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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一切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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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沉和楚未缡一同来到厢房。
推门进去时,风盏负手站在窗前,听见门响转身,目光便落在楚未缡身上。
别后再见,音容俱改,风盏凝视他片刻,开口唤他一声:“阿缡。”
楚未缡没有否认,她也没有再多说,目光转向沈沉,道:“你的伤,还能压制几时?”
她醒来时,枯烛师太已将这两日发生的事一一告诉了她。
沈沉听她如此问,说道:“师姐想必已经都知道了。”两人相视,沈沉又看一眼楚未缡,道:“他也已经知道了。”
风盏道:“若非你有意留下痕迹,我也不会发现。这些年你经手的案犯,约有半数负隅顽抗就地格杀的,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这也并不奇怪。我问你,这些人,可是被你擒住,用以练功了?”
“是。”沈沉说。
风盏点了下头,又道:“你是怎么打算的?”
沈沉道:“方氏的案子推翻后,我心愿已了,我原本是想向师父师娘坦白,接受处置,盟中事务,便交给师姐了。但如今我……”
他说到这里顿住,只听楚未缡续道:“我会看着他,今后他由我来负责。”
风盏道:“此事容后再说。我们先去见见阿宛吧——这件事,阿缡应当在场。”
楚未缡点点头。
三人借着夜色穿过竹林,来到西厢客房。风盏已叮嘱过枯烛师太,暂不要告诉大家她已醒来的消息。
此处一片寂静,只有枯烛师太和谢琴宛的房间亮着灯。
风盏上前去敲门,见门扇半掩,便直接推开门。
房中灯烛灿灿,谢琴宛坐在桌前,桌上一壶茶水,她手里的杯子正冒着热气。水气氤氲中,她抬眸,笑了一下,说:“你们来了。”
三人走进来,在桌边围坐。她说:“我知道你们要来,便叫人送了壶热茶来。不过想来你们不敢喝我的茶。”
她露出一个觉得很有趣的笑容,托腮歪头一一打量三人,“沈师兄是不是从未想过是我呢?”
她目光一转,“你就是拈花公子,对不对?那天在武林盟见到你,我就猜到你来历不凡。”她瞧着这张艳色逼人的面容,又是好奇又是惋惜地道:“真是想不到,你不旦没有死,还变成了这个样子。也许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
她又笑了,“若这一次你还是没有死,那可要记得,不是什么人都能救的。你看,若不是你同情祥王,他便不会惦记上你。若你那天晚上没有回来救我,那——你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沈沉道:“你为何害他?”
谢琴宛眨眨眼,有些天真的疑惑,仿佛沈沉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似的,“那天晚上,他看到我了呀。”
沈沉道:“你可知道他从未怀疑过你?”
“我知道啊。”谢琴宛说,“谁都不会怀疑我的,我知道啊。但是,真到了当面对质的时候,你们总会知道是我的。所以,我只好让他没有机会再说话了。”
“你们是不是想问我做了什么?”她看看对面震撼无语的三人,想了想,对楚未缡说:“我先想办法把方家的事情推给你,很快周师兄也知道了,我猜他一定会做出我想要的结果——我一向猜得很准的。”
她能看得懂人心中的欲望,懂得只要稍加引诱,便能将人性中的那一点恶无限放大,所以她不需要做很多事,只需要在关键之处推波助澜一下便可以了。
她忽然望向沈沉,笑了,“譬如说,我猜沈师兄一定想过杀掉周师兄,取而代之。是不是?”
沈沉唇紧抿成线,没有回答,她又觉得有趣了,“不过我又猜你不会这么做,所以,就需要有人帮你一把了。”
沈沉皱眉,他也觉得周摇的死有些蹊跷,听她这样说,似是知道什么内情。
她随口说罢,又不理会沈沉了,继续对楚未缡道:“我和祥王算是里应外合吧,虽然他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知道我想要你死。可是没想到你居然消失了,我一直很奇怪,你为什么不出来喊冤呢?后来我明白了,你怕连累别人对不对?”
她的眼睛映着烛火亮晶晶的,“所以我就知道怎样对付你了。然后,不知道是我运气好,还是你运气太差,很快我就找到你了。”
“嗯?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找到你的?”她笑了,“想要你死的人很多呀,比如前几天被你杀掉的那个凌空寨主,不需要我自己去忙,他们都会替我找你的,对不对?”
“你一定想不到,你在萧家遇到的所有事情,都是我一步步策划的。”她笑吟吟地看楚未缡,“虽然他们恨你一出现就抢了他们的一切,但是你爹一心向着你,你武功又高强,他们想不出办法害你。所以,我就给你家二少爷寄了封信,教他什么叫杀人诛心。”
风盏突然开口道:“这些事都是你一个人做的?”
“师姐不信吗?”她歪头看风盏,“你是不是觉得,我当时年纪那么小,不可能懂得这些事?”
她笑了一下,凝视手中的茶水,“我五岁的时候,下毒杀了我爹娘。那时候我还不懂事。后来我外公把我关起来,教我这世间的人情道理,我学会了。可是他不放我出去,我又杀了他。”
她抬眸,轻轻地说道:“人性真的很有趣,可惜我好像没有这种东西,所以我很无聊。”
她没有在看谁,那眼神清澈见底,很空很静寂,那不能称之为孤独或寂寞,因为其中没有情感,没有情绪,所以她只能用“无聊”两个字来概括。
房中一时寂然无声,所有人都失去了表情,甚至于一时失去了思维。
许久之后,风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压下心绪,开口道:“方家一案,也是你做的?”
“对啊。你要问为什么?我想要其雪哥哥陪着我啊。”她说,“我从小没有玩伴,他是我的第一个玩伴。”
那时她刚刚寻到武林盟,遇到方其雪和父亲来武林盟办事,方父临时要出一趟远门,便把方其雪留在武林盟中,一留便是一个月。
“他待我很好,和我爹娘外公都不一样。我不想他走,他也不舍得和我分开,就把我带回家,可是我知道他们还会把我再送回去的。所以,”她顿了一下,口齿清晰地说道:“只要他成了孤儿,就可以一直和我在一起了。”
她看着风盏,风盏面色沉凝,仔细审视着她,她说:“我猜师姐还是不信,不信我一个人怎么能杀掉那么多人,不信一个年幼病弱的小女孩怎么能放火烧了一座宅院。其实不用我做什么,我有办法让他们帮我布置好一切,有办法让他们自己走进自己准备好的坟场,我只需要——点个火。”
她目光轻巧地飘向桌上的烛火,“譬如说,若我在你们来之前,便在烛火中下了迷药,布置好引火之物,此刻只要我推倒这烛火——”
风盏不为所动。从进入这间房间开始,她就一直处在戒备状态中,此时内力流转无碍,并没有中什么迷药。
谢琴宛见三人不为所动,遗憾地叹口气,“我还是应该下点迷药的,这样好没意思。”
然后她便详细地将她在方家杀人放火的全部过程一一说明,似乎是知道很难令人相信,她甚至详细到与方家人的对话都完整复述出来。
如何下药,如何诱哄下人们布置引火之物,如何将所有人一一骗到那间房中,借他人之手完成所有准备,然后在那里留下几盏烛火。
她甚至计算好了引火点,于是在她走出回廊时,院中的主仆二人看到她身后蓬起了一片火焰。瞬间升起的火焰将整个厅堂完全淹没,救无可救。
也许唯一意外的就是遇到李重莲和杨侍卫。
“听完了,是不是很简单?”谢琴宛笑了一下,又说:“反正我对来说很简单。因为我看你们每个人都很简单。”
没有人说话,半晌,风盏道:“你为何不杀我?”
她想了想,“不知道。不过,事情早晚要走到这一步,你死与不死都没什么妨碍,我只是不想你打断我们的兴致——这可是我和哥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一起出来玩了。”
风盏又道:“在你心里,把其雪当做什么?你想过他知道真相的感受吗?”
“他只能陪我玩。”她像个不肯松开玩具的小孩,固执地道:“我不要他去闯荡江湖,不要他认识别的朋友,我就要他留下陪我。”
她突然看向沈沉,黑白分明的眼眸像是无尽的星空,令人为之所惑,她说:“你不也是吗?”
她的眼睛仿佛能引动人的心魔,沈沉只觉一时心念轮转不休,旋即猛省自己刚刚疯狂涌动的念头:他活着,便拉着楚未缡一起活,若他死,也要拖着楚未缡一起死。
他猛然惊起,谢琴宛便笑了起来,少女的笑声清脆如铃,却让人心底阵阵发寒。
楚未缡握上沈沉的手,迎上他的眼神,见他神情无恙,惊了一跳的心略微平复,不知他方才是怎么了。
沈沉缓缓坐下,对他微微摇摇头。
谢琴宛又望向楚未缡,若有所思地说:“其实我一直想看看,你被逼到绝境,会不会发疯。你被人算计陷害,兄弟离散,家破人亡,只因为你是个好人,做了些好事。你瞧,做好人总是容易不得好死。”
她幽深的双眸凝视楚未缡,“你现在只剩下身边这一个人了。可是他很快就要被所有好人一起问罪、追杀,变成坏人了。你怎么办呢?不如和他一起做坏人吧。上天这般对不起你,索性逆天而行,你说对吗?”
楚未缡的眼眸是黯淡而宁静的,他没有回答谢琴宛的问题,只是凝视她道:“你觉得上天对不起你吗?”
她轻轻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楚未缡道:“你生来便与常人不一样,在你还未懂事的时候,已犯下了世间最不可饶恕的罪过。人人本性中皆有善恶,你没有,但却已堕入罪恶之中。你便想将世人都拉进来么?”
谢琴宛垂下眼帘,“我讨厌你。”
她伸手去推桌上的烛火,“放一把火烧死你们算了……”
风盏立即去抓她的手,屋顶上却有人抢先一步用什么东西击中了她的手腕,而与此同时只听屏风后有人声音嘶哑地叫了一声:“阿宛!”
三人皆惊,只见一个人影从床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从屏风后走出来,扶着屏风仍站不稳,是方其雪。
屋顶上的人也纵身下来推开了房门,是白清商。
谢琴宛没有回头,像是早就知道方其雪在那里,轻轻说道:“我还以为哥哥被我吓晕了呢。”
白清商看到方其雪大吃一惊,几个人竟都没发现他也在这里。
但她更震惊的是谢琴宛的行为,“你……”
谢琴宛道:“他都听到了啊。他喝了我的茶,不能说不能动,只能听。”
一屋子人都被她震撼到说不出话,实在不明白她到底想干什么。
只有方其雪踉跄走来,两手握着她双肩,望着她道:“你说的都是真的吗?是不是有人教你这样说的?你告诉我,真相不是这样的,是不是?”
谢琴宛看着他,甚至带了点微笑,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都是真的啊。我杀了你所有的亲人,我就是你唯一的亲人了。其雪哥哥,你为什么要认识我呢?和我亲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的。”
方其雪看着她,整个人都木了,完全失去了反应。
风盏担心他受刺激太过,上前拍晕了他,对谢琴宛道:“你想怎样?”
谢琴宛道:“我不想怎样啊。我只想告诉他真相。你们不必担心,我什么都不想做了,你们想知道的我都说了,想怎样处置我都随你们好了。”
她像是没有什么兴致再说话了,不再理会他们,起身走向了屏风后的床榻。
风盏手里扶着方其雪,沉吟一时道:“我们先出去。”
白清商还站在门口,几人出来关上房门,一时相顾无言,白清商道:“我怕你们出事,所以提前在上面守着。”她打量三人,“你们没事吧?”
楚未缡道:“没事。”
三人一时都望向风盏,事已至此,没什么好说的了。唯一的问题就是如何处置。
风盏道:“等方师弟醒来,我们一同商议吧。这里——”
她目光转向白清商,白清商便说道:“我在这里守着。”
想想又向楚未缡道:“帮我带句话给苏泛,叫他不要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