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商于江湖之上》不妙人

55、姜舵主

　　白清商和苏泛第二日便启程，离开沄州，奔向江州。
　　此处到江州，以二人的赶路速度，如果不多停留的话，六七日间便能赶到。
　　一路向东，走官道，便到湖州。此处人烟阜盛，白清商有意在此探听些消息，又担心连走了三天苏泛身体过于疲累，便进城休整。
　　进城寻了处客栈住下，白清商便去打听武林盟分舵所在。
　　这一打听，便意外发现了一件事。
　　白清商找上的是一个江湖打扮的年轻人，听说她要去武林盟分舵，便甚是兴奋地道：“少侠也要加入我们盟会？”
　　白清商一下没听明白，“什么？”
　　那人道：“嘿，这时候打听武林盟分舵的，除了想加入我们盟会的，没别人了吧？少侠不必担心，如今我们声势浩大，武林盟不敢将咱们怎样！”
　　白清商便问道：“什么盟会？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
　　那人道：“武林盟冤案受害者同盟会，入会的人都是武林盟冤案牵扯的眷属。从前碍于武林盟的声势，咱们都没处申诉，如今有人牵头把咱们都聚在一起，一同向武林盟讨公道，咱们哪还有畏缩惧怕的道理？”
　　白清商诧异道：“是谁牵头？”
　　那人道：“就是连双萼连姑娘的义姐，柳碧英姑娘。连姑娘死得不明不白，武林盟连个解释都没有。这件事，武林盟半分理也不占，他们一向自诩查证严明，嘿，看他们这次怎么向天下人交代！”
　　白清商先是吃了一惊，旋即一股怒气直冲上来。柳碧英如此行径，与黎不散有何不同？连姑娘尸骨未寒，这两人就啃着她的血肉谋一己私欲，怎不令人愤怒！
　　白清商当下便沉着脸问道：“柳碧英现在何处？”
　　那人也发觉不对，戒备地退了一步，“你找柳姑娘干什么？”
　　话犹未落，忽然一人快步赶来，一把将那人拉到一旁，说道：“他是白清商，我认得他！”
　　那人诧异道：“白清商不是拈花公子的师弟么？他跟我们该是同一阵营的，怕什么？”
　　另一人道：“你怕是不知道吧？这位白公子，早就投靠了武林盟风盏和沈沉，哪还有心思替楚公子讨公道？”
　　这人边说边瞟着白清商，说罢又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告辞！”
　　两人一道走了。白清商追了两步，又站住。她现在追上去又能怎么样？他们听信柳碧英的说辞，已将她视为异己，不会与她说半句好话。
　　看来柳碧英已将她描绘成一个见利忘义之人，正如苏泛所言，不能收归掌握，便要踩死才罢。
　　白清商在城中江湖人聚集的几处茶楼客栈四下探查了一番，才知如今江湖局势之复杂已超乎她所料。
　　连双萼一事掀起一股质疑沈沉、乃至质疑武林盟的风潮来，更有柳碧英到处奔走组织的这个盟会冲在前面，短短几日之间，便有十数人出面自述遭遇武林盟冤判。
　　这些人与连双萼之事不同，大多有理有据。
　　白清商意识到这场风波已经开始席卷整个武林盟。
　　武林盟分舵众多，掌舵乃至门下弟子资质不一，其中必然有能力或人品有亏者，谁敢保证绝无错处？从前有偌大名声撑着，纵然事有办得不能服人的，尚不至于波及整个武林盟的声誉和公信力，而今，却恐怕已有所动摇了。
　　更糟糕的是，自从品剑大会之后，沈沉就再没有露过面，没有过任何消息。
　　白清商不知道沈沉那边的情况究竟怎么样了，然而如今正是需要他出面稳定人心、稳定大局的时候，他却全无消息，这件事怎么看都不正常。
　　白清商嗅到了一股大事将起的前兆。
　　城中江湖地面暗流涌动，与陵州时的乱中有序、热闹之下的平静气象迥然不同。
　　她不敢再贸然找人询问，在一处客栈见到武林盟的标记，才向掌柜自报身份，询问湖州分舵所在。
　　掌柜确认了她的身份，面露喜色道：“白公子来得正好，我们舵主正想与白公子通通消息，可巧就来了。原以为白公子从沄州过来，一日时间便该到了，怎么走了这么久，可是路上遇到麻烦了？”
　　白清商道：“倒没有什么麻烦，只是和一位朋友同行，他为救谷舵主受了伤，休养了几日才出发。”
　　两人一面绕出客栈后门，掌柜一面说道：“听说沄州那边出事了，具体情况却不知道。白公子既是从那边过来，想是知道内情。”
　　白清商点头道：“此事说来话长。”
　　掌柜便没有再问，带她进了一处园林，穿花度柳，来到水边一处瓦舍。
　　这园子甚是清静，连个下人都不见，掌柜上前敲了敲门，便推门而入，请白清商进来。
　　里面是一间小小花厅，已坐了三个人。白清商上前彼此见礼过，这三人一位是湖州分舵的舵主，姓姜，另两位是此处的供奉，这掌柜姓梁，看起来是姜舵主的亲信。
　　所谓供奉，类似古时诸侯的幕臣，为主家做事，主家礼遇优厚，其地位有如贵宾。
　　白清商没想到这湖州分舵还有这般人物，暗想果然湖州是处大城，这分舵中人事也更为复杂。
　　众人各自落座，姜舵主便开口询问沄州之事。
　　白清商斟酌着讲了大略经过，姜舵主脸色凝重，道：“这么说来，那连姑娘的事情竟是真的了。”
　　白清商想想如今的传言，苦笑道：“这事一时半会确实解释不清，我与谷舵主暂商量了个法子，想着等我与沈大侠见过，问明连姑娘父亲一事，我便作为见证之人，出面将连姑娘的事情一并解释清楚。”
　　说罢见在座几人脸色各异，便又问道：“诸位可觉得有什么不妥么？”
　　梁掌柜道：“白公子连日赶路，江湖消息恐怕知道不多。如今江湖上有人组织起了一个盟会，参与的都是声称被本盟错判了冤案的。这牵头的人叫柳碧英，那位连姑娘的事情便是从她这里透出来，她所述之事十分详细，如今信她的人不少。”
　　白清商方才没有提及柳碧英和拈花会，听他如此说，便点头道：“这个柳碧英，确实在沄州全程参与了连姑娘的事情。若不是她对武林盟颇有敌意，其实本可以请她做个见证。”
　　梁掌柜道：“白公子已见过她了？那白公子可知道，她说你与沄州分舵……哎！说你与谷舵主狼狈为奸，欺上瞒下，总之有许多不堪听的话。”
　　白清商道：“不过是说我趋炎附势，投靠武林盟罢了。”
　　梁掌柜道：“正是如此。所以——恐怕沄州之事白公子不好出面为本盟作见证了。”
　　白清商皱眉道：“就到这个地步了？难道江湖上都信了她的话？”
　　她望向姜舵主，见对方亦是沉吟不语，她想了想，道：“难道姜舵主也信了此话不成？”
　　姜舵主道：“此事内情老夫虽然不知，但盟中决不会加害连姑娘这等人，这是自然的。只是事发到今日已有五六日，总盟对此事始终没有处置，实在引人疑虑。”
　　白清商道：“谷舵主也一直没有收到回复，不知江州那边究竟出了什么事？”
　　姜舵主道：“盟中事务运转一切正常，昨日已收到盟中关于伸冤盟会一事的处置。只是……”
　　白清商关心道：“不知是如何处置法？”
　　梁掌柜道：“凡是对盟中经手过的案件有疑虑者，可将案情写成文书递交各个分舵，由各分舵汇总呈上总舵，届时风少使会同盟中长□□理案情，再将结果公示。”
　　白清商听出了这里面的问题，“由风大侠主理？没有提到沈大侠吗？”
　　姜舵主缓缓道：“看来白少侠也觉得此事蹊跷。”
　　白清商望向他，从他脸上读出了怀疑。
　　沈沉这一番回江州，便杳无音讯。盟中事务他已有意交予风盏，白清商是知道的，可连双萼一事，直指到他头上，分舵也传信问到了他那里，他却始终没个回音，这就太有问题了。
　　但更有问题的是，如今竟连武林盟内部也开始动摇了。
　　湖州分舵不似沄州那种小地方，是武林盟五大分舵之一，这位姜舵主在盟中也决不是个默默无闻的人物，竟连他都开始对沈沉产生疑虑了。
　　白清商想了想，索性直问道：“姜舵主对目前的情况怎么看？”
　　姜舵主沉吟道：“如今江湖中对沈少使有诸多指责，且不论某些无稽之言，仅连姑娘这件事，便令人难以驳斥。此事确实疑点重重，事发之时，沈少使年纪不过二十三四，经验阅历皆不足，只怕……”
　　白清商与他对视，不由微微皱眉，觉出一丝微妙来。
　　梁掌柜接着叹道：“沈少使这些年来，行事始终无可挑剔，若当真因此一事错判，毁去一世清名，实是可惜。况且如今沈少使便如同本盟，若是……哎！只怕本盟声誉受损是难免的了，不知该如何挽回。”
　　白清商眉梢微扬，想反问一句“难道武林盟如今的声誉地位不也是沈沉挣来的？”话要出口时忽又顿住。
　　她忽然想到：这些人为何要对她说这些话？她纵然因身份与风盏扯上了关系，算是武林盟的朋友或是客人了，却并不是他们的自己人，姜舵主却是武林盟五大分舵之一的舵主，他的地位是沈沉和风盏这些后辈也必须尊重的，他又为何要与她说这些呢？
　　白清商思索一时，缓缓说道：“近来发生的事确实令人疑惑。我也听了不少江湖传言，心中也揣了不少疑虑，只是不好与外人说。既然姜舵主如此坦诚，晚辈便斗胆一问：那些传言，当真只是空穴来风吗？”
　　白清商紧紧盯着他，见他闻言眼角微敛，眼里隐隐闪过一抹精光，而后对她道：“白少侠聪慧敏锐，想必也有自己的判断。白少侠以为呢？”
　　白清商斟酌词句，说道：“晚辈初出江湖，对江湖中人事都不甚了解，对沈大侠的侠名也只有耳闻，但是……对某些江湖传言，却是有些眼见，有些亲历，所以……不好妄下断言。”
　　姜舵主眉头微动，似乎得到了合意的答案，露出了一点微笑，点头道：“不错，确实不可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