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商于江湖之上》不妙人

57、魔功乍现

　　武林盟大会匆忙改期，一时赶往江州雁荡山的江湖客们俱是匆匆忙忙。
　　白清商一路疾奔，总算赶在大会召开之日到了会场。
　　她来的路上弄了顶纱帽，此刻便混在参会的江湖客中。
　　会期虽提前了，场地布置却并不简陋，甚至可说是历届武林盟大会中最为隆重的一次——毕竟，若不出意外，这次会上是要宣布新的盟主继任之人的。
　　武林盟弟子们仍在进行最后的布置，只是人人都不见喜色，整个会场的气氛喧闹中透着一股烦躁与压抑。
　　与会的各地分舵与其他江湖门派势力代表已纷纷入场。场面本就盛大，又添了许多专门来瞧热闹的江湖散客，一时人群熙攘，遍布山中，这一处荒僻山坳竟比市集还要热闹起来，细听交头接耳之处，说的都是近日鼎沸江湖的消息。
　　忽然场面逐渐安静下来，原来是周盟主周世长现身了。
　　周老盟主已近七十高龄了。他接任武林盟盟主时，武林盟才刚刚在江湖上崭露头角，他穷尽心血，到四十岁时，才终于让武林盟的名字在江湖上有了一席地位。
　　也是到了四十岁时，才有了周摇这个独子。
　　武林盟是他一手发展壮大的，他有意将盟主之位交付独子，盟中众人也都无异议，而周摇也确实是个少年英才。
　　却不料人已到了隐退的年纪，继承之人却意外夭折。
　　于是才有了如今的沈大侠，公认的少盟主。
　　大厦立之不易，倾之却速。两代人数十年心血，到倾覆之时，不过短短十数日，便摇摇欲坠。
　　众人望见周世长出现，一时都安静无声。
　　老盟主已有近十年不问世事了。他早年奋力搏杀，耽精竭虑，身体损耗过大，这些年一直在休养，由夫人弟子精心照顾着。
　　如今连遭打击，此时不过是强撑着精神，强撑着场面罢了。
　　众人一时都有些唏嘘。
　　周世长在台上站定，放眼望了一望，如此盛况，亦是他这些年来唯一一次。他一时心中百感茫然，过了片刻，方开口道：“这些年来，武林盟承蒙诸位鼎力支持，老夫在此谢过各位江湖同道。”
　　他抱拳向四面团团作礼，众人皆作礼回应，一时气氛感慨无限。
　　周世长又道：“近日诸事，理当向各位做个交代。”
　　他便提气喝道：“沈沉！”
　　便见一人一跃上台，正是沈沉。
　　看清之时，整个会场便似海浪蔓延一般，涌起了一片骚动，一时整个山谷四面皆是嗡嗡声回响。
　　被韩露青搀扶下台的周世长不由得顿住脚步，回头再望了望会场内外，忽然以袖掩口，吐出一口瘀血。
　　韩露青轻唤了一声“师父”，周世长微微摇头，由她扶着，显出一股垂暮的颓然。
　　韩露青扶着他慢慢走下台，转弯之时，她回眸望了一眼台上的沈沉，他笔直站在那里，犹如一只立在悬崖上的孤鹰，冷冷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她想，这应当就是沈沉原本的样子。
　　随着沈沉站定，喧嚣声越来越大。他这些日子犹如失踪一般，总盟对于流言也全无应对，如今乍一现身，所有人都等着他开口，甚至有些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向他喊话质问。
　　沈沉目光缓缓向场中扫了一遍，忽然只见一个人影自对面山中跃出，飞掠过半个会场，在场中大旗之上立住，一阵放声大笑。
　　笑声振动四野，有人甚至捂住了耳朵，只听那人开声如雷，大喝道：“沈沉！你可认得老夫！”
　　如此雄浑的内力，震得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一时会场中肃静无声，所有人齐齐望向来客——是关山北来了。
　　周世长蓦然站住回身，二人目光相撞，关山北目视周世长，却对沈沉说道：“沈沉，老夫赠你功法秘笈，杀了周摇替你扫清障碍，你合该叫老夫一声师父才是，却认周世长这老匹夫做甚？”
　　周世长猛然踉跄一步，沈沉微微冷笑，道：“你也配？”
　　关山北大怒，震喝一声，一掌拍向沈沉。
　　沈沉不闪不避，一跃而起，竟要与关山北对上一掌。
　　众人皆大惊。就在此时，忽然一人一剑劈向半空，自侧面奔袭关山北，是风盏。
　　眨眼间二人掌力相撞，一声巨响震天动地，而此时剑锋已到。
　　关山北一时轻敌，已是应对不及，勉强横刀挡下风盏一击，而此时，眼前忽然亮起一片刺眼的剑芒，剑影映着日光，刹那间铺天盖地，兜头泼下。
　　胜负已分。
　　楚未缡得手之时，剑身便碎作微尘，星星点点散在半空。
　　他将跌落的沈沉捞在怀中，三五个纵跃，便消失在群山之间。
　　关山北的尸身自半空坠下，落在地上扬起一片烟尘。
　　会场一片哗然。

　　大会还未开始就在一片混乱中匆匆结束了。
　　与关山北的一场大战不过是几个呼吸之间，却是万众瞩目。
　　沈沉全力出手，毫无掩饰，任谁都看得出来他的功法绝非正道。
　　然而更令人吃惊的是楚未缡那天外一剑。那一剑太出人意料了，甚至没有人看清那究竟是谁。能看到的只是日影之下忽然闪现的一个人影，和那仿佛斩破了光影的、白日流星一般的剑光。
　　一片混乱中，白清商忽见一人向她奔来，却是单留影。
　　方才楚未缡和沈沉走后，单留影也跟了过去，看样子他这是没追上，又回来了。
　　单留影冲过来拉着她就跑，白清商一头雾水，跟着他奔出人群，钻进一片竹林里，刚一站下，单留影便激动地攥着她的手臂，连连说道：“刚才那是不是小楚？是不是？肯定是！他的剑法我认得！江湖上轻功比我快的，也就是他了！连我都追不上，不是他还能是谁？”
　　白清商怔了一下，一时居然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单留影凭着剑法认出是楚未缡，若白清商此时不否认，等他发现月上和沈沉一起失踪了，岂不就明白了月上就是楚未缡？
　　她一时说不上话，单留影只当她和自己一样，太激动了，使劲晃了她两下，又道：“肯定是他没错！你的剑法跟他是同一门，你难道认不出来？我就说小楚肯定还活着，真就——！他人都来了，怎么就不肯现身呢？这么多年不见，露了个面就跑，嗐！”
　　白清商脑子一团乱，意识到这件事八成是瞒不住了。
　　楚未缡就是月上，他还带着沈沉一起跑了。事情居然就发展到这么离谱的程度。
　　但更重要的是，他们去哪了？现在怎么样了？

　　武林盟大会被突然出现的关山北搅乱，与会众人虽然一片纷乱，一时却都不肯散去。
　　周盟主大受刺激昏迷不醒，风盏当机立断上场维持局面。
　　白清商和单留影趁乱离开，往楚未缡和沈沉离去的方向寻找。
　　这一路上尽是荒郊野岭，只有山坳中零星藏着几个村镇。单留影便沿此查找，白清商与他分头行动，思索片刻，掉头往江州寻去。
　　楚未缡二人离去的方向虽不是江州方向，但也有可能是绕了个圈子，仍回江州去了。
　　她依稀记得在无锋庄时，苏泛曾说道，来日若无处可去，或者可上船寻他。
　　她与苏泛相约在江州会面，她想也许楚未缡和沈沉也会去江州寻人。
　　白清商一路折返，路上仍然有江湖客赶往会场。
　　江州城中一切如常，她先往周宅转了一圈，又在城中各处客栈转了转，到天快黑时，她终于在一处人家的小院里见到了熟悉的人影。
　　这是一条僻静的小街，背面便是周宅所在的大街。院子里，柳树下，立着一个青衫人影，白清商踏着轻功从墙头而过，一眼便瞧见了。
　　她在院墙上站住，院中人便抬眸望向她，绽开一抹笑意。
　　白清商纵身跳入院中，又是意外又很惊喜，说道：“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在这里？”
　　苏泛含笑道：“我不在这里，那一对苦命鸳鸯该往哪里亡命天涯去？”
　　白清商惊喜道：“你找到我师兄和沈沉了？他们在哪？”
　　苏泛往屋里指了指，道：“再过些时候应该就能醒了。”
　　白清商不禁担心道：“他们……没事吧？”
　　苏泛道：“虽说一时半刻死不了，不过——”
　　白清商沉沉地叹了口气。想也知道，与关山北拼死斗了一场，怎么可能没事？
　　天色已暮，白清商瞧着苏泛面色不佳，一直倚着柳树站在那里，后知后觉地忙上前扶他，关怀道：“你还好么？你来得这么快，难道是日夜兼程赶来的？你身体还吃得消吗？”
　　白清商扶他进屋坐下，点了烛火，细看苏泛面色，见他气色虽憔悴了些，精神却还好。
　　苏泛微笑道：“我无妨，只是方才救治他们两个，有些疲累，休息几日便好。”
　　白清商这时方觉一颗心放下了些许，不由叹道：“还好有你。接下来怎么办，上船？”
　　苏泛道：“恐怕江湖之中已无沈沉容身之地，事到如今，唯有上船。”
　　白清商皱眉思索道：“那你呢？你的身份虽然还没有人知道，但沈沉一旦上船，你的乐游舫和武林盟就是明面上对立了，你打算怎么办？”
　　苏泛道：“这也无须担心。乐游舫与武林盟迟早要成对立之势，我早有所料。如今武林盟分崩离析已不可免，想来我那船上——也差不多了。”
　　白清商不解，“这是怎么说？”
　　苏泛凝神一时，道：“日后你便知道了。”
　　他起身道：“他们应该醒了。”
　　白清商扶着他，两人走入内室，只见床上两个人并排躺着，情况看起来都不算好。
　　二人走近，便看到楚未缡缓缓睁开眼，白清商轻轻叫了一声“师兄”，见楚未缡目光虽清明，却还不能开口说话。
　　苏泛察看过他，又看过沈沉，便对白清商道：“你来得正是时候，去帮我寻些药材来。”
　　他便从袖内取出一纸花笺，应是早就写好的，递与白清商，又道：“小心避人耳目，最好到附近镇上去办，恐怕这城中有人认得你。”
　　白清商犯难道：“那只怕要明日了，这个时候，镇里的药铺八成都关门了。”
　　苏泛瞧着她笑道：“人家关门了，你做个贼不就是了？”
　　白清商不由失笑道：“这倒也是，我也不白拿他的，留下钱就是。”
　　她便去了。苏泛为楚未缡施了几针，片刻后取下针来，楚未缡便坐起来道：“我有几句话同你说。”
　　苏泛眼神掠过仍未醒的沈沉，微微笑道：“那便让他再睡一会儿。你想问我什么？”
　　楚未缡道：“沉沉可是与你交换过什么条件？当日你放我下船，不是清商许了什么条件给你，是沉沉，对不对？”
　　苏泛并不意外，“不错。你想知道沈沉许了什么给我？其实很简单。”
　　楚未缡望着他。若他早已料到今日之局，那么便该知道沈沉一旦失势，当日代表武林盟许诺的一切都不能作数，所以沈沉唯一能许诺的，便是——
　　“他把他的性命抵给我了。现在，就是我来收他这条命的时候了。”苏泛说。
　　楚未缡也并未意外，凝眉道：“从沉沉和清商上船那日，你便想好了？”
　　苏泛想了想，道：“算是吧。”
　　楚未缡点点头，“你要他代替你来做那件事？”
　　“不错。”苏泛道：“你现在可后悔，当日在无锋庄，你劝清商去寻我回来了？”
　　楚未缡一时没有答言，他微微一笑，“我答应了他，要救你。我借他这条命一用，用完了，也要还给他。”
　　楚未缡不解，苏泛道：“沈沉该睡醒了。清商回来之前，我们要快些说完。”

作者有话说

　　苦命鸳鸯只是调侃，不要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