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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你不留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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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清商也没有睡着。她在想今天发生的事。在今天之前,她没有想过自己对于苏泛,有这般举足轻重的地位。
或许连谢琴宛都比她更明白这一点。
只为了叶小真的一句话,他便将自己交出去了。
他可是能在无声无息间杀了黎不散的人,他从来不是任人欺负的,他聪明理智,从不会失态于人前,唯独除了在她面前。
她想起当日在无锋庄中,他不告而别,又被她找回来。那一晚他们便是这样同榻而眠,只不过那时是她怕苏泛悄悄离开,今日却换了个过儿。
黑暗中她听见苏泛轻声说:“你有没有后悔,那日在陵州将我寻回?”
白清商想了想,道:“说实话有点后悔。要不是我把你弄回来,你也不会平白吃这些苦,受这些罪。你在船上日子过得好好的,自从遇见我,就开始流年不利了。”
她又道:“既然这么不想我走,你当日怎么又走得那么干脆?”她听得苏泛欲开口,便知道他想说什么,“我不是翻旧账。那天跟你吵完,我就没有放在心上了。我说出去买些东西就回来,也没有骗你。只是路上出了点意外,有人瞧见我了,我怕回来会带回追兵来,便没有回来。”
她把当天发生的事情都讲了一遍,她连夜送方其雪和谢琴宛进山,亲自盯着谢琴宛被押入地下牢中,确保人再不可能出来了,便立即往回赶。
“我气不过你不肯对我坦白,正巧风大姐指派我这事,我就想,索性失踪两日,也气一气你,反正你有手下人使唤,总归饿不死。”她叹气,“谁想到你脾气这么拧。”
苏泛道了一声“对不起”,她倒是也习惯了,又道:“你这两日,心里很难过么?若是哪一日我真的走了不回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苏泛默默不语。白清商听着他的气息,他不肯说话,可分明心乱,他心思深,不愿表露的时候,她便不知道。
然而今日他慌乱起来,便藏不住了。
她便说道:“你心里想什么,若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呢?你若不想我走,就要告诉我。我问你,若我今日便要走,你留不留我?”
苏泛沉默一时,道:“若我留你,你……便一直不走吗?”
白清商道:“你若留我,我便不走。你一直留我,我便一直不走。”
苏泛再开口时,声音是低哑艰涩的,语气努力维持着平缓,慢慢地说:“你若想走了,我……自然不好留你,也不好再跟着你。”
白清商一骨碌翻身起来看着他,他闭着眼睛,还在继续说:“你正是年华大好,万万不能像方其雪那般,被人所累。尤其是——被我这样的人所累。”
白清商低头看着他,呼吸洒在他脸上,他不由得睁开眼睛,月色下她的眼眸明澈如水。
她说:“你这是打算放我走了?”
他转开目光,道:“当日在船上,我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才肯放月上离开,其实是诈你的。我已和沈沉谈过了,无论你答应与否,我都会放他们走。所以,你不必记着这件事。如今你夹在我与风盏之间,两处为难,我知道你心怀公义,有心为这个江湖尽一份力,你不该被我拖住……”
话到这里渐弱渐微,说不下去。
白清商又好气,又心疼。她渐渐有点懂得苏泛的思维了,这人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把自己想得很不堪,怕自己带累了她,明明怕她甩手跑了,却一点不肯挽留,除非心绪不宁脑子不清楚,才露出一点半点。
夜色渐深,她猜苏泛昨夜恐怕是没睡的,今夜决不能再熬了,便不想他再胡思乱想,“你快睡吧,我看住你就是为这个江湖尽力了,反正我今晚肯定哪里也不去,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快睡。”
苏泛默默闭上眼睛。他确实太累了,连续熬了两夜,又是病又是伤,心绪更是煎熬不宁,方才硬撑着不肯睡,这时朦胧睡去,也睡不安宁,半睡半醒之间,便做起梦来。
他梦见今日发生的事,那姑娘举着鞭子,逼问他到底是什么人,恍惚间那姑娘变成了白清商,控诉他害了她师兄。
他被打倒在地,可是这一次没有人来救他了。
很痛。他从来没有被这么重的东西打过,身上的衣裳片片碎裂,血似乎都要流干了,浑身都在发冷。
朦胧间他听她怒道:“装什么死?你别想骗我!你使苦肉计是不是?”
身边一轻,她要走了。
他尽力抓住她的衣角,脱口而出:“别走……”
白清商立即站住了。她刚听到有人叩门,见苏泛已睡着了,便轻轻起身去瞧,不料听到他在睡梦中的一声“别走”。
那语声短促急切,是挣扎着呼喊出来的,她回身便瞧见他双手向空中抓去,却什么也没抓到。
她俯下身接住他垂落的手,轻唤了他两声。
他睁开眼睛,神情仍是恍惚未醒,望着她喃喃地道:“对不起,我撑不住了……”
白清商一时吃惊,忙仔细察看他,“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细细察看过,见他起了些低热,大约是因为伤口的缘故。
他慢慢清醒,低声道:“我没事,只是做了个梦。”
白清商道:“方才有人叩门。我去瞧瞧,你好生躺着,我去去便回。”
苏泛微微点头,看着她转出内室,消失在屏风之后。
白清商去开了门,不出意外见到了单留影。
叶小真带着伤回去,定会被盘问,她想风盏和单留影应当会给她一个交代。
门一开,单留影便道:“小白,这事儿不是那么回事,你听我跟你说。”
白清商让他进来了,皱眉道:“单大哥,我把你当朋友,我也一直敬重风大姐,我已经明确说过了,不会透露苏泛的行踪,你们为何还要跟踪我?”
单留影道:“嗐,我也知道这事儿做得不地道,但是我也不是因为小苏才跟踪你——哎呀,不是,我确实是因为小苏才跟踪你,但是不是为了打探他的行踪。”
白清商道:“到底是为什么?”
单留影往内室瞅了瞅,“那个……小苏在里边?”
白清商道:“你直说就是,不用避着他。”
单留影纠结了一会儿,一拍掌道:“嗐,那我就说了。其实是因为谢丫头,她说了,她们一家子都有点疯病,之前在无锋庄,大姐单独去找谢丫头对质,不就着了她的道吗?大姐怕你回来跟小苏对质,也遇上这事,就叫我跟着你,看着点。”
白清商生气道:“谢琴宛是谢琴宛,她的事跟苏泛有什么关系?你这说的什么歪理。”
单留影道:“你不知道吧?小苏也没告诉你吧?小苏跟谢丫头,他们是一家子,父母辈是同胞姐妹。”
白清商吃了一惊,“谢琴宛这么说的?”
单留影道:“哎,我知道这事儿有点扯,但是谢丫头那人太邪性,我也跟大姐说了小苏救人的事,我也相信小苏不是那种人,但是,这事儿谁也不敢打包票啊!”
白清商压根就不相信谢琴宛的说辞,那姑娘一向擅长以言语害人,这么离谱的话都说得出来,也就是吃准了大家都被她吓住,她敢说就有人敢信。
白清商道:“谢琴宛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她不是自幼父母双亡吗?她怎么知道父母辈的事?根本就是诈你们,临走还要折腾,不搞到天下大乱不肯罢休!”
单留影道:“我们本来也不信,但是……”
“她没有说谎。”苏泛站在内室门边,望着白清商,道:“我与她虽从未见过,但我和她所习医术是一脉同源,这是我娘的家学,她母亲和我母亲,是亲姐妹。”
白清商这回是真的吃了一惊,半晌才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不告诉我?”
苏泛道:“我与她谈话那一次,便察觉了,想必她也是那时察觉的。”
一时三个人都无语,房内顿时安静下来。苏泛说完便垂眸沉默,白清商惊住了,单留影更是吃惊:想不到他居然自己承认了。
白清商忽然想起押送谢琴宛时,她那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她说她家的人都是疯的,白清商杀她不难,可等轮到下不了手的那个,可怎么办呢?
气氛尴尬了半晌,白清商向苏泛道:“你……先进去休息。”
苏泛没有应声,向单留影道:“风盏要见我,那便明日来这里寻我吧。请她放心,我不会趁机在此害她,若她信不过我——叫清商看着我便是。”
单留影又望向白清商,白清商正望着苏泛,他神色仍如往常一般,平静无波,淡定自若。她略一沉吟,便点头道:“那便请单大哥代为转达。我和苏泛明日在此等候。”
单留影道:“那行,我这就告诉大姐。那我走了,你们早些休息。对了,我听叶叶说小苏受伤了,没事吧?”
说完,他也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摸摸下巴道:“这事儿是我理亏,没想到叫叶叶那丫头钻了空子。你看看这边需要什么东西,我负责去办,对了,明儿把你那筐炭也给你送来。”
他挥挥袖子走了。
房门关上,只剩下白清商和苏泛,一内一外遥相对望。
白清商一直觉得苏泛和谢琴宛有些相像,不料他俩居然是一家人。而今想来,昨日一路上谢琴宛的言语皆是意有所指,只恨当时没有听懂。
气氛一时尴尬。白清商是不信谢琴宛那些说辞的,苏泛虽然性情有些敏感极端,但他和谢琴宛不一样。
谢琴宛就是个祸害,白清商恨不得回到昨天,把她大卸八块,以解心头之恨。
“我昨天就不该看在小方的份上放过她。”白清商恨恨道,“她就是个害人精,连自家人也害。也是,她连父母外公都杀了,害你也不奇怪。”
她走过去扶苏泛,苏泛倚门站着,看她走来,忽然道:“你后悔今日救我么?”
他还记得方才的梦。那个梦那么真,让他分不清是真是幻。也或许有一日梦会成真。
白清商道:“别胡思乱想。你是你,她是她,血缘关系也不代表什么。一母同胞尚且性情不同呢,何况你们隔了这么远。”
她扶着苏泛回去,不想他再提方才的事,便转而道:“刚刚做梦了?梦到什么了?”
苏泛轻声道:“我梦见那个姓叶的姑娘变成了你。”
白清商一时不知所已,听他道:“她说我害了她的师兄师姐,逼问我是什么人。我梦见她变成了你,梦见你亲自审问我,对我用刑。我熬不过,你……你便走了……”
白清商叹口气,道:“你到底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不是梦见我杀你,就是梦见我打你,我实在是想不出来。”
“我……”他似是想说什么,白清商望着他,他终究没有说出来。
两人一道躺好,过了许久,黑夜中苏泛轻声道:“也许谢琴宛说得对。我们家的人,都是疯的,都会祸害身边的人。我自从见了你,便也疯了……”
白清商已睡着了。苏泛侧过头来凝视她的睡颜,月光下她宛如神灵一般圣洁美好。
她那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