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商于江湖之上》不妙人

62、你是坏人

　　白清商将人安置在床上，扶着他半倚半靠在床头。苏泛一直垂着眼帘没有出声，白清商担心他的伤势，边摸他的脉息，边问道：“你觉得怎么样？伤得重吗？”
　　苏泛一时没有说话，白清商又叫他：“苏泛？你说话呀，别吓我。”
　　苏泛道：“一时半刻死不了，你就是再晚来片刻也无妨。”
　　白清商手一抖，吓得不轻。
　　苏泛抿抿唇，轻握一下她的手指，语声便柔软下来，道：“我不妨事，别担心。”
　　白清商手指按在他腕脉，他心肺受了伤，幸而那姑娘没有下重手，只是他没有内功护身，又正病弱，才伤及内里。
　　白清商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面找伤药为他处理外伤，一面念叨：“你怎么回事？被人欺负到头上也不知道反抗，自己什么情况自己心里没数嘛？我若是再晚回来一会儿，我看你的小命都要交代了，把命送在一个小丫头手上，你冤不冤啊？”
　　苏泛只是默默不语。白清商觉出他不对劲了，又不知是怎么了，想了想道：“就算要使苦肉计，也不用这么拼啊？”
　　苏泛微微抬眸望了她一眼，接过了她手里的药瓶，垂眸道：“我自己处理就好。你……去处置外面那位吧。”
　　白清商正要帮他清理上药，一时有点懵，只好点头道：“好，我就在外面，有事随时叫我。”

　　白清商出了内室，那小姑娘还杵在前厅动弹不得，看见白清商一脸凶光地走出来，嘴一撇，又哭了。
　　这姑娘白清商认得，和方其雪等人一样，也是武林盟收养的江湖孤儿，小名叫叶叶，大名不知道叫什么。白清商也只见过她一次而已。
　　白清商大步走来，抬手解了她的穴，她也不敢跑，哭得一抽一抽的。
　　白清商盯着她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小声答：“叶叶。”
　　“大名。”
　　“叶小真。”
　　白清商又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叶小真顿时一脸心虚，支支吾吾道：“我前日晚上看到单叔叔从这里出来，我就、就猜是不是那个人在这里，然后……我听说你去送阿宛姐了，就偷偷跑来了……”
　　白清商大为意外，万万想不到单留影竟跟踪她找到了这里。那天晚上她喝多了酒，警觉性差了些，况且单留影本就长于潜形追踪，她确实难以察觉。
　　只是，单留影跟踪她，必是风盏授意，可风盏怎会做出这种事来？
　　她一时不能相信，但瞧这姑娘不像撒谎，便又道：“你来这里干什么？谁让你来的？”
　　一听这个，叶小真就不心虚了，理直气壮道：“我知道，那个姓苏的他不是好人！怎么他一来，沈师兄和阿宛姐就都出事了呢？沈师兄那么好，我们武林盟上上下下都知道的！阿宛姐从来都不出门，就出门一次，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她哭了起来，“他们都是好人，只有姓苏的是坏人！一定是他害了师兄师姐，你不要被他骗了！”
　　白清商不理她胡说八道什么，敏锐地抓住了重点，“是不是谢琴宛教唆你来的？她教你什么了？”她突然想到苏泛的反常，急问道：“你刚刚和他说什么了？是不是谢琴宛教你的？快说！”
　　叶小真被她一吓，嗫嚅道：“阿宛姐说……我只要说是你让我来的，姓苏的就会乖乖听话了……”
　　白清商脑子轰地一声，顿时明白了。
　　不怪苏泛信以为真，她一声不响就消失了，她前一天才刚为盘问他的事情跟他吵过架，只是——怎么就这么巧！
　　谢琴宛也未必料到这个时机，只是给这姑娘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然而居然就这样被她逮到了这个机会。
　　白清商这会儿只恨自己没把谢琴宛杀了，提前报了这仇。她扫了一眼屋角的九节鞭，说道：“去把你的东西捡回来，跟我出去！欺负不习武的人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就跟我打一场！”
　　叶小真当场呆住。她知道白清商很厉害，跟这么个人打，那不是只有挨打的份？
　　但是又绝没有不打先认输的道理。她只好硬着头皮把鞭子捡回来，跟着白清商出了屋子。
　　白清商往院中一站，剑拎在手里，道：“叶小真是吧？我不欺负你，我剑不出鞘，打到你输为止。”
　　叶小真又震惊了。白清商说打到她输为止，可没说打到她认输为止，那到底怎么算输啊？
　　还没等她想明白，白清商剑已经来了，她只好招架。白清商剑势一转，拦腰截住她的鞭子，那鞭梢顿时方向一反，奔着她自己去了，“啪”一声甩在她左边肩膀。
　　叶小真痛叫一声，眼泪汪汪。白清商出手即退，道：“再来！”
　　她快哭了。又挨了两下之后，她忍不住控诉：“你公报私仇！”
　　白清商道：“这叫快意恩仇。你把我朋友打伤了，难道我不该替他打回去？他被你震伤了心肺，你现在也只受了点外伤而已，我已经手下留情了，你还不谢谢我？”
　　叶小真现在是真的怕了她了。白清商挽了个剑花，似笑非笑地道：“还来吗？”
　　她当即拼命摇头，“我都输得够惨的了，你说好了只要我输了就不打了的。”
　　这时忽然有一声轻笑，她一扭头，发现苏泛不知何时倚门而立，此时正微笑着瞧她。
　　她又有点心虚起来。就算她认定这人是坏人，可她自幼受教，不可以武力欺压不会武的人，听白清商说他受了内伤，她自是心虚。
　　白清商道：“你不该向我的朋友道歉吗？”
　　她犹豫了一下，向苏泛抱拳行了一礼，道：“方才是我鲁莽了，对不起。”
　　说罢，又道：“但是你是坏人，以后再见面，就算不能打你，我也一定要给我师兄师姐讨个公道。”
　　苏泛笑了笑，没说什么。
　　她又向白清商小心地问道：“我可以走了吗？”
　　白清商点了下头，又道：“方才我可不是公报私仇，是教训你小小年纪好的不学，学撒谎骗人。下次你若是还敢——”
　　叶小真见她作势要动手，吓得边跑边叫：“我不敢了！”
　　她一转眼就跑没了影，白清商也不再管她。方才苏泛出来时她正跟叶小真打嘴仗，见他晃晃悠悠地走来，也没心思教训人了，几句话打发走了叶小真，便去扶苏泛，小声道：“你还伤着呢。”
　　她此刻心中很不是滋味。若不是她忽然不告而别，也不会发生这些事。
　　方才她没有盘问清楚时，苏泛明明以为是她将他卖了，然而只说了那么一句赌气的话，就反安慰起她来。
　　两个人慢慢回到房里，白清商扶他靠在床头，自己坐在床沿，相对默默。
　　方才白清商问叶小真的话，苏泛自是也听到了。闹出这般误会实属不该，然而它就这样发生了。
　　白清商心情复杂。前日吵架时，苏泛曾说，不论她审问也好，将他交出去也好，他都随她。她本以为是一时气话，不料他竟是当真的。
　　白清商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人是因为她才受了伤，况且当时心里的疼未必比身上的轻。
　　她柔声道：“你说你那么聪明一个人，怎么就被一个小丫头骗倒了呢？”
　　苏泛只是垂眸不语。她又道：“生气了么？是我不好，不该一声不响就走了，让人钻了空子。”
　　她想去倒点水来，起身欲去时，便听他忽然唤了一声“清商”。
　　她回头，苏泛望着她，对她说：“对不起，我不该不信你，我……是我不好。”
　　白清商一时怔住。他望着她的眼神是真的在道歉的，她分明从中读出了一种患得患失的情绪，仿佛她会因此而怪罪他，转身离开。
　　她心中有些酸楚，想了想，柔声道：“你的伤处理好了么？让我看看好不好？”
　　她手指握住他的衣带，他没有拒绝。他换了一件衣裳，仍是单薄的竹衫，里面穿着一件中衣，白色的布料沁出一层血迹。
　　白清商细细地看过，他清洗过伤口了，那一鞭将衣裳抽碎，碎裂的布片混在伤口里面，他一声不响地一个人处理好了。
　　身上带着伤，还要同她道歉。她心里难过起来，替他系好衣裳，一时心绪纷乱，不知该说些什么，却又知道不能这般沉默着，否则他定要胡思乱想。
　　她便说道：“这两天天气一下子就冷了，早晨都结霜了，你怎么不叫人带厚衣服来？”
　　苏泛轻声道：“我在等你。你不是说，要给我买两身衣裳吗？”
　　白清商想起昨日早上的情形，惊道：“你这两天不会连饭都没吃吧？”
　　苏泛道：“我学会生火煮粥了。”
　　他手上添了许多细碎的小伤，他皮肤细嫩，极易碰伤，又从来不做这些粗活。白清商自幼磕磕碰碰习惯了，这些小伤实在算不得什么，然而换在苏泛身上，她便看不得了。
　　她叹道：“我才走了两天，你就把自己弄成这样，我总觉得好像我把你抛弃了似的。”
　　苏泛摇摇头，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她又道：“你的内伤怎么办？你不习武，我不能用内力助你化解伤势，你会治吗？”
　　苏泛道：“不妨事，调理些时日，慢慢就会好了。”
　　他一直在沉默，明明望着她的眼眸含了无数的心绪，却什么都不肯说出来。
　　白清商道：“你睡一会儿吧。生着病又受了伤，再不休息，你要撑不住了。”
　　她扶着苏泛躺好，盖好被子，苏泛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最后终于忍不住拉住她的手，却只是望着她不说话。
　　他的眼神含着小心翼翼的祈求，那些惶然和忧惧却尽力收着藏着，不敢流露出来。
　　她没有见过一个人眼中有这样浓烈压抑到近乎卑微的神情。何况他是苏泛啊，他一向是从容淡定的，怎么会这样呢？
　　她便在他身边躺下，道：“我就在这里，你安心睡吧。”
　　苏泛慢慢闭上眼睛，白清商熄了烛火，寂静中听得他的呼吸就在耳畔，时促时缓，一直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