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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死得其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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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清商在外面平事的时候,苏泛正忙着在内宅救人。
方才略一察看,苏泛便已大致猜到谷之宇是中了什么招,多半是所谓东洋蛊术。
他对这些海外秘术倒是不陌生,然而细细察看下来,才发现情况比之前设想的更坏。
谷之宇暂且被救醒,只是不能言不能动,只能睁着一双眼睛,略动一动眼珠。
“这个黎不散号称‘阴魂不散’,这手段却是……”苏泛一时凝眉不语。
谷耀颤声道:“家父究竟如何,还请先生明示。”
谷之宇也望着苏泛,神情倒还镇定。
苏泛道:“令尊中了蛊毒。这蛊毒以活人为养,发动时便以宿主为祭。连姑娘便是被黎不散作为饲蛊宿体,到时机成熟时,便可操纵她发动攻击。”
谷耀道:“中了这蛊会怎样?可还有救吗?”
苏泛道:“这种蛊毒被当地人称为‘散魂蛊’,蛊毒一旦侵入,便融入血脉之中。若说蛊毒乃是不死不休之物,这散魂蛊据传言却是死亦不休,会附着在魂魄之上,令人魂魄尽散,不入轮回,彻底消失于天地间。”
谷耀一时呆住,谷之宇也似过于震惊,眼神全然僵住。
谷耀回过神来,一时泪落如雨,道:“恳求先生救救家父,求求您……”
他说得语无伦次,一时说兄长和姐姐还未回来见一面,一时说他爹娘早已约好,下一世还做夫妻,不能让他娘在地府里永远也等不到。
苏泛凝视谷之宇的双眼,他眼中有无限眷恋,对这世间一切的不舍。他并非惧怕,对人世的牵绊和留恋已超越了对死亡的恐惧。
他那么想活着。
谷耀抹了一把眼泪,忽然想到什么,一把拉住苏泛道:“我听说蛊这种东西是可以转移的,能不能把我爹身上的蛊转到我身上?”
谷之宇猛然望向他,眼神严厉,分明不许他如此,又望向苏泛,似是恳求他不要听信。
一时父子两人都望向苏泛,苏泛眼帘微垂,之后微笑道:“不必如此,我想到办法了。”
绝处逢生,谷耀顿时狂喜,谷之宇眼神也重燃起希望。
苏泛吩咐谷耀准备些用具,便叫他在门外守护。
白清商处理完残局,送走前来帮忙的道上朋友,已是近一个时辰过去了。
单留影也已回来,见面便摇头,道:“那老东西会放蛊,我不敢跟太近,到底叫他给跑了。不过他中了小苏的暗器,跑不远。这分舵在这里地面熟,叫他们想法悄悄地找,就在这沄州城里找,肯定能找着。”
他想起之前瞥见谷之宇中招了,又问:“谷舵主怎么样了?那俩丫头呢?”
白清商道:“苏泛在里面救人,还不知道怎么样了。”
二人边说边进去寻人,便有人引路带他们去内院。
这宅中地下有密室,便是苏泛要求的不透风的地方,人便被安置在这里。
白清商走近时,只见房门半开着,隐约听见里面苏泛说话的声音:“还有句话请你转告那位白少侠,若我未能回转,身为医者,此番亦是死得其所,我很高兴。请她不要心怀愧疚,也不要为我难过……”
这两句话吓得白清商魂都飞了,当下全力一步抢入房内,赶到苏泛身边。他是扶桌而立的,话到此处,便仰面而倒。
白清商一把将他揽住,他抬眸望见她,微微笑了笑,略带歉意,却似已放下尘间万事,再无留恋,合上双眸,倒在她怀中。
白清商一时吓得心胆欲裂,连忙探他呼吸,只觉微弱近似断绝,再按脉息,摸了两下摸不到,推筋按骨方才寻得一丝若有若无的脉息。
这正是阳气已绝、即将真正步入黄泉之前的光景。
白清商手臂软得几乎抱不住人,抬头便向谷耀吼道:“这是怎么回事!”
谷耀脸上还挂着泪痕,眼含愧疚自责,说道:“是我,是我……说,这蛊是不是能引到旁人身上,我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可是先生说不必了,他说他有办法,没想到是他自己……”
白清商闭了闭眼睛,她没办法怪谷家父子,这是苏泛自己的选择,甚至他还叮嘱她不要自责。
可她的第一个好朋友,她想好好照顾的这个人,就要在她怀里没了。
她抱起苏泛走出门去,单留影在门口小心翼翼地瞧着她,此时说道:“小白,你记不记得小苏刚才说,要是他不能回转的话,如何如何,那……他是不是还有可能缓过来呢?”
白清商怔了怔,“是啊……他曾跟我说,他死过一次。说不定他这次也能……”
见她振作起来,单留影连忙引路,“这边。”
两人寻了个空房间将苏泛安置下,白清商忽然想到:“他有救命药!”
她连忙拜托单留影去客栈寻苏泛的包袱,单留影飞快地去了又回,她翻出苏泛给她看过的药瓶,找到药喂给他。
药丸入口即化,她不知有用没有,握着苏泛的手,不断听他的心跳呼吸。
然而他就像一缕没入寒冬的风,渐渐地凝固了。
他闭着眼睛躺在那里,神色平静,眉目舒展,恬静而安宁,令人不忍打扰。
白清商终于忍不住掉下眼泪。她还有很多话想和他说,还有很多路没有走。
明明旅程才刚刚开始,怎么忽然就结束了呢?
就像那次他突然不辞而别一样,怎么忽然就这样了呢?
单留影拍了拍她的肩膀,叹了口气,说道:“小苏他是舍己救人,你……别太难过。”
白清商抹了一把眼泪,忽然急切地又去听他的心跳。
单留影劝道:“小白……”
白清商立即对他摆了下手,探了下苏泛的鼻息,又去探腕脉。
“有了……”她凝神仔细探查,半晌,终于喜道:“有脉息了!他活过来了!”
单留影连忙试了试鼻息,兴奋地一拍巴掌,叫道:“好了好了!我说什么来着!小苏可是隐世神医!他说有把握那就能行!”
白清商乍悲乍喜,一时脑子晕得很,一会俯身去听苏泛心跳,一会去听他呼吸,一会又按按脉,过了一会儿觉得他的手也逐渐回暖,眼珠微动,似是要醒了。
单留影高兴得很,但是搭不上手,忽然想起那边的父子俩,一面说“我去告诉那小子去”,一面一溜烟跑了。
白清商哪里顾得上别的,整颗心都扑在苏泛身上,见他眼睫微动,忙轻声唤他。
苏泛缓缓睁开了眼。他听到有人唤他,睁开眼睛,眼前果然便是他心中所想之人。
他应了一声:“清商。”
白清商又哭又笑的,哽咽着说:“你吓死我了。”
苏泛轻声说着抱歉,抬手想为她擦眼泪。
白清商握住他的手,自己胡乱抹了两把,忍不住地念叨:“舍己救人也不是这么个舍法,还说什么死得其所,你有几条命能这么舍的?”
苏泛垂眸,声音轻幽得像透明的冰凌,他道:“他还有那么多牵挂,他那么想活下去,也有那么多人希望他活着……我该救他的。”
白清商望着他,只觉得自己也沾染了他的孤冷,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想问苏泛“难道你没有吗?难道你不想吗?”
可她最终不忍说出来,只是说道:“我也希望你活着。”
她俯身凝视他,认真地说:“别人的性命自有别人看重,你,就是我看重的。”
苏泛也凝视她,半晌,他含笑应了一声“好”。
然后又道:“这次虽然冒险,我也有几分把握。曾经有一阵子我遍访海外诸岛,寻到过这种蛊。那时那位制蛊巫女便说过,我曾死而复生,魂魄已不属人间,这蛊恐怕对我无用。”
他微微一笑,“我其实也想试试,果然,确实没有用。”
白清商道:“你这是神农尝百草呢?什么都想试试。”她想起在无锋庄中的对话,“又自信,又不怕死,肆无忌惮,吓死我了。”
“对不起。”他诚心实意地道。
“我不是怪你,你有你的选择,我明白。只是,我不想失去你。”她认真地说,“你是我第一个挂心在意的朋友,我真的希望你好好的。”
“好。”苏泛回握她的手,“别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