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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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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一片岑寂,唯有秋风摇落之声。
各处灯火皆熄,白清商这处小院还依然摇曳着烛影。
沈沉一直在床边守着楚未缡,快子时了,依苏泛所言,他应该醒了。
沈沉凝视着他,已不复方才一脸恍惚的样子,唇抿成一条线,面容沉肃。
床上人的眼睫微动,已是醒了。
他便在此时起身略退一步,一撩衣摆,于是楚未缡睁眼时,便正望见沈沉俯身跪在他床前。
他撑身而起,望着沈沉,空气一时凝固,而沈沉没有抬头,一字一句地说道:“沈沉蒙恩人相救,却自甘堕落,踏入歧途,修炼魔教邪功,自知罪无可赦,本应自我了断,只是,罪名未得宣判,不敢自专。如今已是无话可说,但求处置。”
他说一句,楚未缡便心惊一分,待他说完,已是浑身颤抖,“你、你当真是……自愿修炼魔功?”
沈沉回道:“是,无人诱哄胁迫,是我自愿。”
楚未缡几乎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问出一句:“为什么?”
沈沉道:“是我贪图权位名利,却晋身无门,所以铤而走险,选了这条路。”
他答得字字清晰,没有半点犹疑含糊,自是早已想好了的。
说完这句话,楚未缡不应不语,他不由得微微抬眸去瞧,不料床上那勉力撑着身子的人突然软倒,跌下床来,沈沉忙一把抱住,楚未缡悠悠转醒,竟是被沈沉几句话气晕了。
贪图权位名利?沈沉要权位名利做什么?还不是为了他?
沈沉见人睁开眼来,虽有千百个担忧关切,却抿唇通通压下,将人安置回床上,仍旧俯首垂眸,笔直跪在床前。
楚未缡长长吸了口气,冷静些许,再开口时声音已平稳了些,“你想要我如何处置你?”
沈沉默然一时,低声道:“凌空寨寨主乌天,是你亲手处置的吧……”
拈花公子与凌空寨主约法三章的事,也算江湖中为人津津乐道的故事了。乌天被人用这事当面打脸不知多少次,直到——他死于莲刃之下。
楚未缡做完事后虽留的是白清商的名字,但既是同门,那便也算在他名下了。
沈沉顿一顿,道:“乌天言而无信,为非作歹,早该有人收拾他了,他死于你手,正是天道循环,罪有应得。”
言下之意,他自然也该如此。
楚未缡道:“好。我来问你,你可曾杀害无辜?”
沈沉断然应道:“不曾。”
“可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不曾。”
“可曾做过有违道义之事?”
沈沉沉吟片刻,回道:“我自认没有。”
楚未缡点点头,再问道:“你所作所为,能够问心无愧么?”
沈沉怔了怔,一时沉默,没有回答。
只听楚未缡道:“你既然未曾害人,未曾违背道义,为何不能问心无愧?我早已同你说过,为人行事,论迹不论心。你总觉得你算不得一个好人,但你没有做过坏事,何罪之有?”
沈沉垂头道:“可我犯了错。你当年救我,纵然不望我将来能行侠仗义,只是平凡普通的活着也好。我却明知故犯,做出这样的事,我……我辜负了你。”
楚未缡道:“我已说过,无论你有何错处,有何罪责,我都与你共担。”
他此话不必说,已做了。甚至他还没有来得及问清楚沈沉为何会修炼魔功,便毫不犹豫地舍命相救,沈沉又怎会不明白。
楚未缡要拉沈沉起来,沈沉不肯,他拉扯不动,只好问道:“你想要怎样?”
沈沉抬头望他,面容眼神都不见情绪,慢慢说道:“你要想好。魔功早晚有一日会扭曲、吞噬我的神智,我本还能再拖延两年,如今——恐怕很快便要失控了。你在时,或许还能辖治住我,若你不在了,我未必不会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
楚未缡一时怔住。沈沉这算是在威胁他吗?
只见沈沉从袖中取出一物,那东西在他指间流光溢彩,正是楚未缡当年送他的那枚莲刃。他将刃口横在颈侧,看着楚未缡,面无表情,甚至语声中都听不出情绪,他说:“你只有这一次机会。倘若这一次你放过我——你瞧,我本就是个疯子,练了魔功,疯上加疯,我都不知道我会干出什么事来。”
楚未缡闭了闭眼,他分不清沈沉是一时发疯,还是已经受了魔功影响,但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看着沈沉死在他面前,哪怕要他杀了沈沉再自尽,他都做不到。
楚未缡只觉阵阵晕眩,琉璃的光彩晃耀在眼前,一重重的幻影,他恍惚觉得沈沉要动手,欲上前阻止,却只无力扑落。
他又落在沈沉怀中,晕眩了好一会儿,眼前才渐渐清晰。
他没有看到沈沉眼中不忍之色,也没有想到沈沉怎会忍心将他逼到这个份上。
他手指无力地抓住沈沉衣裳,勉力说道:“你别……你别这样。”
可他也不知该怎样。在感情之事上,若有为难之处,他只能为难自己,却无法做出任何关联他人的决断。
他一向如此,或许他自己都未曾省悟这一点,也从未有人对他说过,但却有人看出来了。
楚未缡与苏泛认识十年,彼此连姓名都未互通过,但这不妨碍苏泛看穿他是个怎样的人。
这就是他最大的弱点。
一个自己都支撑不了自己的人,却成为另一个人的精神支柱,世事总是如此荒谬。
楚未缡望着沈沉,断断续续地说:“我看着你,守着你,一定有办法的,若有朝一日你真的疯了……”
沈沉深深凝视他,道:“我疯了也认得你。”
“好,好……”楚未缡也望着他,“我会陪着你。我们……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我陪着你,好么?”
沈沉只是凝视着他,全身的激动都压抑在微颤的指尖。
他得到了楚未缡的承诺。他未敢想过的承诺——为他活着,尽量活着。
沈沉抱着楚未缡,将头埋下,一片寂静中,楚未缡感觉到颈侧渐渐被泪水浸湿。这泪水却像滴在他心上,令他心中一片酸楚,一片温软。
他回抱沈沉,柔声道:“别哭。就算你什么都没有了,还有我呢。或者,就算你什么都不想要,你……总还想要我的,对么?”
沈沉轻轻地应了一声,没有告诉他他其实说得不对——他从来都只想要他而已。
沈沉抱着他无声地哭了许久,一直到他恢复了些力气,安抚地轻拍了沈沉片刻,沈沉才渐渐情绪平复。
刚刚哭过的沈沉双眼还蕴着水痕,像个孩子似的。他闷闷地道:“你救了我一次,两次,三次,现在是第四次了,事不过三,既然已经过三了,你便要救人救到底,不可以撒手不管了。”
沈沉脆弱的时候,总会有些莫名的委屈模样,那双略显阴郁的眼睛和棱角锋锐的薄唇弯出迤逦的线条来,便全然没有平日的冷硬疏离。这话听起来也便有些撒娇无赖的味道,听得楚未缡不自觉地便想哄着他。
楚未缡便说道:“我管你一辈子,好不好?要不然我收你做徒弟?”
他这哄得是病急乱投医了,沈沉哽了一下,说:“你才比我大几岁?”
楚未缡替他拭了拭泪痕,“我们先起来。”
沈沉跪久了,怀里又被一个人压了许久,腿都没了知觉,便先将楚未缡扶起来,自己扶着床柱,缓了一会儿才慢慢起身。
楚未缡扶他坐在身边,想想方才仍是心惊,叹口气道:“你不想做我徒弟,怎么能跪我?你方才叫我什么?”
沈沉回想半晌,“恩人。”
楚未缡道:“你我之间已是生死知交,你这样叫我,难道不认了?”
沈沉默默的不说话,楚未缡却分明瞧出他的意思。
楚未缡道:“不许说什么没有资格的话。”
沈沉垂眸道:“我做了错事……”
他知道楚未缡最见不得他这样,最放心不下他这样。
楚未缡道:“你要恩人,还是要朋友?”
沈沉自然是要依他的。只是他从未私下唤过楚未缡的名字,一时倒不知该叫他什么。
楚未缡道:“当年教你叫我哥哥,你都不肯,现在想必也不肯了。”
他想了想,说道:“我爹娘未成亲便有了我,我娘曾说,她与我爹虽未结缡,情同夫妇。所以为我取名‘未缡’,我的小字便叫阿结。”
他见沈沉听得认真,微微笑道:“我小时候长得像女孩子,这名字叫着叫着就成了‘阿姐’,你既不愿叫我哥哥,就叫我阿姐呀?”
沈沉不善玩笑,也不知他说的真的假的,轻轻唤了一声他的小字,尾音低哑,倒分不出是什么音节,于是又清晰地唤了一声:“阿结。”
楚未缡见他难得乖巧,想想又道:“你生在北方,与我们江南习俗不同,‘沈’字与‘沉’字相通,你的小名应该叫做‘沉沉’,对不对?”
沈沉道:“我不知道。我父母去得早,没有人唤过我的小名。”
楚未缡便说:“那你可愿意让我唤你小名?”
沈沉有些别扭地点点头。
楚未缡便望着他,叫他一声“沉沉”。
沈沉顿时脸上一红。从小没有人这般亲密地唤过他,长到这么大年纪了,忽然被人这样一叫,何况唤他的人是楚未缡,他哪里遭得住。
楚未缡瞧着沈沉,他此时脸红得可爱,哪里还有方才要死要活的疯劲,便又唤了一声,说道:“你要记得,以后无论怎样,只要听到我叫你,一定要听我的话。”
“嗯。”沈沉点头应道,“我一定记得。”
方才闹了一场,楚未缡此时已有些撑不住,沈沉扶他躺下,道:“你若累,便睡吧。”
楚未缡心有余悸,哪里能安心睡着,拉着他道:“你也躺下,我们说会儿话。”
这房间小巧,床也小巧,两人依偎在一处,彼此呼吸可闻,都觉得十分安心。
自重逢以来,沈沉还从未如此安心过。纵然两人此刻都是自身难保,未知后路,可他知道楚未缡不会再意图离他而去了。
静静躺了一会儿,楚未缡便困倦起来,又怕沈沉胡思乱想,便与沈沉说话,想起苏泛忽然出现,便说道:“也不知舫主怎么忽然来了。他在船上这么多年都没离开过,实在想不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沈沉道:“苏泛说他是来找清商的。”
“苏泛?”楚未缡道,“我还是头一次知道他的名字。你怎么早就知道了?也是,武林盟知江湖大小事,想来你们早就知道了。”
沈沉含糊应了一声,他其实也是刚刚知道。他不想楚未缡知道他刚刚与苏泛谈过,然而这事不是秘密,他有意隐瞒反倒不好。
沈沉便说道:“其实我也是刚刚知道。你还未醒时,我与他谈过,”顿了顿,又说,“他已经知道我……的情况。”
楚未缡道:“他可有一劳永逸的法子?”
“没有。”沈沉道:“这功法本就有违天道伦常,怎能轻易化解。”
楚未缡便不再问了,转而说道:“清商说她曾答应舫主一个条件,想来舫主是来找她兑现了。也不知是什么条件。”
“总不会要她以身相许。”沈沉道。
“嗯?”楚未缡道,“你看出来了?”
沈沉道:“她其实没有故作男子之态,而是天性洒脱,只是相貌声音英气一些,若留心,还是能看出来的。”
白清商天生一双英秀的剑眉,腰背挺拔,比大多同龄少年都更有少年气。
楚未缡道:“她从小便是这样,她师父也并不约束她定要像个女孩子,野生土长的,倒比许多人都好。”
沈沉道:“都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想来,人生来天性便已定了善恶。”
楚未缡道:“这样说来,若真有天性本恶之人,也是可怜之人。”他侧头凝视沈沉,“可你不是。你并没有作过恶,却仍会有愧疚,你其实很好。”
沈沉抿唇垂眸,想起苏泛微眯眼睛似笑非笑的模样。
苏泛对他说:“他既亲口说了你与旁人不同,那这世上若还有人能救他,便只能是你了。”
苏泛说:“你是不愿强留他,还是觉得自己留不住他?他能为在意的人而死,便能为在意的人而活,你若怕自己不够份量,未免太小瞧你在他心里的份量了。”
苏泛问他想不想试试。或许是苏泛微眯的笑眼和飘渺的语声太令人迷惑,也或许沈沉本身就无法摆脱这种诱惑。
苏泛没有告诉沈沉具体怎么做,因为只要沈沉下定决心,自然能够做得很好。
沈沉的心机一向不差,只不过从未用到楚未缡身上罢了。
而今一举成功,沈沉却不知这样算不算瞒骗。
楚未缡这样的人,欺瞒他简直会令人有一种罪恶感。何况是利用他的信任和感情。
身边的人呼吸清浅,已是疲累至极睡去了,仍还握着他的手。
沈沉凝望着他,前路一片黑暗,唯有眼前之人是发着光的。
他一定要和楚未缡一道闯出去,闯出一条生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