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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宣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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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时,苏泛便起来了。
他一起身,白清商便醒觉,听他说“去去就来”,便没有跟上去,又朦胧睡了一时。
再醒来时天光已透,人还没有回来,她听见外面有些响动,便出去寻他。
他坐在灶前的小木凳上,凝视着灶火出神。火光映着他的脸,他鬓发有些散乱,神情也是散乱的。
白清商走上前来,唤了他一声,便望见灶上煮了米粥。
苏泛回眸,说:“快煮好了。”又道:“不知风盏什么时候来。”
白清商道:“应该是晚上,烧过黄昏纸之后,她才有空出来。”
苏泛应了一声,拿了勺子去搅锅里的粥。
白清商觉得他今日有些异样。虽然表面瞧着仍是平静的,却全然没有平日里的从容安定,好像他心里翻涌着某些激荡的情绪,却勉力压下,以至于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她便走过去,双手搭在他肩上,柔声问道:“怎么了?”
苏泛道:“我想给你煮些米粥。只怕手艺太生疏,你不喜欢。”
白清商道:“你现在应该休息。等你好些,要做什么做不得?”
她把勺子从苏泛手里接下来,“又不急在这一时。”
苏泛由她扶着,她身上有股温热的气息,一靠近便是一股暖意,挡住了清晨的寒气。
他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白清商便要扶他回房,“你回去等我,我来弄就好。”
苏泛摇头不肯,“就快好了。”
白清商拗不过他,只好道:“那我去集市上看看。”
苏泛却拉住她,望着她道:“就快好了,你再等等。”
白清商被他这样望着,便不由得心头一软。她想大约人在病中,比往常更加敏感脆弱些,这般想着,她便应了声“好”,站在他身后替他挡着风寒。
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火苗噼啪的声音,和米粥咕嘟的声响。苏泛偶尔咳嗽几声,不知是风寒未愈,还是被烟火呛到。
白清商想到昨日他受了内伤,这一夜不知如何了,便问道:“你的伤还好吗?等吃完饭,需要什么药材,我去抓。”
苏泛没有应答,说道:“粥煮好了。”
白清商去拿大碗来盛了,端进房间,两人在桌旁对坐。苏泛拿汤匙搅着粥碗,只看着她吃,偶尔她看过来时舀一勺沾沾唇。
白清商是真的饿了,昨天赶了一天路,晚饭也没吃,三下五除二把碗舀空,一抬头见苏泛几乎没吃,见她吃完了,又舀了一大勺给她。
白清商道:“怎么不吃?不舒服吗?”
“我不饿。”他说。
一大碗粥都进了白清商的肚子,最后苏泛把自己那碗也推给她。
“不行,你这两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你不吃饭,待会儿怎么吃药?”
“我吃不下。”他说。
白清商想想道:“我去烧些热水来。”
她去烧水,苏泛便跟着她,不肯好好呆在房里。她将水烧上,便有人将她前日买的那筐炭火送来,还带了个炭盆和一些吃食。
白清商将炭火笼起来放在床边,把苏泛用被子裹严实了,沏了热茶来给他捧着。
安置好了人,她去寻了苏泛的包袱,把他的药翻出来。
“你看看,要吃哪个?”
吃过药,白清商想出去一趟,又被他拉住。
她哄道:“我去去就来,午饭前一定回来。”
苏泛便默默地松了手。白清商心里有些不忍,但是一来需要添置些东西,二来她惦记着寻单留影问问那边的情况,便想着快些回来就是。
她匆匆离去,走出内室时,忽然听到苏泛剧烈地咳嗽,一时竟停不下来。
她连忙又赶回去,瞧见他伏在床边,咳了一地血。
她吃了一惊。这一夜过去,他内伤竟酿成这般严重了。
她唤了一声苏泛,赶来扶他,他撑在床沿抬眸望过来,那眼神叫她无论如何也走不了了。
她叹了口气,慢慢安抚好他,道:“我在这里陪着你,你好生休息。”
她有些怀疑苏泛是不是伤病交加,神志不太清楚了,他今日目光一直追着她,她走到哪里都要跟着,也不爱说话,也不肯吃东西,除了药几乎什么都没吃。
这般情况,她自是哪都去不了,只好一直照顾了他一整天。
入夜之后,风盏和单留影来了。
白清商听得外面脚步声响,她想苏泛病成这样,多半谈不了什么正事,她本想与风盏商量改日再来,然而始终无法出门,此时听见人来了,便对苏泛道:“要不然,我去和风大姐说,改日吧。”
苏泛一直看着她,此时垂眸安静片刻,再抬眼时,神色已平静如常。
白清商倒怔了怔,听他道:“去开门吧。”
他推开被子下床,从容宁定,一如往常,仿佛今天看到的苏泛只是她的错觉。
白清商有点恍惚,去开了门,三人见面略一点头便算打了招呼,风盏走进门来,苏泛也从内室走出来。
二人目光相交,便不约而同转向白清商。
单留影道:“小白,咱们在外边等吧。”
白清商望望苏泛,又望望风盏,没说什么,出去关上了门。
外面夜寒露重。几日的光景,院中那棵老树的叶子都已落尽了。
两人一人寻了个枝杈蹲在树上,今夜月淡星繁,满天星子,天高气朗,其实是个好天气。
白清商隐隐觉得有些什么不妙的事情发生了,或许这就是她一整日都没能出门的原因。
便听单留影道:“这两天的事情,你还不知道吧?”
她道:“出什么事了?”
单留影道:“昨日传来的消息——沈沉宣布叛出武林盟,投身乐游舫。并且,乐游舫正式宣布与武林盟势不两立。”
白清商顿时怔住,不由得望向屋中。烛光在窗上映出两个人影,一坐一立。
单留影又道:“沈沉向乐游舫交了投名状,披露了武林盟暗中做的一些违背江湖道义的事,号召大家一起反武林盟。嗐,其实算不上什么大事,而且都是各分舵的事情,就是这个节骨眼上,嗐。”
白清商怔了半晌,才道:“怎么确定是他?江湖上不是没有乐游舫的消息么?”
单留影道:“他的亲笔信贴在武林盟各地的布告栏上,他的笔迹,跟他打过交道的都认得。”
白清商沉默了。
单留影道:“这事儿,小苏没告诉你?”
她不知该说什么。
苏泛拖了她一日,只为了瞒她这个消息。然而今晚一见风盏,她必然什么都知道了。有何意义呢?他打算怎么对她交代?
单留影叹了口气,“小白,不是我和大姐想做恶人,但是现在这事儿,你看看,小苏没法摘干净自己。他是乐游舫的人,这一点不用说,连他自己都没否认。你想想这个时候,乐游舫派人在这边,能干什么?现在乐游舫摆明了要在江湖上搞事,你瞧这些事,哪件事他能脱得了干系?”
白清商沉默不语。实在是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些事,她不知道这里面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想不明白。
她望着房中灯影。苏泛与风盏隔桌相对,风盏负手而立,苏泛坐在对面,甚至给她倒了杯茶。
风盏微微皱眉审视着对面这个人。
叶小真回去,她便知道了事情经过。然而她无法判断清楚苏泛的行为。
若说他对白清商只是利用,并无相交之心,他却如此感情用事,全无理智。若说他对白清商是真心相待,他却算计瞒骗,如果说之前他还是意图不明,如今却已是亮明了阵仗。
这般不合常理,令她不得不想到谢琴宛。从这方面来说,他们都是同样的不可理喻。
苏泛神色从容,任她审视,她却是瞧不出任何端倪。
“这两日发生的事,苏公子想必比所有人都要清楚。”风盏开口,语声沉肃,“敢问苏公子,我师弟沈沉,和我兄弟楚未缡,果真已在乐游舫上么?”
苏泛似笑非笑,道:“风大侠这时应该问我,他们是不是果真已归顺了我乐游舫。”
风盏道:“我清楚阿缡心性,他断然不会做出此事。沈师弟与他一心,定然也不会如此。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造出如今这般局面?”
苏泛摩挲着杯子,神色晦暗不明,“你与月上果然可称知己。他对你深信不疑,你对他也决无顾虑,这般情谊,实属世间难得。”
风盏道:“难道清商待你不是如此?我与阿缡相交十余年,彼此深知对方品性,你们呢?”
苏泛没有接下这句话,神情一敛,便敛去所有多余的情绪,说道:“武林盟如今瞧着风平浪静,其下已是暗流涌动。恐怕周老盟主的丧事之后,便要迎来剧变。”
他侃侃而谈,“所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盛极必衰,乃是自然之理。这些年来,武林盟分舵遍及江南江北,门下弟子宾客纷乱驳杂,所有这些,一直依靠偌大名声压着,方才瞧着一派繁华祥和。然而一旦遭遇风波震动,必轰然而散。江州总盟所谓总领海内江湖武林,不过是担了个虚名而已。”
他眼睛微眯笑了,“在外面看来,武林盟上下一家,盟中同辈皆是师兄弟,各分舵与总舵之间关联紧密,一呼百应,然而,想来风大侠心中有数——这些不过是虚架子。也难怪沈沉出事之后,短短数日之间,武林盟上下便人心浮动、风雨欲来。”
他眉梢微扬,便显出一抹锋锐来,与风盏对视,“并非我有多大的本事,我也不过是顺势为之。”
风盏神色不动,道:“不错。此时正是我武林盟风雨飘摇之时,你选择此时动手,确是个绝好时机。”
苏泛道:“是个绝好时机。是我乐游舫的时机,但也未尝不是你武林盟的时机。”他露出一点微笑,“风大侠一向心怀大志,虽是女子,更胜男儿。武林盟早晚有此一劫,恰在此时,倘若引导得当,未尝不是一个收拢人心、重整山河的机会,亦可趁机看清盟中这些人,都是些什么人。风大侠有此志向,亦有此能力,挽大厦之将倾,如今,难道不该感谢我送上一个团结人心、共御外敌的机会么?”
风盏看着他。灯影下他的眼眸神光流动,便有一种蛊惑人心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