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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你把我当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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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清商吹了半宿冷风,灌了一肚子酒,晕晕乎乎地回了小院。
一回来发现苏泛房里还亮着灯,她在院里站了站,索性趁着酒劲进了屋。
一推门便带进一阵寒风,苏泛倚在床头,身上搭了条被子,见她回来,便抬眼望过来,打量她道:“喝酒了?”
说着便起身下床来。白清商本是趁着酒意上头打算一鼓作气直接摊牌,然而瞧着他一身素白单衣轻飘飘地走来,那一股气便卡住了,不上不下。
她只好将门关上,往房中走了几步,站在桌前。
苏泛也在桌前站定,道:“见到风盏了?”
白清商有些生硬地“嗯”了一声。
苏泛又道:“你们说些什么?”
白清商哽了片刻,两人相视,她从苏泛的神色中什么也瞧不出来,忍不住反问道:“你呢?这么晚还不睡,是跟谁见了面,说了些什么?”
苏泛慢慢垂下眼帘,没说什么。房中沉默一时,白清商只觉气氛压抑得很,憋不住把话一股脑地倒了出来:“从你到无锋庄找我以来,我想什么做什么从来都没瞒过你,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我把你当自己人看待,从无避讳和怀疑,就算你有事情瞒着我,不肯告诉我,我也都尊重你的意思,可是你——”
话到这里猛然止住,她顿了顿,方才说道:“你把我当什么?”
然而苏泛只是站在那里静默不语。
白清商道:“你说话。”
苏泛没有看她,只说道:“你想问什么?”
白清商道:“你这次下船,到底是来干什么?江湖传言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苏泛没有回答,却道:“是风盏要你来问我的?”
白清商道:“她是要当面来问你!如今的形势,乐游舫摆明了要与武林盟对上,风大姐虽然不知道你的身份,但她知道你是船上的人,就是乐游舫联络江湖的人,她完全有理由把你抓回去审问,你难道不清楚?”
“是吗?”苏泛没什么表情,“你也是这样认为的?”
白清商被他气得一口气堵在胸口,“我若是也这样认为,现在就该把你交给武林盟!你究竟有什么不能说的?你想做什么,你都做了什么,就不能告诉我吗?我保证绝不会透露给任何人,你难道不能相信我吗?”
苏泛微微摇头,轻声道:“你要审问我也好,将我交出去也好,我都凭你处置。除此之外,我没有话说。”
白清商瞪大眼睛,气个倒仰,半晌,方恨恨道:“你编都编不出个理由吗?好歹让我有话回啊!”
苏泛只是摇了摇头。
白清商瞪了他半晌,扭头出门而去。她怕自己气急上头,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来,她要冷静冷静。
天蒙蒙亮时,白清商听得外面有动静,揉了揉眼,翻身起来。
昨夜吵完一架已经是后半夜,她酒意上涌,倒头便睡了,这一觉睡醒,昨晚的气也消了。
毕竟她虽听风盏说得有理,但到底没有当真怀疑苏泛的用心,只是气他不肯坦白罢了。
凌晨时分正是最冷的时候,秋末天气更是凉意浸骨。
她想起今日定要买些炭火回来,便起身出来。
厨房里有细微的动静,白清商走过去,瞧见苏泛蹲在灶前,似乎在生火。
“怎么这么早?你饿了?”她边说边进来。
苏泛一回身,手里还拿着火折子和木柴,衣襟上弄了不少灰,显然他不会干这种活。
他回眸时望了白清商一眼,便不自然地垂下目光,说道:“你昨夜喝了不少酒,我怕你醒来饿了,想煮些粥。”
白清商愣了一下,方才明白他是因着昨晚吵了一架,怕她仍在生气,所以神情不似往日。
她一时又好气又好笑,想不到昨晚这人一副冥顽不灵的样子,今日倒软和起来了。
她上前扶起苏泛,笑道:“你这算什么?哄我吗?然后还是继续瞒我,跟我吵架?”
苏泛略微抬头望向她,她走近了,借着熹微的天光,才看清他面色惨淡,道:“你是不是一夜没睡?怎么脸色这样差。”
苏泛没有站起来,就这样借着她弯腰低头的样子,仰着脸凝视她,轻声道:“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提剑来找我。你说,当日我明明说是下船来找你的,我说我来送剑给你,你便信了,谁知我却骗你,害了你师兄和他的朋友们,你说既然如此,你便用这把剑杀了我。”
白清商也望着他,不觉放柔了声音道:“那我动手了吗?”
苏泛慢慢将手指抵在心口,白清商便明白他的意思,他又道:“我便醒了。”
白清商扶着他慢慢起身,觉得自己又心软起来。她其实不是同情心泛滥的人,也没有怜惜别人的习惯,然而自从遇着这人,便总是只有无奈的份。
大约是蹲得久了,苏泛起身便一阵晕眩,眼前一片黑里闪着金星,一时不辨方向,便站住不动了。
他大约觉得自己站得很好,却一直在向白清商手中倾斜,白清商叹一口气,道:“我抱你回去。”
朝阳已露,一线天光乍然破出。苏泛先感觉到她身上的暖意,眼前方才渐渐现出光亮。
白清商抱着他回房,边走边说:“你身上衣裳太单薄了,天气冷了,你没有带厚衣服,要不要我帮你买两身暂且穿着?”
他应了一声,白清商将他安置在床上,盖上被子,俯下身掖好被角,道:“天刚亮,你睡一会儿。我去买些早饭和炭火,你等我回来。”
苏泛又应了一声,闭上眼睛,听她的话。
白清商瞧着他闭目安睡的样子,真是乖巧听话得很,偏偏固执起来又能气死人。
她又忍不住叹气。
早市上已热闹起来。
白清商先奔向早市,准备买些炭火。这几日为躲着江湖追踪,她都刻意低调打扮,那些玉树临风的长衫都收起来,只穿一身短装,戴着个草帽,往集市里一钻,与寻常跑腿的小伙计也没甚区别。
她这里买了一竹筐炭,一转身差点撞上一个人,却是个江湖打扮的姑娘,只是神情恍惚,走路不看路,差点撞到人也不知道,飘飘悠悠失魂落魄地自顾自往前走。
白清商前后左右望望,见她孤身一人,没有同伴,倒有几个贼眉鼠眼的市井混子不住地瞟着她,便悄悄跟了上去。
出了集市,白清商紧走几步追上她,打了个照面,依稀记得在哪里见过,回想一时,才想起是那一回柳碧英带她与拈花会的姑娘们见面,其中便有这姑娘。
柳碧英弄了个什么冤案同盟,短时间内便联合起许多人来,白清商一直疑心她并没有如此智谋,不知是谁给她出了主意,助她成事?
如今见了这姑娘,白清商便直接叫住她。那姑娘被拦住去路,瞧了两眼眼前这人,当下眼睛一亮,一把抓住白清商道:“是你!”
白清商道:“你怎么独自一人在这里?柳碧英呢?你们其他人呢?”
她呆了呆,神情沮丧道:“我退会了,还有好些姐妹也都退了,其他事情我都不知道,也不关心。”
她攥着白清商的手臂,红着眼睛看着她,说:“白公子,你告诉我,乐游舫的舞姬月上到底是不是楚公子?他到底为了什么啊?那个舫主究竟有什么魔力妖法,他怎么就愿意跟着他,替他卖命,这么多年隐姓埋名音信全无?他知不知道我们都在惦记着他,都在找他呀!”
她说着说着便哭出来了,质问变成了倾诉,又变成了自语,不断地重复:“为什么啊,到底为什么啊!他不是这样的人啊!他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啊!我从十五岁就喜欢他,一直盼着哪天能跟他说上一句话,怎么会这样呢……”
她哭得伤心欲绝,白清商一脸懵。毕竟,连面都没见过,话都没说过,就能这么真情实感,实在让人很难理解。
白清商也没办法安慰她,因为事情就是这样的,月上就是楚未缡,虽然他跟苏泛没什么特别的关系,但是在这些人眼中,他就是乐游舫主派出的亲信,把沈沉给拐上船了。
白清商被她拽住,看她哭了一会儿,没奈何,只好说道:“要不……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慢慢说?”
姑娘哭得两耳不闻身外事,不料这时却忽然有人喊了她一声:“白公子?”
白清商下意识一回头,这一看,心道坏了。对面街上走来一队武林盟巡街弟子,个个瞪大了眼睛将她看了个清楚。
她现下可还不想露面,苏泛那里什么都没问出来,跟风盏也没商量出个对策来,这时候露了身份,被人问到头上来,她可不知道怎么说。
于是她一脸肃然,将姑娘的手拉开,说道:“这位姑娘拜托各位帮忙行个方便,照顾一二,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告辞。”
她说罢,拎着竹筐三两步就消失在街角。
一个转弯躲开了众人,她怕此时回去被人撞见,想了想,便奔周宅去了。
在院墙外边转了转,又遇见单留影。
单留影瞧见她,也不意外,说道:“大姐说你这两日寻她有要事,叫我留意你,你这便来了。”
白清商道:“风大姐在里面吗?”
单留影道:“在。你在客栈等等,我去叫。”
周宅的前院便是客栈,再向里走,到深处,便是周宅了。
白清商便在客栈楼上一间房中等候,过了片刻,风盏便来了。
二人见面,白清商还未想好如何向风盏交待,方才她坐在这里左思右想,想来想去,总之不能告诉风盏实情,否则苏泛就更加可疑起来。
但若要拿别的话暂且糊弄过去,风盏又哪里是好糊弄的?总不好说瞎话。
正没个章程,忽听门响,白清商立即便站起来,看风盏进来,不尴不尬地抱拳叫了一声“风大姐”。
风盏道:“你来得正好。”
白清商见她有其他事说,一时将方才的事忘了,听她说道:“阿宛的事,七弟已同你说了吧?”
白清商点头,她道:“本想着送灵之后再将她送走,只是她似是不肯安分,不知又揣着什么心思,如今内外不宁,留她在此我实在不能安心。”
白清商也跟着紧张起来。实在是谢琴宛这个人太邪性了,根本想不出她会干出什么事来,偏偏她又从来不干什么好事。
白清商道:“那……怎么办?”
风盏道:“还是尽快将她送走为好。如今五弟和七弟都有要务在身,我不放心执事弟子们押送,只得劳你跑一趟了。”
白清商道:“什么时候走?”
风盏道:“事不宜迟,现在便走。这一来回不过两三日,你速去速回。”
说罢她扫一眼门口的竹筐,“可要人替你将东西送回去?”
白清商正想着回去与苏泛说一声,风盏这一问,却叫她有了别的心思:她怕此时回去,会暴露了那处院子。
她想了想,道:“不必了,我这便启程,不耽误了。”
风盏也不多说,点头道:“那便西城门外会合,我这就去安排。”
两人分头离开。白清商出了客栈,想找人给苏泛带个信儿,然而想想这里是武林盟大本营,三教九流到处都有他们的人,能找谁带?
这时她不由得生气,若不是苏泛处处瞒着她,若她知道他的人如何联系,岂不是方便许多。
一边生着气,一边想:索性失踪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