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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盛会散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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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州城不大,客栈都被参与品剑大会的江湖客们住满了,转了半天没找到空房,白清商想起武林盟分舵来,找上门去,总算找着了个落脚的地方。
草草吃过晚饭,苏泛便推她上床去睡,“你去睡吧。”
白清商道:“你去睡,我坐在这里调息一夜就好。”
苏泛不肯,“你受伤了,需要休息。”
白清商想想道:“那就一起睡。我不介意,你呢?”
苏泛拒绝不得,被她推上床榻,躺在里侧,她便躺在外侧。
烛火已熄,黑夜中一片寂静,呼吸可闻。
过了很久,白清商忽然说道:“你怎么说走就走,我真怕来晚一步,找不着你了。”
静夜里她的声音不似平时清亮,轻柔而温软。
苏泛一时没有说话。她知道苏泛没有睡着,过了一会儿,听见他轻声道:“对不起。”
“我又不是要你道歉。”她说,忽然一骨碌转过来,撑起半个身子低头看他,“苏泛!你说好了要带我见见世面的,哪有半路跑了的道理?突然来也是你,突然走也是你,你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啊?”
她并不是生气。只是觉得必须跟他说点什么。
床帏没有放下,月光下苏泛的眼睛蕴着微微的流光,他望着白清商近在咫尺的脸,想再说一句“对不起”,可她又不要听这个,于是他开口说了一个“我”字,便不知说什么了。
白清商又道:“你是不是躲着我?干嘛要易容?我问你,要不是我受伤了,你是不是就打算从我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地走了?”
苏泛无言以对,只能默默垂下眼睛,目光转向了床里侧。
她说得都对。
白清商望着他,“你不想要我这个朋友了?是不是我口没遮拦,伤了你的心了?”
“没有。”苏泛未待她说完便急忙道:“你很好,是我不好。”
白清商道:“真的不是生我的气?那天我说你……”
“你说得没有错。”苏泛低声道,“我所思所想、行为举止,都……不怎么正常。你和我在一起,恐怕对你不好。”
白清商怔了怔,“你就因为这个要走?”
苏泛沉默。她想了想道:“说来说去,还是我一句话把你气走了。”
“真的不是。”苏泛尽力想解释清楚,“你不要这样想。是我思维行事有失偏激,不是你的问题。”
他起身来扶白清商,“小心你的手臂。”
两人都坐起来,白清商道:“那你再留一阵子好不好?你这样走了,我总觉得你是生我的气。”
苏泛道:“我不走就是了。只怕过一阵子,你就嫌我麻烦,巴不得我赶快走了。”
白清商瞧着他道:“哪有人一天到晚总嫌自己麻烦的?你是有多招人嫌弃啊,舫主大人?你不要面子的吗?”
苏泛笑了笑,白清商见他笑了,心想应该是好了,却又隐隐觉得他笑得有些勉强。
然而气氛确实变得轻松了,苏泛扶着她靠在床头,问道:“今日不是有大事宣布吗?你怎么不去参会?”
“来找你啊。”白清商道,“会上要说什么我早就知道了,去不去都无所谓。沈沉和我师兄也都没去呢。”
话到这里,她道:“还好我师兄提醒我来找你。要不然,你是不是不打算再下船找我了?”
“月上叫你来找我?”苏泛沉吟片刻,想再问一句,然而思索再三,还是没有再问。
白清商瞧着他有话不说,想着日后定要慢慢弄清楚他的心事,便说道:“那就说定了,明天不走了。”
“嗯。”苏泛应了一声,“不走了,你睡吧,好生休息。”
白清商不知怎地,还是觉得不安心,苏泛扶着她躺好,过了一会儿,她又出声道:“胳膊好疼,睡不着。”
苏泛道:“我这有止痛药,你吃一颗?”他便起来去摸索搭在床边的外袍。
白清商去将烛火点了,回头便看他从药囊里拿了个竹瓶出来,倒出一颗药丸在手上,递给她,“这是我研制的,药效很好,你吃一颗,不痛了就能睡着了,也不用怕夜里痛醒。”
白清商接了,忽然又想起什么,“这不会是什么迷药吧?你是不是想把我迷倒了,又悄悄溜了?”
苏泛哭笑不得,“我怎么会给你下迷药?你是个女孩子,我哪里敢把你迷倒了丢在这里。”
“那我要不是个女孩子,你还真有可能这么干咯?”白清商道,“我总觉得身为女子行走江湖多有不便,想不到有一天会庆幸自己是个女的。”
苏泛不知她是开玩笑还是真的怀疑,便说道:“你若不放心,我吃一颗给你看就是了。”
他又倒了一颗出来,被白清商拍了一下,“别乱吃药。”
他想了想,把袋子里的药瓶都倒出来,说道:“这些都是我平时常吃的药,迷药毒药自然也有,但不在这里面。”
白清商拣了一个白瓷瓶,“这个是什么?”
“救急的。”苏泛说,“若我晕倒了,你可以给我吃这个。”
她打开药瓶闻了闻,又瞧另一个,“这个呢?”
“安神药。”苏泛说,“睡不着的话,吃一颗可以助眠。”
其他还有治胃痛、治心悸的,每种都有几十颗。
他原本没有想这么快就走的。白清商想着,看他把东西都收拾好。
苏泛收拾完东西,回头看她手里药已经没了,也没有问她吃没吃,过来想扶她躺下,冷不防被她抓住了手腕。
借着烛光,能看清他手心那道伤已变做淡淡淤青,再过两日便可以好了。
白清商道:“你还欠着我的账呢。”
苏泛有点摸不着头脑,伸平了手,望着她道:“那……现在还你?”
白清商道:“欠着。哪天你要走了,哪天再问你要。”
苏泛微微笑了,“好。”
一场热闹轰轰烈烈地散了场,就如曾经惊艳江湖的拈花公子乍然出现又消失不见。
江湖中一时又翻起了关于楚未缡的种种故事和传说,甚至有人到他曾留下故事的地方瞻仰凭吊。
盛名满江湖,故人无人识。
白清商和苏泛第二日回无锋庄时,陵州城犹滞留着许多赶来参会的人。一路走,一路便听着昨日那场大会的盛况。
谢琴宛当众供述了陷害楚未缡一事的始末,随之一同公之于众的还有风盏和沈沉多年来收集的各项证据,彻底为楚未缡正了名。
风盏、陆别云、柳同、单留影、余望衡等人以烟霞十二客的名义对关山北发出了复仇追杀宣言。
除此之外,关于谢琴宛和武林盟对此事的处置,则暂未交待,留待过几日的武林盟大会再做了结。
盛会散去,城外通往无锋庄的路已不复热闹。
白清商从武林盟分舵借了辆马车,和苏泛一路慢慢往无锋庄走。
出了城,便是一派秋日风光。
白清商一面驾车,一面同苏泛说话,“喏,我就是在这被围的。昨天所有人都在庄里参加品剑大会,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就那一群人在那边树林里藏着。”
苏泛道:“他们人呢?”
白清商道:“八成回去养伤了吧?他们没下死手,我就也没杀他们的人,把他们放倒了我就脱身走了。”
说到这里,忽然想到:“还好他们不知道你是我朋友,要不然万一把你打一顿,可就出大事了。”
苏泛道:“你不必担心这个,我还有些自保之力。”
“嗯。”白清商又道:“风大姐肯定要带小方和谢琴宛赶回武林盟,沈沉和我师兄应该也要去。过几日就是武林盟大会,我们也去吧?”
苏泛道:“自然是要去的。”
白清商道:“那我们慢慢走,不和他们一起。”
风盏他们是要赶着回去的,苏泛风尘劳顿从船上赶来,劳心劳力了两日,昨日独自离开又辛苦一场,白清商瞧着他疲惫得很,但他不说,便也不提这话,只说道:“来的时候一路快马加鞭,除了赶路什么都没干,回去既然不急,咱们就边玩边走,好好看看江南风光。”
苏泛道:“也好。”
白清商回头瞧他一眼,一笑道:“你若累,就在客栈休息,我自己去逛。你也不必强撑着陪我,我也不必守在房里陪你,既作了伴,又都自在,这样好不好?”
苏泛应了一声“好”。
一路谈笑,回到无锋庄时,天已近午。
无锋庄中一场相聚已各自散去。
陆别云回武当,门派中还有许多事务要忙。
枯烛师太回峨眉,发愿闭关二十年。
风盏和武林盟中前来接应的弟子会合,带着方其雪和谢琴宛先走了,柳同也跟着一起去了。
沈沉和楚未缡也与风盏同路去了。
白清商回来时,便在庄门口遇见了单留影。
一见面单留影就迎上来道:“嗐,我这还寻思着你还回不回来呢。一早上的工夫,人都走完了,就剩我自个儿了。”
说话间瞧见苏泛下车,又道:“哎呦,我昨天听说你忽然有事走了,我还说什么事这么急,不是说好了你和小白搭伴,一块儿逛游嘛?”
白清商道:“这不是又被我弄回来了?大家都走了?单大哥打算往哪里去?”
单留影道:“他们都急着走,我一时半会也没地方去,就跟小余说了,在庄里呆一阵子。你们呢,打算去哪儿?”
白清商道:“下个月就是武林盟大会,我们去看看热闹,这一路慢慢玩过去,也差不多了。”
单留影道:“是今日就走,还是再留两日?”
白清商道:“明天吧,今天也晚了。”说着望向苏泛。
苏泛点一点头,道:“相聚一场不易,我瞧你们二人投缘,便多在此盘桓几日也好。”
单留影便笑道:“小白是个爽快人,你别看我俩差着十来岁的年纪,倒真挺投缘。”
白清商想想道:“那晚上咱们去水阁上喝两杯?那上面风景真是不错,苏泛你也去瞧瞧。”
单留影拍手道:“那就说定了!我这就叫人置办酒菜去!”
他说着一溜烟就跑了,苏泛望着他去远了,微微笑道:“这位兄台倒真是个爽快人,难怪你们投缘。”
白清商道:“单大哥性情中人,回头问问他去不去武林盟大会,若他也去,就拉上他一起走,更热闹些。”
苏泛点点头,又道:“走之前可要向余庄主辞行?”
白清商道:“不一定见着他人呢,跟余夫人说一声就是了。对了——忘记问问师兄他的剑要不要还回去了。”
她摸了一把腰间佩剑,楚未缡那把破月剑这两日一直在她这里,她还不知道楚未缡打算怎么安置这把剑。
苏泛道:“他倒是对我说了,托你将剑送还,听凭余庄主处置。”
“好,我知道了。”白清商又道:“他还说什么了?”
苏泛道:“倒也没什么。不外乎是担心沈沉的事情。”
白清商便叹气道:“沈沉这事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结果。本来以为他能拉我师兄一把,这下可好,两个人成了难兄难弟了。”
苏泛道:“话虽如此,常言道天无绝人之路,怕只怕人事未尽,还未到看天意的时候,便自己先放弃了。如今他们二人相护扶持着,情况再坏,也比孤身一人的时候好多了。”
白清商道:“之前你说他们的状况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你可是有什么办法?”
苏泛沉吟道:“月上的旧伤不难治,棘手的是沈沉。他那功法一旦修炼,便是不死不休,非医术武学可解。我所知的,有些异域海外方术,能于寻常医药之外,另辟蹊径。但也只是听闻,不知道具体方法。”
说话之间,已回到小院中。
白清商道:“等会儿吃过午饭,你可要睡一会儿?”
苏泛道:“我是要睡一会儿,恐怕要睡一个下午。你去寻单留影吧,我看他像是想同你说说话。”
午饭时,倒是单留影过来了。一起吃过饭,苏泛回房去休息,两人便坐在院里聊天。
“陈小妹已经发了愿,要闭关二十年。”单留影大大地叹了口气,“我总觉得可惜了。不管怎么说,都是大好青春,嗐。”
白清商想到枯烛师太不过二十六七的年纪,也叹了口气。她也不能明白枯烛师太的心境和选择,只能尊重而已。
单留影又道:“大哥和沈大侠回武林盟,五哥也跟着去了。我想着小方和他那妹妹的事还没完,他们回去肯定要忙着处理这事,我这时候跟去也没什么意思,就没去。”
白清商道:“对了,正想问问单大哥,武林盟大会你去不去?若是去,不如跟我们一起走。”
单留影道:“我如今也没什么凑热闹的心思。好不容易兄弟相聚一场,匆匆忙忙又散了,来了还没有一半,我总觉得没有意兴。”
白清商看他神情萧索,便拿茶杯跟他清脆地碰了一下,说道:“那就跟我们一起找乐子去啊!闷在这里干什么?今夜醉一场,明天咱们启程,有多少地方去不得,多少风景看不得?单大哥你可是在大内金殿上和我师兄比过武的,咱们江湖中人四海为家,又不是诗人,伤春悲秋不是咱们份内的事,快意江湖才是,你说是不是?”
单留影迎上她神采飞扬的眼眸,也笑了,“白老弟说得对!咱们快意江湖去!”
两人碰了个杯,相视一笑。白清商道:“等会儿我就去和余庄主辞行去,顺便把剑还他。”
单留影道:“余老弟也是个妙人儿。先前对月上公子一直没个好脸色,自从知道错怪了人家,又是帮人疗伤,又是给人送行,今儿早上你不在,没看见他给月上公子送行的时候,还跟人家说将来若有什么用得着他的,尽管说话,千万不要客气。”
白清商猜余望衡原话八成不是这么说的,但应该就是这个意思。想来他已经确定了月上就是楚未缡,只不过没有说破。
也不知楚未缡心中有数没有。
单留影又道:“给小楚伸冤这事儿总算是办妥了,也不枉费小余这么尽心。只是可惜到底没见着人,也不知道小楚到底还活着没有。”
白清商道:“来日方长。也许哪天就见面了呢。我去找余庄主辞行了,回来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