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商于江湖之上》不妙人

42、诛心

　　真相大白，却是个令人万万想不到的结果。
　　次日风盏召集十二客众兄弟，将事情原委解释清楚，只是隐去了楚未缡的身份问题。
　　整座西厢客院都被围起来，谢琴宛也没有开门出来过。
　　方其雪一直昏睡到第二日上午才醒来，醒来后一直不言不语，只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出神。
　　白清商参加完内部会议，回来时已经近午了。
　　苏泛正坐在房里喝茶，见她回来，给她也倒了一杯。
　　白清商打量他道：“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苏泛道：“已经好了啊。”
　　白清商道：“那你就这么在房里闷了一个早上？不觉得无聊吗？”
　　旋即她又想到苏泛不会武功，这里都是江湖人，他一个人大约不方便四处走动。
　　她便又说道：“等事情处理完了，我陪你出去走走。”
　　“没事，我不会觉得闷。”苏泛道，“我一向习惯一个人这么呆着，你倒也不必惦记我，忙你自己的事就好。”
　　白清商瞧着他，莫名地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又觉不出来，便说道：“你又不是来这里发呆睡觉的，我当然要好好招待你。”
　　苏泛便眼睛一弯笑了，“你招待我？无锋庄和武林盟，哪个是你的地盘？你这东道主做得可太便宜了。”
　　白清商也笑道：“怎么不是我招待你了？谁不知道你是我的朋友？你打着我的旗号，我打着我师兄的旗号，这叫什么？这就叫善有善报。你救我师兄一命，等你出来行走江湖，正好沾他的光。”
　　苏泛含笑道：“我当初若想到有这一日，便不给他改换容貌了。”
　　白清商好奇道：“你捡到他的时候，他是什么样子？”
　　苏泛道：“中了毒受了伤还摔断了腿。虽然容貌毁了，但还看得出骨相极佳，必是个秀丽人物。对了，”他在袖中翻了翻，取出一个绢帕包裹的东西来，“这个给你吧。”
　　白清商接过一摸，“我师兄的莲刃？这个你都捡到了？居然没摔碎？”
　　“可能它命硬克主？”苏泛看她把绢帕打开，露出那漂亮的琉璃来，“这东西刃口锋利，他当时脸上的伤应当就是用这个东西划的。”
　　莲刃折射阳光发出耀目的彩光，白清商忽然想起昨夜烛光映出谢琴宛亮晶晶的双眸，和她说出的那句“杀人诛心”。
　　她双眸灿亮得慑人，仿佛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是不无聊的。
　　白清商喃喃道：“谁能想到，我师兄是被自己亲手救下的孩子逼到这个地步？她那时候才几岁？我真的怀疑她到底是不是人，说她是神仙是妖怪是鬼我都信。”
　　苏泛道：“妖怪哪里懂得人心？她像是天生便会算计人心，她能看懂甚至能蛊惑人心……”
　　话到这里顿了顿，白清商忽然想起昨晚被她惊起的沈沉，若有所觉，“蛊惑？我也觉得，她像是有什么特别的魔力。说实话，我现在都不太敢跟她说话，怕中了她的魔。”
　　苏泛道：“她哪有什么魔力？她只是善于引动人心中的心魔。你心中无魔，便不必怕她。”
　　白清商想想道：“你说得也对。不过我师父说人性中善恶皆有，那岂不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魔？也许我只是还没有发现，或者它还没有强大到足以影响我？”
　　说话之间，沈沉忽然来了，一进门便说道：“出了点事，恐怕要劳烦苏先生走一趟。”
　　白清商诧异道：“出了什么事？谁出事了？”
　　不怪她诧异，都已经真相大白找出凶手，这时候还能出什么事？
　　沈沉道：“是谢师妹，”他顿一顿道：“忽然昏睡不醒。”
　　苏泛道：“其他人知道了吗？”
　　沈沉道：“你们先过去看看，我去叫风师姐和方师弟也过来。”

　　兵分两路，沈沉去找人，白清商和苏泛去看谢琴宛。
　　几个人差不多前后脚都到了，苏泛诊了脉，目光在几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方其雪身上，说道：“中毒不深。救，还是不救？”
　　方其雪目光一直在谢琴宛身上。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显得虚弱又轻盈，像是随时都要随风而逝。
　　半晌，他才艰难地开口道：“不救会怎样？”
　　苏泛道：“那恐怕很快就可以准备后事了。”
　　大家都没有说话。此时此刻，唯一有权决定她生死的，就是方其雪。
　　白清商望望痛苦挣扎的方其雪，再望望安静昏睡的谢琴宛。除了她自己，谁能给她下毒呢？她到底想要什么？逼方其雪做出选择吗？
　　可无论如何方其雪都要面临这种选择，这又有何意义呢？
　　方其雪沉默良久，终于道：“烦请先生救她。”他又望向风盏，“至少要宣判过罪行，才……”
　　他说不下去。
　　风盏略一点头，向苏泛道：“劳烦先生施救。”

　　下午众人又开了个会，讨论接下来的事情如何处理。
　　这一次除了十二客众兄弟和白清商，沈沉也参与了。暂不论谢琴宛如何处置，首要目的是洗清楚未缡的冤屈。
　　原本有方其雪作证，证明楚未缡是救他的人，已是很好了，但若能查出真凶，便更好。
　　只是如今真凶虽然查出来了，但一来关系到方其雪的感情，二来牵连到武林盟的声誉，委实不好处理。
　　还有一点就是，除非谢琴宛亲口当众认罪，说清楚她的作案动机、手法，再摆出相关证据，否则恐怕很难令人相信她就是真凶。
　　事实上，她若不自己承认，根本无法证明方家一案是她做的。
　　风盏之所以怀疑到她，只是发现了她与祥王、与外界沟通的痕迹，并不能证明她做了什么。
　　谢琴宛醒来时已是晚上。方其雪一直在她房里，为她煎药。
　　苏泛又来看过一次，便回去了。
　　白清商散会后来寻苏泛，来了才知他已回去了，便与方其雪点了个头。
　　方其雪低声问她道：“可定下了如何处置阿宛？”
　　白清商道：“这件事还是要问过你的意思。不过已经决定了过两天，品剑大会最后一日，还我师兄清白，不必等到武林盟大会了。至于要不要将谢姑娘的事公之于众，还没有定下来。”
　　方其雪点了下头，沉默不语。
　　白清商知他心绪烦乱，遭遇这种事，他能保持理智不疯，已经是意志坚强过人了。
　　她便没有多说什么，告辞要走了。
　　这时忽然听谢琴宛叫了一声“白公子”。
　　两人是站在门口的，闻声望向房内，只见谢琴宛摇摇晃晃地走来。
　　她说：“我和白公子说一句话。”
　　方其雪沉默地进了屋子。谢琴宛扶着门框站在那里，细声细气地对白清商说：“白公子，你猜我昨天和你那位朋友说些什么？”
　　白清商面对她本就心里发怵，听她这句话，便是心中一跳，待要问她，她已又说道：“我和祥王说过一次话，他便到处追杀楚未缡的朋友。”
　　她歪头看着白清商笑了一下，“我给萧家二少爷写过一封信，后来的事情你大约也知道了。”
　　白清商道：“你想说什么？”
　　她又露出那种觉得很有趣的笑容，“你猜我和你那个朋友说了什么？”
　　她说完，便转身回去了。
　　白清商想拉住她问清楚，却也看出她是故意的，就算问了她也不会回答。
　　琢磨半晌，白清商决定直接去问苏泛。
　　她不知道谢琴宛对她说这句话的目的，反正她一直不能理解谢琴宛的想法和做法，与其自己胡思乱想，不如直接问苏泛。

　　白清商回去时，苏泛正与楚未缡一起喝茶，沈沉也刚回来，寻到楚未缡，两人一起走了。
　　白清商道：“你们喝了一下午的茶？”
　　苏泛道：“我帮月上调治他的内伤。”
　　白清商道：“怎么样？说来也奇怪，他在你那里十年，都不肯好好治治自己，下船来还没有一个月，我觉得他眼睛里倒是慢慢有光了。”
　　“奇怪，也不奇怪。”苏泛道。
　　白清商点了点头，若有所思，旋即想起方才的事来，便问道：“谢琴宛和你说什么了？”
　　苏泛微微扬眉，他的眼睛总是睡不醒似的，略一挑起，便显出眼里的流光来，“你去看过她了？”
　　白清商道：“我去找你的，晚了一步。她的毒都解了吧？”
　　苏泛道：“其实不能算中毒。是她昨日喝了我一碗药，没有解去药性。”
　　他微微一笑，“若她下的毒我解不了，岂不是玩过头了？她早算计好了。”
　　话到此处一转，“你问我昨天和她说什么？现在可以告诉你了，我和她打赌，赌方其雪会不会救她，如果她赢了，我就答应她做一件事。”
　　白清商大吃一惊，然而苏泛浑然不觉似的，笑眼弯弯地瞧着她，那神情，真是欠揍极了。
　　她哽了半晌，才说出话来，“你知不知道她有多危险？”
　　“我知道啊。”苏泛说，“月上都告诉我了。”
　　白清商再度哽住。
　　“生气了？”苏泛仍然不知收敛，还上手继续撩拨。
　　白清商“啪”一下把他的手打落，他“哎呀”一声，甩甩手，又笑，“不疼呀。”
　　白清商被他撩拨出脾气来，扭头就跑，“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