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楚哥哥,我是莲生 ...

  •   早饭后苏泛去看了风盏,施针开药,忙完便近午了。
      今日是品剑大会第四日。
      大家陆续来看过风盏,沈沉和楚未缡在房中休息没有露面,方其雪陪着谢琴宛去陵州城里逛街市去了。
      一日安宁,直到傍晚时分,有人来赴约。
      那人是一个人来的。
      日落黄昏,无锋庄大门前,车行的伙计将他连人带轮椅一同放下马车,便掉头离去。
      他一个人推着轮椅来到阶前,向守门人说道:“你们去告诉他,莲花主人来赴约了。”
      一切早有准备,他被带到那处后园,所有人都退去,他独自一人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等着见那个人。
      秋风萧瑟,风烟渺渺,不闻人声,此处安静得能听到叶落的声音。
      他没有等很久,院墙上的小小木门便“吱呀”一声响,他举目望去,便见一个人帷帽遮面,缓步走来。
      他努力地辨认这人的身姿,去与记忆中曾经的少年剑客对照,可终究无法确认。
      那人向他走来,便在他面前三尺处站定。
      很近,近到依稀可见帷帽下的眉眼面容。
      他不由得抬起手臂、绷紧了手指,努力想要去够到那人的衣角,却终究不能及。
      良久,他慢慢地垂落了手臂,轻声道:“楚哥哥,是你吗?”
      楚未缡一直看着他。
      记忆中的少年只有十五六岁模样,单薄的身子在轮椅上像一枚寂静的枯叶。
      而今十年过去,竟没有几分变化,甚至连望着他的眼神都如当年一样,那样单纯地渴望亲近他。
      楚未缡缓缓道:“是我。你呢?你还是当年的莲生吗?”
      那一日他陪着这个少年从午后直到黄昏,临走前,转身欲去时,那一直沉默自闭的少年忽然叫了他一声“哥哥”,他回头,便迎上少年渴望的眼神,对他说:“哥哥,你能留下来陪我吗?”
      自然是不能的。他只是少年楚未缡踏入江湖前偶然的一个过客,有了这半日相伴的缘分,今后,自然是山长水阔,一个奔向广阔的江湖,一个去往封地王府。
      所以他当然是要走的。只是临走前,留了个念想给他。
      一枚莲刃放在少年掌心,映着黄昏的晚霞,光彩如梦如幻。
      他记得楚未缡说:“以后你若觉得孤独了,想起我时,就看看它,想想曾有人陪你一起玩笑过,心里就不会难过啦。”
      他知道留不住楚未缡,只好希望自己可以留在楚未缡的记忆里,所以他说:“哥哥你要记得我,我叫莲生。除了我母亲和长兄,便只有你知道我的小字了,你一定要记得我。”
      他看着楚未缡应了一声“好”,一笑而去。
      红衣身影掠过重檐,融入灿烂的夕阳,从此以后,再未相见。
      如今再见,人事俱变,他想,楚哥哥连见他一面都不愿意了。
      他低声道:“你知道了?”
      楚未缡道:“我知道你是祥王李重莲,知道你在找我,但还有更多不知道的事,我今日当面问你,你肯说吗?”
      他没有应答,却说道:“楚哥哥,你生气了吗?”
      大约是长年不与人接触的原因,他语态仍然是半大孩子的稚气,一张娃娃脸因太瘦削而显得下巴尖尖,眼睛便更大、更黑白分明。
      楚未缡一时不语,他又说道:“我没有想到……我只是想要你来我身边,我没有想要你死,对不起……”
      大约是明白楚未缡不会原谅他了,他大大的眼睛慢慢蓄满了泪水,慢慢垂下头,“嗒”一声轻响,是眼泪落下的声音。
      楚未缡轻吸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容易心软,也怕自己会心软,所以他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便直接说道:“我问你,当年江湖上的方氏灭门一案,可与你有关?”
      他仍旧垂着头,眼泪一滴滴落下来,开口轻声回他的话:“那天我在后园,我不知道你来过了。后来……我才知道是你。”
      楚未缡道:“你去那里做什么?”
      他道:“我想见你。我求了皇兄,皇兄便把杨侍卫派给我,允我出来走动。我……听说哪里有你的消息,就赶去看,可是我总是来晚一步,总是见不到你。”
      那天楚未缡到那附近一处庄子里赴宴,他不知道具体是哪里,对江湖人事也不熟悉,便错找到了方家。
      楚未缡听到“杨侍卫”,想来当日在前院拦住他的便是这位杨侍卫了。他又问道:“你在后园做什么,要侍卫拦在前面,不许人入内?”
      如若可以,他并不想问这个问题。他怕听到那个答案。可事到如今,他不得不问。
      李重莲没有迟疑,答道:“我在和一个人说话。她说她可以帮我,我就叫杨侍卫守在外面,不要叫人打搅我们说话。”
      楚未缡有些意外,“是什么人?”
      李重莲道:“她是一个小女孩,好像有七八岁的样子,我见到她的时候,她正从屋子里走出来。”
      院子内外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一个小女孩独自从后院的厅堂中走出来,穿过挂满红灯的回廊,在院子里看到两个陌生人,没有害怕也没有惊呆,只是歪头打量他们,问道:“你们是谁?”
      而少年望着满院寂静,又一次失望,“我又来晚了吗……”
      小女孩朝他走来,瞧着他道:“你在找人?”
      而在此时,一片浓烟与火焰从她走出的那间厅堂蔓延而出,火光之中的她仿佛有某种魔力,令他情不自禁便向她吐露了心事。
      他回忆起那个火光烈烈的夜晚。光与焰仿佛能够扭曲一切。
      人性的渴望,时空的交错。
      “她说,想要留下一个人,其实很简单。只要那个人身边再没有别人,那便只有我了。”他喃喃说道:“她说她就是这样做的。”
      她就是这样做的。
      楚未缡悚然而惊。他想起他再度赶回时,独自站在庭院中的小姑娘,她静静凝视跃动的火焰,那时她在想什么?
      他一直以为小姑娘被大火吓呆了,难道——这场惨案,这之后的种种迷雾,皆是出于一个八岁小女孩之手么?
      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她明明成功了,为什么我就不可以呢?”李重莲抬眸望向他,“是不是我生来就注定残缺,注定什么都得不到,就算人事已尽,天命不眷顾我也是无用……楚哥哥,她说这便是我的命,你说是吗?”
      他眼神中是一种令人凄怆的悲伤和失落,他一生孤寂,若楚未缡曾是他生命中的一道暖阳,到今天,他已是一无所有。
      楚未缡只觉一片荒唐和无力,半晌,才说出话来:“你怎么……你怎么能信这种话呢?你怎么能信她呢?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事吗?关山北残杀我结义兄弟,是不是你指使?”
      他看着李重莲含着眼泪垂了头,像明白自己闯了大祸的小孩似的,小声地回话:“是我叫他做的。”
      楚未缡又道:“萧家的事呢?与你有关吗?”
      他摇摇头,“我找到萧家的时候,他们说你已经……我就把他们全都杀了。”
      整件事情荒谬得令人难以置信。
      但李重莲没有理由骗他,也编不出这种荒谬的谎言。他不得不相信。
      李重莲望着他道:“楚哥哥,你会杀了我吗?”
      楚未缡道:“你是朝廷的人,没有人敢动你。”
      李重莲道:“我是偷跑出来的。擅离封地,回去也要问罪,倒不如死在这里好了。”
      楚未缡道:“你难道要这庄里所有人为你殉葬吗?还是要我和你一起死?”
      他呆住,他没有见过楚未缡疾言厉色的样子,可他已明白自己不配被原谅,于是他忍住眼泪,说道:“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不会再给你惹麻烦了,我……不会再找你了。”
      两人相对无言。楚未缡对他,既有愤怒,又有不忍。当年一念之善,毁了两个人的一生,中间牵连无数,他不知道究竟哪里错了,唯有痛心而已。
      楚未缡忽然向前一步,道:“我送你的东西,带着呢吗?”
      李重莲从怀里拿出那被重重锦缎包裹的东西,珍而重之地将层层包裹剥开,再将那晶莹的莲瓣捧在手心,望向楚未缡。
      楚未缡伸手将那莲刃拈在手中,决然道:“还给我吧。”
      他看到那人眼中一刹愕然,旋即惊慌地一把握住要被抽走的莲刃,锋利的刃口划破手掌,血珠染了半个花瓣,折射出里面精致的花瓣脉络,竟宛然如生。
      那人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恳求地望着他,求他不要收回这信物。
      楚未缡闭了闭眼,莲刃从他掌中抽出,带出一抹鲜血。那只滴血的手掌无力垂下,掌心伤口深可见骨,他却仿佛不知痛一般,奋力撑着轮椅的扶手,撑起身向楚未缡扑过去。
      带血的指尖几乎要触到楚未缡的衣袖时,他看着楚未缡轻轻退了半步。
      于是他终于失去所有力气,落入尘埃。
      楚未缡轻身让开了。不止是不愿让这人倒在他面前。
      因为院墙外忽然有人飞身而来,楚未缡错步让开,那人便把即将摔落地上的人接住,送回轮椅上。
      两人打了个照面,楚未缡猛然记起这人是谁:这便是方家大火那一晚,在前院拦下他的人。
      “是你——”楚未缡向他道:“杨大人。”
      “你是……”他已知道李重莲是来找谁,“莫非是拈花公子,楚未缡?”
      楚未缡道:“十年前方家那一场大火,当时守在前院的可是杨大人?”
      “你便是当年与我交手的那个少年?”杨木华点头道,“这些年我时常想起那年擅入内宫在金殿上与人比武的那个红衣人,和那年与我交手的红衣人究竟是不是一个人,果然就是。”
      楚未缡道:“当年我年少轻狂,犯了宫禁,杨大人若要追究……”
      杨木华摆摆手道:“陛下都不追究了,我还追究什么?我这次是奉命来接祥王殿下入京,其余的事情不会过问。如今人已接到了,在下便告辞了,不过为皇家体面,此事还请楚公子不要外传。”
      他说着瞥了一眼阁楼,楼上木窗紧闭。
      楚未缡道:“大人放心。”又道:“大人且留步,关于方家大火一事,在下还有些疑惑未解。”
      杨木华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这些年的江湖传言我也偶有耳闻。此事确实与祥王殿下无关,我偶尔想起这件事,思来想去,那个小女孩真是处处诡异,楚公子若要彻查此事,恐怕还要从她身上入手。”
      楚未缡道:“多谢杨大人。”
      他望了望昏迷在轮椅上的人,想问一句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杨木华推着轮椅离去。
      楚未缡上了阁楼,染血的莲刃搁在桌上,折射着夕阳落晖,他微闭双眼,心中一片惘然。
      白清商从屏风后转出来,余辉将尽,透过木窗映出暗沉的影子,她看不清楚未缡的神情,只能从他身上感觉到一种怅惘和悲哀。
      她走过来,想了想,说道:“师兄,别太难过。”
      楚未缡凝视桌上那染血的莲刃,轻声说道:“他不是疯狂,也并非偏执。他虽不是心智不全之人,但确实与常人不同。他不懂得世间的善恶是非,也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他说对不起,不过是因为——明白我不喜欢他这样做而已。”
      白清商叹了口气,拿一方素帕将那莲刃收起,“这个还是我带走吧。我回去了,师兄你稍后也回去吧。”
      她走了。
      夕阳已尽,楚未缡静静坐在那里,淡淡的身影渐渐与暮色融为一体,他一直在出神,却没有在想什么,只是一片茫茫混沌,就像这世间解释不清的种种阴差阳错。
      过了不知多久,有人上楼来,步声沉稳,一下一下,他慢慢地回过神来,回眸望去,暮色中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他,即使看不清面容,他也知道那是沈沉。
      “我们回去吧。”沈沉对他说。
      于是他便起身,向沈沉走去,走到他面前,对他说:“我们回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楚哥哥,我是莲生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