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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不速之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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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清商在城门外等了一会儿,便见到了方其雪。
短短数日不见,他已是模样大变。他与谢琴宛、白清商同龄,不过十八岁的年纪,正是少年人意气风发的时候。
品剑大会那几日,他初显身手,与同辈的江湖后生们切磋之时,颇得赞誉,俨然武林新秀。
而今再见,已不复当日。
方其雪性格纯朴,不善言辞,并不是机敏活泼之人,但少年人眼中的朝气和憧憬是如日光明照一般的,如今却已全然没有了。
他神情黯淡沉默,幸而眼底尚有一股坚毅之色,未曾彻底沉沦。
他戴着一顶斗笠,赶着马车,马车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几个打扮低调的武林盟弟子。他们都有意掩藏了身份,倒没有什么人注意他们。
见面略一点头便算打了招呼,白清商一人一骑在马车旁护送,一行人便向城外走。
一日沉默赶路,白清商虽然不惯这般气氛,却也不好谈笑,便只好沉闷着,想着苏泛的事该如何向风盏交待。
一时又想到早晨时与苏泛说好了,买了东西便回,这一日没有消息,不知他是不是等了很久。
再一想他自有属下可支使,就算自己病中不便,也饿不着,她白操什么心。
索性便不想了,一路看看风景,观察观察方其雪,盘算着要不要找个机会把谢琴宛干掉。
天色将暮时,已到山脚,明日便能将人送上山了。
白清商便与方其雪说话,道:“你们……这些日子都还好?”
她自然不是想问好,只是忍不住想问问方其雪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为谢琴宛这么个人搭上自己一辈子。
白清商对谢琴宛是动了杀意的。早在没回到江州之前,她便有此心。这姑娘仿佛根本不知人性为何物,偏偏又太懂得人性了,留着她无异于留了个祸害。
白清商开口说话,方其雪便望她一眼,她便说道:“你当真已经决定好了?”
方其雪神情平静,道:“白公子不必劝我,我已决定了。这一路劳烦白公子相送,我与阿宛无以为报,唯愿白公子多多保重。”
白清商张了张嘴,顿觉无力。方其雪既然已经想清楚了,这是他自己的事,旁人自是没有立场再劝他。
她想了想,道:“她作的孽,不止一两桩。”
方其雪沉默片刻,道:“对阿宛的判决,楚公子和沈师兄也知情。阿宛确是罪无可恕,只是……”
少年的脸庞终于显出一丝痛苦茫然,喃喃说道:“只是我实在没有办法了,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我没有办法看着她去死,我不想看到,我真的不想……”
白清商一时怔住。他尚年幼之时,便亲眼目睹身边至亲的死亡,这么多年来,谢琴宛便是他唯一的亲人,就算这亲人本是仇人,他也无论如何不愿再经历一次了。
白清商没有过这种难以抹灭的痛苦经历,无法确切地体会这种心情,但她大约能够理解。
她深深叹了口气。
马车里飘出轻柔娇软的声音,正是谢琴宛,“我猜白公子定是想杀了我,永绝后患,对不对?”
白清商不想搭理她。她似是笑了,又道:“那——只怕白公子要杀的不止我一个呢。我们家的人,都是疯的,轮到你下不了手的那个,可怎么办呢?”
白清商不理她,只跟方其雪说话,“她什么意思?”
方其雪道:“她在说她母亲。说来你大约不信,她母亲在她出生后,因为嫉妒她父亲对她的宠爱,便把她丢给外公抚养,拉着她父亲长年游历在外,不许他们父女亲近。”
他顿了顿,又道:“这些都是阿宛同我说的,我从前也不知道。这些日子,她和我说了许多她幼时的事情。”
白清商不好说什么,反正同情谢琴宛是不可能的,她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说道:“她就是故意叫你同情、心软,偏偏你就吃她这一套。”
方其雪默默不语,却是谢琴宛接着道:“你对你那个朋友,不也是这样么?对了,外面风波越来越大,我真是好奇,你们还有多久决裂?”
白清商绷着脸抿着嘴,火气蹭蹭往上窜,下一秒就想劈了她。
方其雪轻叱一声:“阿宛!”又向白清商道了一声“抱歉”,神色有些紧张。
他见识过白清商的武功,万一动起手来,这里谁都拦不住她。
白清商一把拉住马,猛地一掀车帘,对谢琴宛吼道:“你怎么就这么唯恐天下不乱?别人过得不好你就开心了是吗?全世界都乱成一片才能合你心意是吗?你到底有没有心,到底是不是人?”
眼看谢琴宛欲答话,白清商剑一扬,用剑柄点了她哑穴,恨恨道:“你给我闭嘴!”
方其雪被白清商这个动作吓得惊魂未定,定了定神,方说道:“多谢白公子手下留情。”
白清商骂完了还不解恨,瞪了谢琴宛一眼,“早知道要押送你,我就该提前问苏泛要一包毒药,把你毒哑了完事。”
她说完把帘子一摔,不想再看见谢琴宛。
车马继续前进,除了车声马蹄,一时无人说话。
白清商方才其实动了杀心,只是试探一下方其雪的反应,见他那般紧张,只好罢了。
生了半晌闷气,白清商忽然想到谢琴宛刚刚的话。这些时日她应该一直在被幽闭,怎会知道江湖局势如何?还有,她提到苏泛,是什么意思?难道她知道苏泛的身份?
这一下白清商顿时坐不住了,一把掀了车帘,将她哑穴解了,急问道:“你刚才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什么?”
谢琴宛咳了一阵,缓了口气,然后一边咳着,一边哑着嗓子笑了起来,仿佛刚刚得知了什么很开心的事似的。
白清商又气又急,怒道:“你笑什么?快说!”
她笑够了,眼睛微眯,瞧着白清商,那模样竟有几分像苏泛,她说:“你是被风师姐临时指派来的,是吗?你猜她为什么这个时候把你支开?”
白清商一怔。不错,她和风盏见面,本意是为了苏泛的事。然而她还没有想好怎么说,便被风盏打发来了。此刻她已远离江州,如果风盏确实是为了支开她,这个时候会做什么?
她本应相信风盏不会做出非义之事,只是关心则乱,她确实是心乱了。
她自以为不动声色,道:“你这是在提醒我?”
谢琴宛笑得很愉快,“对呀。好戏若结束得太早,这世界该多无趣啊。”
白清商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只是直觉不好。
她不再理会谢琴宛,直接对方其雪道:“趁着天还没黑,我们不休息了,今晚就上山。”
她要快些回去。
苏泛一直在等着白清商。
她出门前叫他好好睡一觉,他便一直睡着,醒来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她还没有回来。他便又勉强睡了一时,一直到天色快黑,他想,她应是不回来了。
小院清静,院墙很高,周围是几处无人居住的花园和祖宅,偶尔一阵风过,吹落一阵黄叶。夜间院子里的草叶凝了霜,到第二日早晨也没有化掉。
第二日傍晚苏泛独自坐在桌旁发呆时,门忽然开了。
他扶桌起身,一眼望过去,见到的却不是白清商。
是个陌生的少女,十四五岁的年纪,推门看见他,便问道:“你就是那个姓苏的大夫?”
苏泛看清人的瞬间,神情霎时收敛,此刻神色不动,道:“来者何人?”
少女道:“我当然是武林盟的人,要不然,你当我是怎么找到你的?”
苏泛神情一瞬凝固,道:“是她要你来的?”
少女脸儿一扬,理直气壮,“要不然呢?”说罢她将手中握的九节鞭一甩,威胁道:“快说,你到底是什么人,来我们江州干什么?沈师兄和阿宛姐是被你害的,是不是?你老实交代,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苏泛像是没有听到她问话一般,并没有看她,目光却望向窗外。
天色已暮,举目只见一片沉沉夜色,什么也看不到。
他垂下眼帘,说道:“她叫你来问我的?”
少女叱道:“不许顾左右而言它!我问你话呢,你快回答!”
苏泛略略笑了一下,淡淡道:“她难道没有告诉你,我什么都不会说么?”
“你!”少女被他激怒,手中九节鞭一扬。
他自是闪躲不开,他也并没有躲开的意思,这一下正中他肩背,沉重的力道猛然将他掼倒在地。
少女一怔,她年岁尚小,武艺未成,从来没有伤人的本事,见面前这人被轻易打倒,先是吃了一惊,旋即生气道:“你装什么死?别想骗我!”
她又一鞭打出,还未落下,便听一声怒喝:“住手!”
她一惊回头,眼前一花,手腕便被牢牢钳住,顿时吃痛松了武器,鞭子飞出打在墙壁上,又落地,发出一串响声。
白清商没空理她,匆匆半跪下去扶起苏泛。那九节鞭是精钢所铸,虽轻巧,却不是血肉之躯可挡的,苏泛身上衣裳被抽裂开,留下长长血肉撕裂的伤口。
白清商小心将人半扶起来,才瞧见他唇角溢出一丝血迹,是被震伤了内腑。
那少女见状吃了一惊,急忙说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吓吓他,我……”
白清商一个眼刀飞过去,提剑点了她几处穴道,狠狠瞪她一眼,道:“你给我在这等着!”
少女被点了穴动弹不得,被白清商一个眼神吓得六神无主,顿时哭了,嚷嚷道:“我根本就没用力嘛!他一定是使苦肉计,装可怜骗你,你不要被他骗了——”
哭闹声戛然而止,白清商回头扔出个什么东西,把她哑穴也点了,抱着苏泛径直进了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