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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她尽力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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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泛醒来不久,便叫人将连双萼带了过来。
这姑娘还昏迷未醒,苏泛吩咐白清商刺了她几针,她便醒了。
苏泛仍倚在床头,白清商怕她再搞什么突然袭击,弄醒她便退回去护着苏泛。
看着连双萼醒来,苏泛直接便说道:“你想知道你父亲究竟犯了什么案子?我可以告诉你。”
此话一出,连白清商也吃了一惊。
连双萼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苏泛道:“信与不信都随你,我告诉你这件事,也不过是叫你死个明白罢了。黎不散借你之身作为蛊毒宿体,那蛊发动之后,你便只剩下十二个时辰可活,谁都救不了你。”
“什么?”连双萼难以置信,“你胡说!黎叔叔是我爹的好友,他怎么会害我?我不信,我不信……”
她嘴上说着不信,然而今日蛊毒发动之事就在眼前,那一瞬她清楚地感觉到生机的骤然流逝,纵然她还未经过生死,但本能是骗不了人的。
她终于哭了出来。苏泛静静地看着她哭,脸上无喜无悲,又像是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人。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冷静下来,望着苏泛道:“你告诉我吧,让我死个明白。”
“丹青客”连岳书,在江湖上并没有多大的名头。江湖中人大多不通文墨,偶尔有些风雅之士,便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他们一般不爱参与江湖纷争,只爱过些自在逍遥的日子。
连岳书当时便凭一手画技,与滁州小镜庄庄主交好,两人互相引为知己,乃至于有通家之好,张庄主独女便拜连岳书为义父。
因着这一段因缘,连岳书便留在小镜庄中,前后约有三年。
之后,不知什么缘故,连岳书离开小镜庄后,张庄主便闭门谢客,过起了几乎是隐世的生活,亲友也都不再来往。
直到沈沉将连岳书再次带回小镜庄。
“张庄主拜托沈沉将连岳书带回小镜庄,就在庄中审定了连岳书的罪名,之后便将他押解至江州,然而还未到江州,连岳书便因试图反抗逃走而死于沈沉之手。”
连双萼道:“沈沉和小镜庄有什么权力定我父亲的罪?既然说他有罪,为什么不列出证据公示武林?至于说我父在押解途中反抗逃走一事,全凭沈沉一面之词,让人怎么相信?”
苏泛道:“不错。你父亲是否意图逃走,谁都不能证明。其实以他的武功,在沈沉手上未必有反抗的机会,也许确实是沈沉以此为借口将他杀了。”
连双萼听他如此说,不由怔了一下,道:“既然你也相信我父亲是清白的……”
苏泛打断她道:“你父亲意图逃走之事未必是真,但他在小镜庄所犯罪行,的的确确是真的。”
连双萼道:“什么罪行?”
苏泛道:“张姑娘拜连岳书为义父那一年,年方十二岁。张庄主醉心书画,除了与朋友鉴赏切磋画技,便是在书房临摹名家画作。张姑娘自幼母亲早逝,又缺少父亲关爱,而连岳书性情温和,对张姑娘更是关怀宠爱,张姑娘与他感情日深,几乎时时刻刻形影不离,俨然如同亲生父女。”
连双萼红着眼圈道:“我爹温和儒雅,善良敦厚,无人不夸赞的。”
苏泛话锋一转,道:“所以,到底是什么原因,连岳书会忽然离开小镜庄,而小镜庄也从此闭门谢客呢?若连岳书果真在小镜庄犯下罪行,那又是什么罪行,如此隐秘不可告人?”
连双萼望着他,神情有些紧张,又仿佛有些恐惧,仿佛即将听到什么令她惊恐的事情。
苏泛凝视她片刻,说道:“你父亲离开小镜庄后,便回家与你们母女团聚了吧?那时你大约五六岁,已是记事的年纪了,你可记得些什么关于他的事?”
连双萼躲避开他的目光,脸上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神情,仿佛有什么被遗忘的记忆重新复苏,而这记忆令她惊慌乃至于极度抗拒、不愿想起。
房内一时寂静无声,白清商询问地望向苏泛,见他微微摇头,似是叫她不要问。
寂然片刻,苏泛道:“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你父亲之事,纵然因种种原因不能对外明示,但你和你母亲作为他最亲近之人,不会得不到一个交代。沈沉应当已将此事原委向你母亲说明,倘若他果然蒙冤,为何你母亲对此不置一词?”
略顿了顿,他才问出一句话:“你母亲——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吗?”
他问出这句话时,是有些犹豫的,仿佛这是一个很残忍的问题。而他在说出之后,连双萼便突然崩溃了。
十四五岁的少女跌坐在地,抱住双膝将自己埋成一团,不住地颤抖、哭泣,乃至于嚎啕尖叫,似乎此刻身处的世界轰然塌陷,天崩地裂,瞬间便将她淹没。
白清商大吃一惊,欲上前察看,却被苏泛拉住。
苏泛低声道:“我们走吧,让她一个人在这里,她需要独自呆一会儿。”
白清商带着苏泛回了客栈。
两边不过一街之隔,白清商直接便将人抱了回去。
在床上将在安置好,白清商便听他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的内情?”
白清商见他精神尚好,似是想与她说说话,便在床边坐下,问道:“如果我没想错的话,连岳书犯下的不能公之于众的罪行,是不是他对张姑娘……”
苏泛道:“你没有想错。”
白清商道:“可是张姑娘那时候才十二岁啊,而且她和连岳书既然情同父女——”
话至此处,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方才问连姑娘的那些话,难道她……”
苏泛道:“人在遭遇极端痛苦或者难以置信之事的时候,会无意识地让自己忘记这件事,就像失忆了一样。但是,这件事仍然会在脑海深处搅扰着,令人无法安宁。我也是在刚刚与连姑娘说话时,才忽然想到——连岳书既然会对张姑娘下手,那未必不会对自己的女儿下手。”
白清商震惊了半晌,才道:“所以连姑娘因为无法接受,就把这件事从记忆里抹去了,但是,她母亲是知道的,只是怕她再度想起,所以没有把连岳书在小镜庄犯下的罪行告诉她。”
然而种种阴差阳错之下,她还是因此而死了。
苏泛道:“当时也是凑巧,我知道了这件事,派人暗中追查,大约也猜到了真相。我就以张姑娘远房表姐的名义,悄悄给她写了封信。那时事情已了,小镜庄闭门谢客,也并无外人知晓这件事,张庄主痛心疾首悔不当初,对女儿千般关怀万般保护,只希望她能走出这段阴霾,好好度过余生。”
白清商大为意外。苏泛追查这件事并不奇怪,令人的意外的是,他为什么会给张姑娘写信?
他续道:“大约是心中过于苦闷,无人可诉,也大约是我太能抓住人心了,张姑娘与我之间通信往来了三年。恐怕这个世界上能了解她心事的,只有我了。一切事情尘埃落定之后,她便过上了平静的生活。张庄主将她保护得很好,没有人再在她面前提起过那件事,而且对她百依百顺,竭尽所能地温柔呵护。听起来,再没有什么不好的了,是不是?”
白清商道:“后来呢?”
“后来——”苏泛的眼神在飘渺的虚空中散开,“连岳书死后,她一直这样平静地度过了五年。你知道吗?有时事情过去了,痛苦却不会随之结束。尽管你已经没有什么理由再痛苦下去,甚至你自己也努力想要从中摆脱出来,但是——”
白清商凝视他,她想或许他说的不止是张姑娘,还有他自己。她不知道苏泛有怎样的过往,但她隐约能感受到,他心中有一种深埋的痛苦,无人知晓,无人可诉。
她忽然想到,或许苏泛与张姑娘保持了那么久的通信,便是因为他们都一样——心中都有一种无人可诉的幽暗往事,压抑到令人发疯。
“后来有一天,我最后一次收到她的信。她在信中说,她太累了,太痛苦了,撑不下去了。她说这么久以来,她为了父亲,为了自己,乃至于为了我,她一日一日地熬着,可还是撑不下去了。她说她尽力了。她跟我说对不起,不能再陪着我了,她要先走一步了。”
白清商心中泛起一股不忍,“她已经不在了么?”
苏泛轻声道:“她死在十八岁。”
大约是在去年。
房间里一时静默,仿佛是对一个逝去的年轻生命的哀悼。
过了一会儿,白清商道:“你们虽然没有见过面,但是能有一个人听她倾诉心事,对她而言,也是……很好的。”
苏泛道:“我曾经以为我能救她。其实,若我一直把控着她,那她再如何痛苦,为着我,也会生不如死地活下去。但是那不是救她,那是一直将她拖在地狱里,不许她解脱。”
他的眼神慢慢地移向白清商,眼中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深隐的神情,他说:“我以为是在救她,其实是为了我一己之私。我只是希望这个世界上能有人陪我一时罢了。”
他语意含糊地说了这一句话,便不再说了,又昏沉睡去。
白清商守着他,想着他方才说的那些话。
他一直很孤独。乐游舫上热闹熙攘,他喜欢听故事,喜欢恶作剧,好像是玩得不亦乐乎,可他其实很孤独。
他没有亲眷,没有朋友,没有恋人,手下人虽然惟命是从,可没有人懂他的心。
他的心里到底藏着什么呢?
白清商猜不透,他也不愿透露。
她隐约猜测那或许是苏泛过往的一段重大隐秘,所以他不说,她便也不好揣测刺探。
或许哪一日,他会愿意告诉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