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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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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清商踏着薄暮回来时,山庄里正陆续亮起灯来。
她在檐间树上轻身而行,低头便看到李重莲那辆孤零零的马车渐行渐远,山庄的另一边,熙攘的宾客纷纷告辞走出大门,她还看到两个人逆着人流一路向庄内走来——是去城中游玩回来的方其雪和谢琴宛。
她记挂苏泛,先赶回小院,院中依然清静,只有风盏和枯烛师太住的西厢亮起了灯烛,她的房间还未亮灯。
白清商轻轻落在门前,不知苏泛是否睡着了,轻手轻脚推开门,见床帐半掩,苏泛半倚在床上,似在小憩,听见门响,便含着笑音道:“回来了。”
白清商点了灯,方看清苏泛手臂上扎着针,便问道:“怎么了?余毒还未清吗?”
苏泛道:“日常调养罢了。”
白清商见他的针行在心肺经络处,便知他胸中难受,应是昨夜没有休息好,兼路途奔波的缘故,药石虽可缓解,终须静养才行,只是这人习惯于多思多虑,就算人不能动,心思却是停不了的。
果然他又说道:“月上和祥王说些什么?告诉我听听。”
白清商瞟他一眼道:“心肺不舒服,还不闭目养神?等会儿起了针,吃点饭,早早休息。”
“我又不是来这里睡觉的。”苏泛瞧着她,眼睛一弯又笑了,“你不告诉我,我今晚就不睡了,一直熬到明天你肯告诉我。”
白清商被他气到翻白眼,想想非得教训他不可,上手捻住他腕上一根针,强力刺激了两下。这乃是行针手法,并不伤人,只是胀痛感强。
苏泛却不怕,眉头都不皱一下,笑吟吟道:“我又不怕痛,我只怕无聊,你快陪我聊聊。”
白清商无语,只好搬了个凳子坐在床前,说道:“行吧,那就聊聊。谢琴宛说你和她体质差不多,都是先天不足,幼年失养。她是小时候孤身一人长途跋涉伤了身体,你又是怎么回事?”
“嗯……”苏泛想了想,说道:“我小时候日子不大好过。后来有一次差点死了,从那以后,就再没有吃过苦了。我不想留在家里,他们就给我造了一艘大船——就是乐游舫。后来我就一直在船上,直到遇见你。”
话到这里,他便止住了,转而道:“好了,我回答过你的问题了,现在该你回答我了。”
白清商觉得这套路有点熟悉,哭笑不得,道:“这也要交换问题?好啦,你想听什么,我都告诉你就是了。”
她便将李重莲和杨木华所述之事都详细讲了,讲完又道:“这样看来,祥王一开始遇到谢琴宛虽是偶然,但之后却是彻底被她诱导和利用了。但是,她那时候才七八岁,祥王都十五六岁了,虽说他脑子跟正常人不一样,但是他又不傻,他怎么就能被一个小女孩诱骗了呢?”
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令人觉得匪夷所思,难以理解,即使种种证据都指向谢琴宛,依然让人难以置信。
苏泛道:“等晚上风盏醒来,就什么都知道了。”
白清商道:“我方才看到谢琴宛和小方,他们刚从外面回来,听说是去陵州城里逛街市去了。你说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她就不再挣扎一下了?从目前的局面来看,她有能力把我们所有人,所有知情人都灭口,是吧?”
苏泛道:“确实,在这里,若跟她对上,我恐怕也不能全身而退。”
“所以为什么呢?”白清商百思不得其解,“她做的任何事都不是我能理解的。你能猜到她是怎么想的吗?”
苏泛道:“虽然但是——其实你可以自己去问她。”
“啊?”白清商诧异。
“也或者你不必问,她自己就会说。”苏泛若有所思,“我猜即使到了最后,风盏也一定会找她当面对证,一定要听她亲口说清楚整件事情的原委,她也一定会说,到时候你可以去听听。”
白清商点头道:“这倒是的,风大姐一定会找她问清楚的。但是你怎么知道她一定会说?”
苏泛便笑了,“你这种人,不懂我们这种人的想法。”
“行吧,你们都是聪明人,我傻。”白清商见他又不正经说话了,便不追问,转而道:“那你猜猜,我刚刚走的时候,看到沈沉在和杨侍卫说话,你猜沈沉跟他说什么?”
苏泛道:“这有什么难猜的?沈沉现在脑子里除了月上,还有什么?我猜他定是托杨侍卫传信进宫,求萧贵妃一句话。”
“什么话?”
“一句能让月上解开心结的话。”
两人相视,白清商不得不相信他猜得恐怕不错。
因为楚未缡的缘故,萧贵妃被召入宫,与心上人分离,这一直是楚未缡的心结,想来除了萧贵妃本人,没有人能解开这个结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白清商叹气道:“你还知道什么?”
苏泛道:“我还知道,刚刚余望衡去了一趟东厢房。”
“嗯?”白清商一时不解,脑子转了个弯,忽然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他来看我师兄在不在?你不会想告诉我,他怀疑我师兄去见祥王了……等等,他不会猜出我师兄的身份了吧?”
“这有什么奇怪的?”苏泛笑望她,“你早有自知之明,知道余望衡不是容易糊弄的,就算他一开始没有注意到,你们马脚露得多了,他必定会有怀疑。我猜前日你们一群人书房开会的时候,他就已想到了。”
白清商道:“所以他出言指控我师兄,是在试探我们?”
她细细回想这两日余望衡的言行,这人一向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话,没有一句闲话,除了关于楚未缡的。
她恍然大悟,“难怪他说怀疑我师兄,却不说怀疑什么,原来是这个意思!可他怎么不问我呢?”
苏泛道:“他不会问你的,也不会去问月上,或者任何人。他只需要确认,只需要心中有数。既然月上有意隐瞒,他便不会去戳穿,也不会告诉别人。”
白清商不由得点头道:“你说得对。”这确实符合余望衡的性格。
她忽然又想到:“那你说余夫人会知道吗?”
苏泛道:“能被余望衡这样的人所信任,代他安排处理内外一切事务,你说她会不明白吗?譬如她将你安排在这处院子,往东是男客房,往西是女客房,她为何偏偏将你安置在这里呢?”
白清商睁大眼睛道:“你不会是说,余夫人早就看出我是女子了吧?”
苏泛道:“不止余氏夫妻俩,你想想,沈沉发现风盏出事时,为什么找你代他进房察看呢?”
白清商又吃一惊,“所以沈沉也发现了?”
苏泛瞧着她笑,“我猜那位风大姐八成也看出来了,毕竟她可是女扮男装的前辈,且扮得十分成功。不信等她醒了你去问问她?”
白清商目瞪口呆,只觉心累,“敢情我是扮了个寂寞,谁都看出来了。”
苏泛道:“那也不是,除了这几个人,你还是瞒过了大部分人的。况且他们都是聪明人,识破了也不会戳穿你。”
白清商叹口气道:“常言道聪明人之间不必多言,我瞧着,你们话是不必多说了,可心思却太累了。从我出了家门开始,认识的这些人,从沈沉,再到你,一多半都是让人猜不透的。”
苏泛瞧着她,含笑道:“那我便说给你听。”
白清商便顺势说道:“那你倒是告诉我,你到底教沈沉什么了?”
苏泛便笑起来,“你还惦记着呢?你想一想便知道,月上对沈沉不同于旁人,独有一份在乎,我便是教沈沉好好利用这份在乎,叫月上放不下心、丢不开手,有这一份牵挂,他便轻易舍不得死了。”
白清商听了,说道:“我师父说过,人活在世上,就图个念想,若是没了念想,活着便没意思了。只要有个念想在,不管多苦多难,都能挣扎着活下去,活得有滋味。”
“图个念想?”苏泛细细地品味这句话,出神片刻,院外有脚步声渐近,大约是那两人回来了,苏泛便回神,叫白清商,“药童,来服侍先生起针了。”
两人相视一笑,白清商将他手臂上针都取了,放回针囊,沈沉与楚未缡便进来了。
四人围坐,一时无言。天已全黑了,各处都渐渐安静下来。
苏泛道:“风盏快要醒了。”
沈沉道:“我去看看。”说罢起身,又向苏泛道:“劳烦苏先生,再瞧瞧他。”
他站在楚未缡身后,说的自然是楚未缡。
苏泛答应了,楚未缡也抬眸向他道:“去吧。”
苏泛敲敲桌面,楚未缡一面把手递给他,一面说:“想不到你竟下船来了。”
苏泛似笑非笑,道:“在船上的时候,也想不到你会有愿意看大夫的一日啊。”
楚未缡看看他,又看看白清商,“世事难料。看来你和清商是一见如故了。”
这话题转得可是够难料的,白清商忽然被点到名,自然便望向苏泛,见苏泛微闭双目专心诊脉,又转向楚未缡,忽然想到:这两人可是认识了十年了,她若想问关于苏泛的事情,正该找楚未缡才是。
这般想着,只听楚未缡向她道:“清商,苏泛他既是奔着你来的,你待他……要用心。”
白清商点了下头,苏泛已瞧着楚未缡微笑道:“你们都自顾不暇,还有空操心别人?”
楚未缡被这句话提醒,忙道:“对了,沈沉他——”
苏泛自然明白他问什么,若有所思道:“你们俩倒是都有回旋的余地,只是——要看运气了,正所谓尽人事而听天命。”
他一笑,“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你们暂且自行调理着就是了。”
说话之间他已望见沈沉回来了,“有人要见你了。”
果然沈沉进来便向楚未缡道:“风师姐要见你。”
两人相视,彼此都明白了什么。楚未缡迟疑片刻,便随他一同去了。
白清商望着那两人离去,说道:“风大姐不会也发现了吧?”
她想起那晚聚会散后风盏对她说的话,那些话本是说给楚未缡的,她以为她只是代表楚未缡接受风盏的心意,却原来风盏早就知道了,那些话正是要她转达的。
她望向苏泛,苏泛却在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她想到楚未缡刚刚对她说的话,她总觉得“要用心”三个字里有许多未尽的意思。
她想改日定要找师兄好好聊一聊苏泛。
忽然苏泛道:“他们想必今晚就会去找谢琴宛对质,你不去听听?”
白清商迟疑道:“这不好吧……”
苏泛道:“万一谢琴宛想负隅顽抗一下呢?你去盯着,万一出事了,你好找我去救人啊。”
白清商想想也对,便说道:“那我去了,你好好休息,想听什么明日我再告诉你。”
“好。”苏泛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