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商于江湖之上》不妙人

50、清理门户

　　传言这种东西一向是长了翅膀的。沈沉一行人还没到江州，传言就已经先到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些传言明面上是冲着沈沉，实则是冲着整个武林盟去的。沈沉是公认的下任盟主，这些传言的目的，一是为抹黑武林盟的声望，二是要毁掉武林盟的公信力。
　　偏生沈沉这一次确实让人有空子可钻。
　　连双萼的事，不经公审，便涉生杀大事，倘若不能给出一个服众的理由，江湖中岂不人人自危？即便能够给出证据，也已是私用公权。
　　乐游舫舞姬一事，也是无从辩驳，就算楚未缡承认身份，流言也无法补救，说不定还会传得更离谱。
　　至于魔功一事，沈沉如今已不能完全压制，一试便知真假。
　　总之事态严重，沈沉一回到江州武林盟，盟主夫妇便等着见他了。
　　一行人抵达江州，风盏去安置众人，沈沉与楚未缡一踏入周宅内院的门，便见到韩露青等在那里。
　　两边见面，韩露青匆匆向楚未缡一点头，便向沈沉道：“师父师娘要立即见你。这几日江湖上的传言你们可知道了？”
　　见沈沉一点头，她又道：“师兄心中有数，我便不多说了。只是一点——涉及周师兄，二老只怕急火攻心，失于冷静，沈师兄千万小心应对。”
　　沈沉道：“我知道了。”顿一顿又道：“多谢师妹提醒。我去见师父师娘，他便拜托师妹安置照应了。”
　　话犹未了，楚未缡已断然道：“我同你去。”
　　韩露青道：“我有一言，请不要多心。月上公子此时还是避嫌为好，否则只怕火上浇油，于事无益。”
　　楚未缡道：“多谢韩姑娘好意，只是我实在不能放心。”
　　他说着凝视沈沉，二人相视，沈沉道：“好，你我同去。”
　　韩露青便不再劝，只说道：“千万小心。”
　　宅院中一切如常，只是隐隐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氛。内院寂静无人，绕过扶义堂，便是盟主夫妇的居所。
　　楚未缡等在院外，看着沈沉走了进去。
　　旋即传来茶盏摔碎的声响，和一声怒喝：“逆徒！”
　　沈沉一言不发，撩起衣摆跪在院中。
　　周盟主和周夫人仍如往常一般在院中树下的石桌旁等他，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他们恐怕恨不得一掌劈了他。
　　周盟主气得胸口不断起伏，指着他怒道：“自你入我门下，叫我一声师父，我夫妇二人便视你如半子，一心将这份基业交到你手里。我将你从燕山派擢选入总盟，一直以为你是一心一意，将自己当做武林盟的人，谁知你——”
　　他将桌上一叠文书抄起来摔了一地，“从你在盟中站稳脚跟以来，就在谋算着为楚未缡翻案，我竟是养了个一心向着外人的白眼狼！”
　　周夫人道：“摇儿已经故去这么多年了，你接替了他的位置，为何不顾着他身后一丝体面？你知不知道外面都在传什么？说谢丫头是被推出来顶罪的，摇儿才是主谋！你做这件事这前，难道就没想过会出现这种局面？我不信你没想过！你分明是故意为之是不是？”
　　沈沉一概沉默不言，周夫人大怒，猛然冲上前拔出他身上佩剑，剑尖在他胸前入了半寸深，“你给我回话！”
　　沈沉仍然没有答话，只是在二人看不见的角度对外面摆了摆手。他怕楚未缡跟过来，此时会忍不住现身来护他。
　　周盟主道：“好，此事你无话可说，那我问你，那个月上公子是什么人？跟楚未缡有什么关系？还有，你到底有没有修习魔功？”
　　他缓缓踏上前一步，周身散出一股威压气势，“你若再不答言，别逼我出手试探你。”
　　沈沉此时终于开口应答，道：“是。我所习功法，名为‘迷神引’，是百年前一位魔教长老留下的。”
　　周盟主道：“你从何处得到的功法？”
　　沈沉道：“在城外山中一处树洞中。”
　　周盟主道：“难道无人教导你？”
　　沈沉道：“没有。那秘笈是被人放在那里的，只是我一直没有找到那人，他也从未现身与我见过面。”
　　周盟主再向前一步，盯住他，一字一句地道：“我儿周摇之死，与你可有关系？”
　　沈沉道：“此事我原本不知情。而今看来，恐怕便与赠我秘笈之人有关。”
　　周盟主道：“好，好！我竟是引狼入室！若非你入我盟中别有用心，又怎会酿成惨祸，害了我儿性命！今日，我便为本盟清理门户！”
　　他说罢接过周夫人手中剑，剑尖向前一送，却刺了个空，眼前人影缭乱，沈沉竟被人瞬间带出三尺之外。
　　夫妇二人顿时一惊。此人来得如此及时，定然就在近处，他们却一无所觉。待到看清来人，正是那个身份不明的月上公子。
　　周夫人当下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周盟主冷冷道：“乐游舫上，必非善类。你既插手我盟中事务，便不必回去了。”
　　楚未缡握住沈沉的手，上前一步将他挡在身后，道：“周盟主所谓盟中事务，既然谈到在下，在下便不得不来说上一句了。周盟主，令公子周摇当年利用武林盟势力，在江湖上推波助澜陷害于我，敢问周盟主，我难道不该来讨个公道吗？”
　　夫妇二人闻言皆是一惊，周夫人道：“你到底是谁？”
　　“在下楚未缡，江湖朋友送一别号‘拈花公子’，周夫人若要问我为何变成如今这副样子，那自是拜贵盟所赐，我在江湖上无处容身，被乐游舫收留，不得已隐去身份，变化容貌。”
　　一时四下无声。周盟主夫妇当场惊住，连沈沉也惊住了。
　　楚未缡的性情，一向记恩不记仇，从未有如此言辞锋利、咄咄逼人的时候。他对周盟主夫妇乃至周摇其实并无怨恨，就算是对谢琴宛，也没有什么怨恨之意，今日这般作态，不过是为了沈沉而已。
　　楚未缡又道：“当年虽是令公子周摇代理武林盟中事务，但他所作所为，二位难道毫无知觉？我不信二位全然不知。武林盟自诩为江湖立公义，我蒙此奇冤，贵盟非但未能为我主持公道，反而欲除之而后快，难道这便是贵盟的公义所在？”
　　对面二人哑口无言，他又道：“沈沉修习魔功，固然为贵盟所不容，难道令公子如此行事，贵盟便能容下？在下不才，却也有几个江湖朋友，若在下今日定要向贵盟讨个公道，请问周盟主，如何还我公道？”
　　沈沉听着，不由莞尔一笑。楚未缡竟学会仗势欺人了，什么叫“也有几个江湖朋友”，如今他冤屈已解，若他果真闹起来，不知有多少人愿意为他说句话，毕竟，他当年可是倾倒了大半个江湖的人物。
　　楚未缡一番言语，问得对面二人无话可说，周夫人已是失了怒容，道：“逝者已去，你……你还要怎样？难道要我夫妇二人以死谢罪吗？”
　　周盟主沉默不语。当年周摇虽说领了盟中事务，但毕竟年少，他自是不能完全放手不理，周摇对楚未缡虽没有明面上的落井下石，但暗中确实有纵容推动之举，若留心细查，自是有迹可循。
　　周盟主对这件事，确是存了私心的。他不知楚未缡是否有冤，但楚未缡实在太过光芒闪耀了，连一向被誉为天纵英才的周摇都被他比得黯淡无光。楚未缡出事，他私心里其实松了口气。虽然明知不该，可人之私心，实是难抑。
　　楚未缡道：“并非我咄咄逼人，只是就事论事。武林盟欠我一个公道，沈沉也欠二位一个解释。如今我们各退一步，既往之事，可以不咎，但沈沉这个人，我要了。”
　　周盟主闻言，目光在他二人身上转了转，道：“你要带沈沉走？”
　　楚未缡道：“难道他还能留在武林盟么？”
　　周盟主皱眉沉吟片刻，道：“就算要走，也须对盟中乃至江湖诸事作个交代。你若现在就要带他一走了之，恕我不能答应。”
　　楚未缡道：“好，那我们便暂留一段时日，待此间事了，便是我们离开之时。”
　　他扶着沈沉，道一句“告辞”，便要走。
　　转身之时，周夫人忽然叫了一声：“阿沉——”
　　沈沉顿住脚步，既而缓缓转身，面向二人，双膝跪下，深深地叩了三个头，一字一句地说道：“盟主，夫人，沈沉今日拜别了。”
　　他只说了这一句话，再没有其他言语。言下之意，却是清晰明了：自此之后师徒之义已断，沈沉不再是武林盟的沈沉，也不再是他们的徒弟，恩怨已清，不必回头。
　　周盟主没有看他，转过头去，默然无语。周夫人双眼含泪，看着他拜罢起身，与楚未缡一同离去。
　　两人相扶走出院门，望见风盏和韩露青等在外面，两边见面，没有多言，只互相略一点头，风盏便向院内走去，韩露青则带着他们另行安置。
　　一路静默无言，韩露青将他们送到之后，沈沉在门口叫住她：“韩师妹。”顿一顿，又叫了一声：“露青。这些年来，承蒙你照应体谅，我——感激不尽。”
　　韩露青道：“师兄不必多言，我都明白。还望你和楚公子多多保重。”
　　她微叹口气，告辞而去。
　　两人相携入内，楚未缡扶沈沉坐在床边，道：“我来给你处理伤口。”
　　沈沉道：“只是一点小伤，没事。”
　　他说着，还是听话地任楚未缡解了衣带，取金疮药来敷好。
　　从盟主夫妇的院落出来后，他一直静默无言。楚未缡为他处理好伤处，寻了一件新的中衣来给他换上，系好衣带，凝视他一时，将他揽在怀中，抚着他的发顶，微叹口气，唤他一声：“沉沉。”
　　他抬头望着楚未缡，唇角露出一点仿佛是笑意，却很惨淡的涟漪，低声说道：“大约这就是我对身边之人冷淡寡情的结果。”
　　楚未缡道：“你怎会是薄情寡义之人？你是将情义看得太重了，不敢轻许于人。我明白的。”
　　沈沉一向冷淡孤僻，但其实心思敏感。他克制自己的情感，不过是因为他知道未来有别离之日。譬如他待韩露青，始终保持着不会令人误会的距离，即便多多亲近她甚至娶了她可以讨得盟主夫妇欢心，他也从未想过这么做。
　　他与周盟主虽是半路的师徒，他也明白自己其实是周摇的替身，但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仍然是有伤心的。
　　他靠在楚未缡怀里，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彼此相依。
　　过了很久，沈沉说：“离开之前，我们务必要杀了关山北。”
　　楚未缡坐在他身边，他犹豫一时，道：“谢琴宛告诉了我功法秘笈的下半卷所在，就在这宅子里。我已决定，趁着武林大会之前这段时间，定要将功法练成，届时关山北只要出现，我定要一举成功。”
　　楚未缡点点头，道：“我和大哥助你，我们三人联手，把握更大一些。”
　　他沉吟着又道：“事成之后，倘若我们侥幸未死，就必须走了。”
　　沈沉道：“我们上乐游舫。我已和苏泛谈妥，希望他能及时接应我们。”
　　“好。”楚未缡道：“这段时间，我为你护法，你安心练功吧。”
　　二人相视，沈沉露出一点浅淡笑容，却是真的展颜安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