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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惩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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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纵身出门,没两秒钟就回来了,手里握了根新鲜竹枝,一抖手腕,几片竹叶都抖落,便往桌边一甩。
一声脆响,黝黑光亮的檀木桌边缘被劲力抽出一道浅浅印痕。
白清商拿着竹枝气鼓鼓地瞧苏泛,苏泛浑然不怕,把手递给她。
白清商捉住他指尖,竹枝在他掌心反复点了几下,最后还是把他放了。
他大约是先天体弱的缘故,骨骼生得很纤细,整个人都又细又薄,手腕尤其细弱,手指纤长,手掌比她还要薄,她总觉得一不小心就能把他人给碰坏了。
“你就气死我吧。”白清商往椅上一坐,竹枝“啪”地搁在桌上。
她也就是吓唬吓唬,可惜这位什么都不怕,也不卖她面子,她只有败下阵来的份。
苏泛拿起竹枝点了点桌边那道痕迹,含笑道:“你这分明就是吓我。你若这样打我,我的手不是要废了?”
他拿竹枝去撩白清商的手,“我教你,你若怕弄伤我,大可自己先试试。”
他在白清商手心扫了扫,便把竹枝搁在她手上。
白清商不知他想搞什么,顺手接过来在自己手心试了两下,“嘶”地抽了口气,反应过来了。
“你是不是又套路我?骗我打我自己?”
她一把捞过苏泛的手,“啪”地敲了他一下,瞧着他道:“这回你想不到吧?”
“嗯。这回你赢了。”苏泛说着便要抽回手。
白清商捏着他指尖不肯放,“现在才想跑?那可晚了。今天非让你知道厉害不可。”
说着她又是一下打下来,眼神顺着竹枝一扫,顿时半路住了手。
苏泛长年不见天光,肤色白皙,掌心更是凝白如玉,此刻只见一道红横亘手掌,隐隐透出血点来,肉眼可见地隆起一道伤痕,两侧边缘都红肿了一片。
白清商吃了一惊,连忙放手,瞧瞧自己手心连道痕迹都没留,“怎么会……”
苏泛抽回手来,手掌虚握掩住伤痕,微微含笑道:“你常年习武,掌心必有一层薄茧,我没有。”
白清商怔住,“你这是套路我,还是套路你自己呢?”
她叹口气,什么脾气都没了,“你答应谢琴宛什么了?”
苏泛道:“如果她赢了,我就救她啊。”
白清商道:“等等,所以如果方其雪愿意救她,就算她赢?可是……这有什么必要吗?”
完全没有意义啊。
苏泛便笑了,“所以我骗你的,没有这回事。”
白清商无语。
“这有什么必要吗?难道就为了套路我打你一下?你是气我气得太多,良心不安了?”
苏泛道:“你不是问我,谢琴宛和我说了什么吗?”
白清商顿时想起来,这一顿打岔,她几乎把这事给忘了。
苏泛便说道:“她暗示我将你困在我身边。”
他凝视白清商,“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被她蛊惑了。”
他把手掌摊开,望着她道:“所以,这就算做惩罚,可好?”
“好什么好。”白清商摸出随身药囊,给他涂伤药,“你这是哪里来的毛病,这么爱折腾自己。”
伤痕肿得厉害,一碰就要疼的,苏泛却神色如常,好像不是痛在自己身上。
白清商想了想,说道:“你说你小时候日子不好过,是不是……经常挨打?”
苏泛垂下眼帘,含糊地道:“过了太久,我都不记得了。”
白清商见他这样,知道他不想说,便不问了。
上完药,侍女送了晚饭来,白清商接过回来摆在桌上,只给自己摆了双筷子。
“你等会,我叫人拿个汤匙来给你。”
苏泛失笑,“打了一下又不是废了,哪里用得着。”
“会疼。”白清商说,自己也不吃,等勺子送来一起吃。
苏泛便失了笑意,半晌,方说道:“你不必这么照顾我。”
白清商看着他,他垂着眼,似是藏着什么心事。
其实苏泛若有意瞒她什么,她是看不出来的。除非他自己心神不守。
白清商若有所悟,只当没有注意到他失神,半开玩笑地说道:“这不是照顾,这叫负责,谁叫我弄伤你了呢?”
苏泛便抬眼正正地望着她,叫她:“清商。”
“嗯?”白清商看着他忽然这般郑重严肃起来,不知他要说什么,也跟着认真起来。
苏泛便说道:“是我设计你动手,受害者是你。你可以指责我、厌恶我、疏远我,或者不放在心上,唯独不能愧疚自责,更不能对我心软。”
白清商望着他,他神色是郑重恳切的,眼底深处却似藏着某些隐痛。
她隐约明白了什么。她之前猜测苏泛幼年际遇不幸,也许是遭人虐待,而今看来,或许不止是身体上的折磨。
也许他吃过这样的亏,所以提醒她,不要陷进来。
她一时心中转过许多念头,但也明白苏泛什么都不会告诉她,便不动声色,摸起桌上的竹枝敲了敲桌子,说道:“心疼你也不妨碍我生气。看在你这次说了实话的份上,你套路我的账先给你记上,下次一起算。”
说话之间,侍女送了汤匙来,她去接了,回来塞在苏泛手上,“吃饭。”
天色已暗,白清商点了烛火,话题一转说道:“也不知道最后会怎么处置谢琴宛。按理来说,她是必死无疑。可瞧着小方的样子,恐怕狠不下心来杀她。”
苏泛道:“确实难说。若方其雪求情,沈沉和月上未必会坚持要她以命抵罪。毕竟,论起来她亲自动手的只有方家人。”
白清商道:“所以谢琴宛弄这一出又有什么意义呢?反正生死都不在自己手里了。”
苏泛道:“其实不论方其雪怎么选择,这次都是要救她的。定案之前,她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你若问有什么意义,”他想了想,“譬如有一天我害了你师兄,你提着剑来想将我杀了,我却先一步倒在你面前,生死不知,你想一想那般场面,可会有一丝心软?”
白清商想起谢琴宛昏迷时的样子,脑海中将那人的面容变成眼前人,顿时心中一跳。
她有些明白了,又道:“可小方若是仍要她抵命呢?”
苏泛道:“我猜她定会要求方其雪亲自动手杀她。如此一来,方其雪这一生都无法释怀,她会成为他心中永远的一个结。譬如说……”
话到此处顿住,他笑一笑道:“他们感情非同一般,旁人不好比。若有朝一日你不得不杀我,纵然难过一时,慢慢的也会淡忘,也许哪天就会释然了。”
白清商道:“你怎么知道我不会一直忘不了?”
苏泛微笑道:“我十八岁的时候,也以为有些事永远无法释怀。”
白清商不料突然吃了年纪的亏,瞟他一眼道:“你这时候想起来我十八了。”
她又道:“既然这样,你也不必怕我被你困住。你不是谢琴宛,我也不是小方。”
苏泛一怔,垂眸沉默片刻,勉强说道:“我只是……防患于未然。”
白清商望着他,知道他心里必定有什么不肯告诉她,问是问不出来的,她也没有办法,便闷闷地道:“谢琴宛教你拴住我,你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她脑子是不怎么正常,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苏泛沉默,白清商话说出口又觉得不妥,正想找补回来,苏泛忽然道:“你说得不错。”
他忽然扶桌起身,对她道:“我实在不该来找你。”
白清商下意识地跟着他起身,二人目光相交,一瞬间她莫名地心中一跳,脱口而出“你要去哪儿”,问过了,才觉得自己问得莫名其妙。
苏泛却又慢慢坐回去,说道:“没什么。”他抬眸一笑,“和你开个玩笑。”
他神色如常,仿佛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只是随口谈笑罢了。
一日平静。晚间众人再议之时,方其雪也参与了。
楚未缡一直没有参与其中,白清商代替了他的位置,众人开会时,他便与苏泛一同在白清商房里等着。
山庄已闭门,明日便是品剑大会最后一日,也将是盛况空前的一日。
此刻正是静夜之时。
桌上一壶茶,两只杯子,楚未缡和苏泛虽是对坐,却并无交流,各自都在出神,偶尔倒一杯茶给自己。
乐游舫上往来之人虽多,论起来与苏泛相处最久的却是楚未缡这个非亲非故的。
苏泛十年未下船,楚未缡也同样如此。偶尔船上无人时,两人或许会在离开房间出来走走的时候遇上,有时便一起坐下来喝茶或者喝酒。
这两人一个心思深沉,一个满怀心事,就算坐在一起,也聊不起来,不过偶尔说上两句话。时间久了,倒有种无言的默契。
明日之后,楚未缡的事情便要尘埃落定了。他今晚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不似在船上时那般沉闷,便与苏泛说起白清商来:“明日之后,你和清商打算去哪里?清商也是初出家门,想来有许多新鲜热闹想看,你们结伴倒是正好。”
苏泛没有答话,看了他一眼,说道:“沈沉单独找过谢琴宛了。”
楚未缡吃了一惊,“什么时候?”
他这两日与沈沉几乎形影不离,除了沈沉去参会的时候。
苏泛道:“昨日近午之时,他们早上散会之后。”
他摩挲着手中的茶杯,“谢琴宛昏迷,是沈沉发现,来找我去看的。他说谢琴宛忽然昏睡不醒,可见他们当时正在说话。你猜沈沉去找谢琴宛,是为什么事情?”
“是魔功之事。”楚未缡凝眉,想起与谢琴宛对质时,她言语中似是知道此事内情。
苏泛道:“恐怕沈沉得到秘笈不是偶然。这件事必然还有后续,不会如此没头没尾。”
楚未缡神情凝重。沈沉单独去找谢琴宛,避开众人,也没有告诉他。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事是需要瞒着他的呢?
房间里一片寂静,谁都没有再说话,各怀心事,各自出神。
过了许久,外面有脚步声渐近,应当是白清商和沈沉一道过来了。
苏泛走去开了房门,沈沉与他点了个头便进去了,白清商见他要出门,诧异道:“你要出去?”
苏泛眼睛一弯笑了,“我难道一直睡在你房里?西厢房空出来了,我白日叫人打扫了,这就去睡了。”
白清商想想道:“也罢,你早些休息也好,明日就是正日子,你休息好了,我们一起参加大会。”
苏泛只对她微笑一下,便慢慢走了。
两处间隔不远,白清商看着他转了个弯消失了身影,沈沉和楚未缡也出来了,互相一点头,便往东厢房去了。
偌大一间房间忽然空了,白清商倒有些不习惯。然而连日来她也是劳心劳力,如今一切都要尘埃落定,心里一松,困倦就涌上来,草草收拾过,倒头便睡,一觉直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