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商于江湖之上》不妙人

44、不告而别

　　次日一早，无锋庄便热闹起来。
　　今日是品剑大会第七日，这一日将有一柄绝世名剑展示于众，还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几日江湖传闻听下来，众人都心知肚明这件大事便是楚未缡的事，是以看剑的、看热闹的、看别人热闹的，还有趁此机会故友重逢、仇人相见的，凡是能来的江湖客都涌了过来，一大早上山庄还没开门，就已乌泱泱地来了一群人。
　　庄门一开，顿时就是人声鼎沸。
　　白清商几乎是被吵醒的。起床整理好自己，她便上了院里树顶眺望，望见挤挤挨挨的人群，很是吃了一惊——这可比元宵节的市集还热闹。
　　她在树上直接纵身往西厢去找苏泛，敲敲门没人应，房门也没闩，直接开了，她瞧瞧房内无人，进去摸摸被褥还有余温，想是刚起床不久，不知去哪里了。
　　转了一圈没见人，白清商便往东厢去找那两个。
　　沈沉和楚未缡已起来了，她敲敲门进去，沈沉正给楚未缡束发，却没有束紧戴冠，只随意挽起系了条布带，不像是打算见人的样子。
　　白清商便说道：“师兄不去参会吗？”
　　楚未缡道：“我和沉沉都不去了。”
　　白清商反应了一下才把“沉沉”这个名字和沈沉对上，说道：“你不去，武林盟这边就由风大姐出面了？”
　　沈沉道：“是，这件事便交由风师姐出面主持。”
　　白清商道：“你这意思，以后便由风大姐来替你这个位置了？明日你们就要回武林盟了吧？有什么打算？若是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尽管说，反正我也是闲着没事做。”
　　楚未缡在镜中对她微笑，道：“也许哪天我们会到船上去投奔舫主，说不定那时便要你帮忙了。对了，今日事完后，你和苏泛可是要回船上？”
　　白清商一脸莫名其妙，“回船上？我什么时候说要上船了？哦对了，你们瞧见苏泛了吗？”
　　她问这两人，两人在镜中相视一眼，沈沉微微摇头，道：“你方才去找他，他不在房里？”
　　白清商道：“是啊，院子里也没见，我就来找你们了，本来想和你们一起去前边会场，既然你们不去，就我和他一起去了。走了。”
　　她说着人便没影了。
　　沈沉看着镜中的楚未缡，镜中人双眉微蹙，沈沉道：“苏泛走了？”
　　楚未缡道：“我还以为他要和清商一起回去，怎么忽然又改变主意了？”
　　沈沉道：“他自己走了倒也罢了，若他带你师妹回去，你才该担心。”
　　楚未缡道：“怎么？”
　　沈沉拢了拢他垂在背上的头发，他回身来望沈沉，沈沉道：“那晚你醒来之前，苏泛与我说了几句话。”
　　他垂眸望着楚未缡，虽是俯视的角度，却是小心翼翼的，“我逼你许下不离不弃的承诺，其实从你醒来开始，我的一切言语行为，都是……预谋好的，我是利用了你对我的怜悯……”
　　两人相视，沈沉心中忐忑，只听楚未缡说道：“不是怜悯，是在乎。”
　　他握住沈沉的手，“我不会怪你。这件事本就该由我主动，却要逼得你那般……今后再不会了，你什么都别担心，无论如何都有我在，你想做什么，不愿意告诉我也罢，我替你善后就是。”
　　他没有问沈沉去找谢琴宛的事情。既然沈沉不说，那便由他。
　　沈沉低低应了一声，楚未缡又道：“是苏泛授意你那般做的？”他又笑了，“想必他只是点拨了几句，断然不会教你撒娇放赖——谁想得到你这么会。”
　　沈沉被他一逗就脸红，还得继续说正经事，道：“他是挑弄人心的行家，未必比谢师妹差。清商初出江湖，少年心热，被他拿捏轻而易举。此人城府深沉，心思难测，清商和他搅在一起不是件好事，还是走了好。”
　　楚未缡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他肯下船，我还以为他因为清商改变了主意，谁知却又回去了。看来……”
　　话未说完，白清商又一阵风似地进来了，进门就说：“奇了怪了，我找了一大圈，怎么就是不见人？外面乱七八糟的，他又不会武功，这时候能跑去哪里呢？”
　　楚未缡沉吟道：“你去问问守山庄大门的人，或许见过他？”
　　白清商诧异道：“这时候他出去干什么？”
　　她与楚未缡对视，不知为何莫名地紧张起来，没再多问，扭头跑了。
　　白清商踩着屋檐一路飞掠，到大门前露了个面，还没问，一个守门童子便对她说道：“白公子，你那位姓苏的朋友今早走了，走之前吩咐说，若你找他，就说他有些事情，要回去了，来不及当面辞别，请你见谅。”
　　白清商怔住，想想又奔回去找楚未缡。
　　“他怎么忽然走了呢？”白清商百思不得其解，问楚未缡道：“你们昨晚一起喝茶时，他可说过要走？不对啊，若是连辞别的时间都没有，那肯定是今早刚收到的消息，他是怎么收到消息的？他说他是避开了所有人偷跑出来的啊，难道是骗我？”
　　楚未缡道：“他若是刚走不久，想必还走不远。他要回船上，若无人接应，还是要从陵州城走，不如你追上去送送他。他下船一次不容易，下一次见面不知要到何时。”
　　他边说边斟酌词句，“他那船在海上漂泊无定，也不知什么时候就不再出现了。你去送送他，辞别一番，也免得留下遗憾。”
　　白清商想了想，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不安得厉害，便说道：“那我去找他。”
　　她匆匆去了。
　　房里一时寂然无声。半晌，沈沉道：“你说得对，若今后无缘再见，她今日不去见一面，确是要留下遗憾。”
　　楚未缡凝眉道：“我也不知这样是对是错，我也怕……万一害了清商。”
　　沈沉道：“她做什么选择是她自己的事，你不过是提醒和建议罢了。”
　　楚未缡轻轻点头，叹道：“我只是希望……”
　　他一时说不出，沈沉替他说道：“你只是希望所有人都可以很好。”
　　沈沉把手握在他肩上，让他抬头来与自己对视，“你又不是神，哪里能照管到所有人。以后你只要照管我就好了。白清商就算是你师妹，她也有她自己的造化，你替她操心也没用。再说了，你和她也不能算同门。”
　　一回生二回熟，撒娇放赖这一套，沈沉是越来越熟练了。楚未缡与他对视，不由含笑道：“清商说你是个醋缸，真是没有说错。”
　　沈沉一面脸红，一面继续，“难道不行？”
　　楚未缡神情一片温柔，“怎样都行。”

　　白清商赶到陵州城时，天已近午。
　　她往城门口一站，也不管会不会惹人注目，只管从出城的人群里四处打量。
　　陵州城不大，平时进出的城门只有两处。苏泛若要回船上，必然要走这个城门。
　　她来的路上遇到之前被她一剑废了右臂的那个江湖人，那人带了一群人守株待兔等着围她，一见她落单，便偷袭过来。
　　那些人武功都不怎么样，但是架不住人多势众，她又急于脱身，一架打下来挂了不少彩，也来不及找医馆包扎，急匆匆地就往城门赶。
　　午间出城的人不少，只是看到这么个佩剑挂彩的年轻人，谁都不敢多瞧。唯有一个中年书生模样的人多看了她几眼，顿住脚步朝她走来，说道：“这位小公子伤得不轻，为何不寻医馆治伤？”
　　他目光落在白清商左臂，那条手臂垂在身侧，小臂处用腰带绑好固定在腰侧，大约是骨折了，没来得及处理。
　　白清商望着他的眼睛，开口便道：“苏泛？”
　　那人沉默一下，再说话时便是她熟悉的声音，“是我。”
　　他伸手检查白清商受伤的手臂，“你这是怎么了？”
　　白清商道：“被人围了。你这是要走？”
　　话音未落，苏泛已摸到她断骨处，她倒抽了口气，说道：“要不……你帮我看看再走？”

　　两人寻了间医馆，处理完外伤，苏泛又给她诊了脉，倒也没有大碍。
　　“骨头接好了，十天半个月内都不要动它，否则容易错位，那便不好治了。”苏泛说。
　　白清商道：“你还要走吗？”
　　不待他说话，便又道：“你才来了几日，就要走？不是说好了，等这边的事完了，我陪你到处走走吗？你来一次不容易，这次走了，不知什么时候再下船，若不好好招待你，我怕留遗憾呢。”
　　苏泛沉默一会儿，道：“以后打架别这么拼命。你这手臂是硬挡人家的兵器才断的吧？血肉之躯，何必与铁东西较劲。”
　　“我着急。”白清商道：“你来一次，就算要走，好歹让我送送你。”
　　苏泛道：“是我不好，不该不告而别。”
　　白清商道：“这又不能怪你。那帮人八成等了我好几天了，早晚要打上一架。”
　　苏泛手里握着绷带，低头沉默。白清商望了他片刻，小声道：“能不能先别走啦？”
　　停了一下又道：“天色都晚了，就算要走，也等明天，好么？”
　　见苏泛没有反对，她又道：“那我们今天就在城中找个客栈歇下，明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