
　　她是怎么将这么复杂又离谱的一套故事编得自圆其说的？
　　最离谱的是，她居然还对此深信不疑！
　　白清商道：“这么离谱的故事，你觉得会有人相信吗？”
　　柳碧英愤怒了，激动道：“这就是真相！你还不知道吧？我之前成立伸冤盟会的主意，就是苏泛提出来的。沈沉倒了之后，他怎么就不提了？如果他跟武林盟没有勾结，如今风盏上位主事，他怎么不针对风盏？”
　　白清商这回是真的怔住了。她知道柳碧英是个不带脑子的，谁挑唆就听谁的，也早就猜测肯定又是谁给她出主意了，却万万想不到出这个主意的居然是苏泛。
　　柳碧英见白清商怔住，越发兴奋起来，“现在你相信我说的是真的了吧？实话说吧，我也没兴趣为难你。如今你被我们扣下，风盏和苏泛定要暗中会面商讨对策，只要你将他们会面之处供出来，让我们当场将人抓获，就成了。至于你嘛，只是年少无知被人蒙骗，我们不会把你怎样的。”
　　白清商脑子有点乱了，实在没心思跟柳碧英周旋，借口要考虑考虑，把她打发了。
　　事情出人意料，白清商有点懵住了。她实在想不出苏泛为什么要这样做。
　　沈沉倒下了，倒得轰轰烈烈，不得不逃上乐游舫。然后，沈沉宣布叛出武林盟，成为船上诸恶之首，指挥他们倾巢而出，反攻武林盟。
　　可是沈沉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这些都是苏泛的主意，那沈沉为什么要听他摆布？
　　白清商心中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难道为了楚未缡吗？为得换得苏泛救治楚未缡，所以沈沉如此不顾一切？
　　可是，苏泛又为何要这么做？
　　什么称霸江湖，她根本就不信这种传言。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白清商苦思冥想的时候，又有人来了。她抬眼一望，却是万万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这个人。
　　来的人居然是叶小真。
　　她突然想到了某些事情，皱眉道：“是不是你告诉柳碧英，苏泛是乐游舫的人？”
　　苏泛的身份，乃至于他这个人，并没有多少人知道。谢琴宛是其中之一，叶小真俨然是谢琴宛的信徒，她会知道也不奇怪。
　　然而柳碧英怎么会知道，姜涌潮怎么会知道？
　　看到叶小真出现在这里，白清商顿时就明白了。
　　白清商只觉一股怒气冲上心头，一把抓住她，低吼道：“你知不知道那两个人安的什么心？你卖的不只是苏泛一个人，你把我们都卖了你知道吗？”
　　叶小真被她吓得一缩肩膀，但还是倔强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苏泛不是好人，我知道是他害了师兄师姐，我不能让他再害风师姐了！”
　　白清商脑子都要炸了。姜涌潮、柳碧英，还有这个货真价实的无知少女叶小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居然就这么离谱地凑在一起了，这都是什么破事儿！
　　白清商压低声音道：“你现在就要把你风师姐给害了！你现在，立刻马上去给风大姐传话，告诉她千万不要去见苏泛！快去！”
　　叶小真梗着脖子道：“我不去！好不容易有机会把他引出来，我一定要抓住他！”
　　白清商快要被她气死，“你要抓他，你知道姜舵主想抓谁吗？”
　　叶小真道：“我知道他想拿风师姐的错处，我偷偷听风师姐和韩师姐说过，姜舵主想把风师姐逼走，自己当盟主。”
　　白清商吃惊道：“你知道？”
　　叶小真认真道：“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师姐是碍着你的面子，上次才没有抓苏泛。现在你不在，只要苏泛敢露面，我们一定会把他抓住。”
　　白清商看着她一脸笃定，突然发现自己忘记了一件事：风盏和苏泛如今是敌人。倘若他们真的为了营救她再见面，那恐怕也是不可能和平共存的。
　　何况还有个虎视眈眈的姜涌潮在后面。
　　叶小真还在继续说：“我知道那些人都是怎么想的——不就因为师姐是女子么，他们就觉得不能服众。但是他们能找得出比师姐更出色的人吗？根本就没有。师父刚一走，就有好多人不安分了，什么歪瓜裂枣都想抢师姐的位置，乐游舫一宣战，他们倒是跑得比兔子还快。”
　　她握拳坚定地道：“我都想好了，我一定要帮师姐抓住苏泛，捣毁乐游舫的阴谋，到时候，看谁还敢抢师姐的功劳！”
　　白清商震惊地看着她。这小丫头胆子不大又爱哭，怎么看都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谁想到她居然有这么复杂的心思？
　　叶小真望着白清商道：“我不会帮你的。你和苏泛是一伙的，我知道。我来就是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告诉我苏泛藏在哪里，我可以让他们不追究你，否则，我们就只能把你当同犯了。”
　　白清商半晌无语，“你这么做，风大姐知道吗？”
　　叶小真道：“师姐对你太宽容了。你明知道苏泛是敌人，还要护着他，那你也是我们的敌人了。师姐说过，对敌人不能手软。”
　　她后退两步，道：“你既然不肯说，我就走了。我一定会抓到苏泛的。”
　　她扭头跑了。
　　白清商望着她离去，一时有些茫然。
　　她其实说得不错，风盏和苏泛如今是敌人，她要护着苏泛，那自然也是敌人。
　　只是她一直没有这份自觉，总觉得自己和单留影他们一样，都是兄弟姐妹。
　　但她明白苏泛和风盏早晚有对上的一天。而这一天就在眼前，甚至这两人再碰面是为了她。
　　这不行。她想，她不能坐以待毙，她得想办法。
　　然而这周围守卫森严如同牢笼一般，她既不能打出去，也无法悄无声息离开。她一时急得团团转，突然间，她想起今日临别前苏泛说的一句话。
　　“这两日，若有什么事，先不必急着解决，且缓一缓。”
　　他是这么说的。
　　白清商忽然想到：或许现在的局面他早已有所预知。
　　她慢慢冷静下来。
　　那便等一等。
　　他应当已有应对之策，她相信他有办法的。

　　白清商坐立不安地等到天色将晚。
　　这一天都没有人再来见她，她不知道外面的任何消息，门外的守卫如同木头一般，她已经琢磨着天黑之后设法逃出去了。
　　就在她透过窗户观察地形之时，外面忽然起了骚动。
　　骚动从外围一直蔓延到这里，门口的守卫也注意到了不同寻常的动静，立刻打起精神加强戒备。
　　白清商暗想莫非有人来救她了？
　　正在这时，忽然一声呼喊传来：“姜舵主被乐游舫围杀了！”
　　“舵主被乐游舫的人当街围杀！”
　　“是真的！有人易容成刘少使的样子，说有人偷袭客栈企图劫人，骗得我们回援，谁知早有人埋伏在舵主必经之路，我们赶回的时候，舵主已经……”
　　整座客栈都陷入混乱中。白清商趁乱溜出房间，已经无人有心思注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