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商于江湖之上》不妙人

58、死者为大

　　白清商赶回时，已是后半夜，楚未缡独自坐在前厅等她。
　　苏泛拿了药去房中救治沈沉，她便与楚未缡一道在前厅等候。
　　白清商问楚未缡可还好，他略一点头，道：“清商师妹，这段日子劳你四处奔波，可惜我无以为报。”
　　白清商道：“我本就是出来找你的，自然要帮你。你和沈沉这一上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下来，来日若风头过了，你定要跟我回去见见我师父，他可惦念着你呢。”
　　楚未缡便问道：“白师父这些年来可还好么？我娘临去前曾嘱托我，将白师父作师父看待，好生照应你们，可我到底有负我娘嘱托了。”
　　白清商道：“世事难料，这也不能怪你。对了，楚师父的墓，我和师父每年都去祭扫，我们就在楚师父的墓旁结庐而居，你不必挂心。”
　　楚未缡点点头，道：“我娘为了创立破月剑法，穷尽一生心血，为此未能与我爹结为夫妻，也早早离世。我娘曾说我生性多情，少了一分潇洒豁达，未能学到这套剑法的精髓。你当年虽年纪尚小，还未学成，但你其实比我更适合学这套剑法。”
　　白清商倒不知道有这一段故事，讶然道：“楚师父是这样说我的？”
　　楚未缡道：“确实如此。想来有你这样一个传人，我娘一定很欣慰。”
　　白清商道：“师兄放心，我一定好生将破月剑法发扬光大，不负楚师父的心血。”
　　“好。”楚未缡道：“清商师妹，多保重。来日或有再见之日，再报师妹相助之谊。”
　　白清商想他此去前途未卜，这一别当真不知能否再见，一时百感交集，也只化作一句“保重”而已。
　　楚未缡便进了内室，将沈沉抱出来。沈沉闭目似是安静沉睡，白清商望望沈沉，再望望楚未缡。她总觉得这一次见面，楚未缡与从前不同了。
　　从前是沈沉一直在拉着他，托着他，带着他往前走，如今却似反过来了。
　　楚未缡未再多言，向白清商道：“我们走了。今后恐怕还有许多风波，苏泛便交给你了。”
　　白清商点点头，又道：“可要我送你们？”
　　楚未缡道：“不必了，上船事宜已安排好，不必担心。”
　　白清商目送他离去，夜色沉沉，他们的身影很快便融入夜色中。
　　她转身往内室去瞧苏泛。烛影昏昏，苏泛闭目斜倚床头，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太累了。
　　她安置苏泛躺在床上，过程中苏泛睁了睁眼，便又睡去。这一路赶来昼夜兼程，又要安排上船事宜，又要救治两个人，他已是疲累至极。

　　九月初四，江州武林盟总盟，周宅大门外，挑起了白灯。
　　周老盟主于昨夜离世，消息传出，昨日会上乱成一团的各分舵顿时都安静下来。
　　偌大一间宅院披素挂白，闻讯赶来吊唁的人越来越多，一片肃穆哀戚。
　　武林盟庇护广大江湖散客游侠，不惧强权，扶助弱小，矜恤孤寡，为众多无门无派、无亲无靠的江湖同道撑起一方正义，感念周老盟主之人，数之不尽。
　　死者为大，无论争权夺利，还是清算对质，自然都该暂且让一让步。
　　一时盟中弟子纷纷在赶回的路上，周夫人病倒在床，丧事便由风盏与韩露青二人内外共理，昨日吵闹不休的众人也都暂无异议。
　　武林盟广发讣告，停灵七日。众人心中都有数，七日出殡之后，武林盟乃至整个江湖武林，恐怕便要迎来剧变。
　　白清商第二日出门采买用品的时候，听闻的消息除了这件事，便是关于沈沉和楚未缡的。
　　认得楚未缡身法剑法的人不少，很快便有人将他与月上联系到了一起，这件事确实是瞒不住了。
　　白清商没料到的是，因为这件事，不少人在四处找她求证。
　　月上是她带下乐游舫的，楚未缡已死也是她这个师弟亲口说的，何况沈沉被楚未缡带走，下落不明，这两人的行踪，也要着落在她身上。
　　这个时候她自然是不好露面的。幸而江州地面此时一片混乱，她小心隐藏行迹，一时还未被发现。
　　白清商趁着天色未明悄悄出门了一趟又回来，回来时苏泛还未醒。
　　她忙着生火烧茶做饭，这小院不是客栈，没有现成的茶饭，一切都要自己动手。
　　等粥煮好时，天已大亮了。
　　正是秋风萧瑟时，快要霜降了。她想起昨夜摸着苏泛手指冰冷，恐怕他受不得秋寒，晚上之前该备些炭火才是。
　　她把粥饭茶水盛好端进房内，苏泛听得动静便醒了，开口唤了她一声，嗓音沙哑，他一面起身一面咳了几声，白清商忙去扶他，道：“是不是染了风寒？”
　　她试了试苏泛额头，果然有些低热。
　　她便扶他靠坐在床头，道：“不要下床了。先吃些米粥，再吃点药，好生休息几日。”
　　苏泛由着她摆弄，闻言微笑道：“倒不至于卧床不起了。”
　　白清商瞪他一眼，“难道还真等到卧床不起的时候再调养？”
　　她把一张小几放在床前，将粥饭都端来，两人对坐吃饭。
　　苏泛拿勺子搅了搅粥碗，便问道：“外面怎么样了？”
　　白清商微叹道：“周老盟主昨晚去世了。”
　　苏泛点点头，道：“这样一来，想必武林盟上下能暂且安静几日。”
　　白清商道：“也不知他们俩上船了没有。我想这几日找个时间和风大姐见一面，问问她打算怎么处置沈沉的事，也好有个应对。”
　　话到此处顿了顿，她又道：“你……是什么时候和船上取得联系的？”
　　苏泛微微垂眸，“怎么？有事？”
　　白清商犹豫片刻，道：“没什么。”
　　早上出去一趟，她不止听到了关于周老盟主和楚未缡的消息。还有关于乐游舫的。
　　此前，乐游舫曾传话江湖，邀请关山北上船，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如今关山北已死，又传出了沈沉与楚未缡逃上乐游舫的消息。而这件事，本应无人知晓。
　　她隐隐觉得这其中有所关连，想问一问苏泛，又怕他劳倦多思，因此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吃过早饭，苏泛叫白清商去抓药，便又昏沉睡去。
　　白清商有意去寻风盏或单留影，又怕苏泛病情转重，只得暂且歇了心思，专心照顾苏泛。
　　到晚饭后，瞧着他吃了一日药，已好了些，便安置他休息，悄悄往周宅去寻人。

　　周宅内院仍是灯火通明，扶义堂已布置成灵堂，此刻虽已深夜，堂中仍有弟子守灵。
　　白清商便直接到风盏房中等候。
　　若在平时，她未必能这般悄无声息地潜入内宅，但这几日往来吊唁频繁，守卫不似平时严谨。她此时不宜露面，既能进得来，那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白清商没有等太久，便听得有人来了，却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只听那两人边走边低声说话，正是韩露青和风盏。
　　韩露青道：“师姐所料不错，黄长老果然有异动。我照师姐的吩咐，等他的马车离了大门，便悄悄将他扣下。盟中的账目都被他带上了，咱们这位姜舵主胃口真是不小。”她微微冷笑，“不过也太等不及了。”
　　风盏道：“姜涌潮勾结黄长老，也不止是这几日之间的事，只不过之前黄长老一直不敢应他罢了。”
　　两人在院中站下，韩露青道：“这件事，师姐打算怎么办？”
　　风盏道：“姜涌潮做事滑溜，单凭这一件事也不能将他如何。不过黄长老这次失手，大约能让他暂且消停几分。”
　　她沉吟片刻，道：“黄长老便委屈他在地牢里住些日子吧。这几日人多眼杂，待发送了师父再处置他。”
　　韩露青应声，犹豫一时，问道：“师姐，沈师兄和……楚公子，当真上了乐游舫吗？”
　　风盏还未答言，忽听房中轻微响动，当下上前隔着房门低叱道：“什么人？”
　　白清商轻轻咳了一声，道：“是我，白清商。”
　　她本不欲暴露，只是外面两人一时说不完话，再听下去实在不好，便只好出声打断了。
　　韩露青也赶上前来，风盏便向她道：“你且回去，我得了消息，便告诉你。”
　　她便没再多问，告辞走了。
　　风盏进房，关门亮了烛火，回身便见白清商抱拳深揖，向她道：“深夜潜行而来实在是冒犯了，只是……”
　　风盏扶起她，道：“你不必说了，我明白。如今所有人都想寻你打探消息，盟中上下更是在四处找你，你此时实在不宜露面。”
　　白清商诧异道：“你们也在找我？”
　　武林盟弟子在到处搜寻她，她是知道的，却不知风盏也在找她。
　　风盏道：“你这两日不见踪影，可是与阿缡他们在一起？”
　　白清商想了想，点点头。
　　风盏又道：“他们果真上船了？”
　　白清商想想这事早晚瞒不住，况且她本就是来与风盏商量后续对策的，便也点了头。
　　风盏神色未动，负手定睛看着她，又道：“是谁接应他们上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