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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谁是凶手 ...

  •   苏泛急促地呼吸了一阵,睁眼看她。半晌,他说:“生气了?”
      他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微光,既幽深又清澈,安安静静的。
      白清商望着他双眸,竟生出一种不忍看的感觉来,一时心情复杂,移开目光,一面重新给他盖好被子,一面说:“你到底是想气死我,还是想吓死我,你直说,你不怕玩过头把自己搭进去,我怕。”
      “嗯。”她听着苏泛安静乖巧地答了她一句:“不闹了。”
      她抬眸去看那双眼睛,那人却已低垂了眼睫,随着眼尾垂下的弧度,似是连烛光都从他眼角流走了。
      她想了想,抬手拭了拭苏泛眼尾,说道:“我不是怕你闹,是怕你闹出事。”
      “嗯。”苏泛闭着眼睛应了一声。
      “不许敷衍,不许睡。”白清商晃了他两下,他被晃得七荤八素,睁眼就见白清商俯身瞪着他,叫他大名:“苏泛!你当不当我是朋友?”
      也不要他答,便又说:“我认你是个知交,虽然我一直不懂你在想什么。我以为你也当我是朋友。可若我猜不明白你的心事,你便失望,那对我是不是太不公平?”
      苏泛被她问住,对上她明净澄澈的眼神,不自觉移开视线,垂眸向床内侧,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她忽然想到,苏泛也许并不懂得怎样与朋友相交。
      他的心机、胆识、手段,都远超旁人,可乐游舫的繁华热闹、歌舞升平中,它的主人恰恰是最孤独的。
      或许她是苏泛的第一个朋友。他孤身而来,开口便是性命相托,既是自信自己没有看错人,可若看错了,就也罢了。
      就像他认真回答的那个问题一样。
      只是真心这种东西,终究与其他任何东西都不一样的。
      若是付出了真心意,就没法什么都不怕了。一定会有忧有惧,有期盼有失望,也许还会受伤。
      白清商望着苏泛,她从未想过苏泛会有无措的时候。
      他是江湖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高人,是乐游舫上大局在握算无遗策的舫主,即便脱去这些光环,他也能有模有样地演个温良诚恳的江湖游医。
      或许他从未做过他自己,所以也不知如何做一个朋友。
      白清商想了想,说:“我也不太会交朋友。但只要我认定你这个朋友,我必不负你。”
      她正是少年时候。少年人的赤诚,自是不讲条件的。
      苏泛接不上她的话。他本以为这世上能够彼此不负已是难得,见多了你不仁我不义的世事,乍一闻此言,便是滚水浇了冰雪,他怔了半晌,方说道:“若你错认了呢?”
      白清商道:“我不怕,也无怨无悔。”
      她的眼眸澄澈静美,并非撞破南墙不回头的热血,而是明知人世险恶却依然愿意相信的通透和温柔。
      苏泛一时失了言语。
      她甚至不需要对等的承诺。
      白清商又抬手去抚他的眼尾,不知怎么的,她总错觉苏泛似是要滑下眼泪来,可抚上去时,他的眼角却干干的,没有眼泪。
      “我总觉得你小时候应该是个爱哭的孩子。”她说,“是不是小时候哭得太多,长大了,就没有眼泪了?”
      苏泛眨了眨眼睛,睫毛扑在她手指上,她无意探询苏泛童年往事,感叹了一句,便不说了,转而说道:“你不是很得意,说我真的气急了,你也不怕么?方才,怕不怕?你差点就没朋友了。”
      苏泛轻轻应了一声,又说道:“现在不怕了。你说了必不负我,我记住这句话了。”
      烛影跃动在他眼中,依稀又漾起一丝笑痕,浅浅淡淡的。
      白清商后知后觉起来。没许诺之前还能治一治他,有了许诺便似有了免死金牌一般,她可是再没法子治得了苏泛了。
      白清商心道坏了,“那可不代表你可以一天气死我八百回。”
      苏泛只是笑。白清商顿觉回天无力。
      “算了,反正你是大夫,气死了还能救回来。”
      苏泛听她不着边际地随口瞎扯,这大约是她天性固有的能耐——但凡她不想沉重、冷场,总能让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苏泛撑身欲坐起来,白清商便扶他靠在床头,“你不睡吗?”
      “还不能睡。”苏泛说,“我们还得揪出凶手呢。”
      “好。”白清商道:“你跟沈沉谈过了,他怎么说?”
      苏泛道:“很遗憾,他也不知道关山北为什么要见他,不知道风盏是被谁暗害,更不知道风盏手里到底掌握了什么证据。”
      “啊……”白清商费解道:“那你们是谈什么谈了这么久?”
      “当然是隔壁躺着的那个啊。”苏泛用下巴指指东厢,“你以为沈沉怎么有勇气去见他的?”
      白清商是万万想不到这个走向的:在船上的时候还是敌人,再一见面,沈沉就乖乖听他指点迷津了?
      “你跟他说什么了?”白清商也很关心这个问题。
      苏泛眯眼笑了,“教他一点小妙招啊。”
      白清商茫然不解,苏泛也不多说,转而说道:“我们继续分析。沈沉的嫌疑排除了,还有几个人?峨嵋师太,还有武林盟那两兄妹,你和他们都熟悉吗?”
      白清商道:“枯烛师太,她其实也算是十二客中的人,我师兄说她性情坦荡,我觉得确实如此。方公子和谢姑娘都是武林盟收养的江湖孤儿,情同兄妹,我瞧他们倒比亲兄妹还亲,天天形影不离。”
      苏泛又问:“他们同风盏的关系呢?”
      白清商道:“据我所知,风盏作为大师姐,对下面的兄弟姐妹都照顾有加。他们是风大姐看着长大的,感情很深。因为谢姑娘自幼体弱多病,风大姐对她尤其关怀,听说时常为她寻些好药材补养身子,关系自然是没话说。”
      苏泛道:“所以你们分析的时候便直接将他们排除了,不论他们是否能证明与此事无关?”
      白清商道:“这……于情于理,都不会是他们啊。”
      苏泛道:“在其他人看来,于情于理,都该是月上,但事实呢?”
      白清商承认他说得有道理,“确实不该以情理推测。那我们再细推。”
      她仔细回忆了一遍这三人的供述,“方其雪,从时间上讲,他可以排除。他就住在陆别云隔壁,如果他外出,隔壁通宵喝酒的两人不会察觉不到。枯烛师太……”
      “她的说词就很有问题。”苏泛道:“她说她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一回房就睡了,直到听到你们撬门。但她是习武之人,又是出家人,习惯于修禅打坐,对周遭环境应当很敏锐。我问你,你那天晚上可有听到什么声音?”
      白清商想了想道:“除了虫鸣风动,就是巡守经过的声音,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
      苏泛道:“你这客院独在竹林中,你都听得到巡守的声音,她怎会听不到?”
      白清商想想道:“我这就去问她,你等着。”
      白清商去了不到半刻钟就回来了。
      “没有,她很确定她什么都没听到。”白清商说,“她仔细回想,也觉不对。平日里她晚上都要打坐一刻钟再睡,那天却觉得十分困倦,没有打坐便睡了。夜间也没有丝毫警觉,睡得很沉,倒像是——”
      她与苏泛对视,异口同声道:“中了迷药?”
      白清商脸色凝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推论要产生了,“这样的话,难道……谢姑娘……有问题?”
      她只用了“有问题”这个模糊的词语,因为她实在难以想象谢琴宛能与此事有什么关系。
      在她的印象中,或者说在所有人的印象中,这个姑娘安静乖巧,温柔腼腆,身世可怜,体弱多病,还有些胆小,对哥哥十分依赖,她只是个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小姑娘而已。
      苏泛道:“她叫什么名字?”
      “谢琴宛。”
      “就是我去看风盏时,和峨嵋师太一起站在床头的那个姑娘?她和你差不多大吧?”
      “和我差不多大?”白清商怔了怔,“应该是吧,她应该有十七八岁了。”
      “但你们都觉得她还是个孩子。”苏泛道,“没有人把她当做一个独立的人来看待,她几乎是隐形在你们之中,对吗?”
      白清商仔细想想,承认他说得对。
      所有人都默认她是个需要跟在哥哥身边的小女孩,沈沉对她唯一的评价是“心智不成熟”,连白清商这个同龄人都把她当孩子看待,何况其他人。
      “你刚刚就注意到她了?”白清商问。
      “不错。”
      苏泛第一眼看到谢琴宛时就注意到了她。或许因为他们身上有某些共同的特质——若他们愿意,都可以成功扮演一个安静乖巧的孩子,隐去自己的存在感。
      苏泛熟悉这种感觉,所以他猜他多半也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白清商沉下心来回溯当天的事情:十二客在水阁共聚,散会后风盏与枯烛师太同路,在客房前分开,枯烛师太回房就睡了,风盏去看望谢琴宛——
      这之后的事情,便没有人知道了。直到第二天早上,沈沉发现风盏出事。
      苏泛道:“她的嫌疑其实很明显。她是最后一个见到风盏的人,没有人知道风盏在她房里呆了多久,唯一可能听到声响的师太沉睡不醒。她又是武林盟的人,符合风盏所寻找的对证之人的条件,她与风盏感情亲厚,所以只迷而不杀。”
      白清商续道:“西厢女客房只有枯烛师太、风大姐和她三个人住,闲杂人等不会过去那边,如果真有人给枯烛师太房里下迷药,那……”
      “她也是嫌疑最大的那个,对吧?”苏泛道,“还有一点——那位风大姐昏睡不醒,正是药物所致。只不过不能算毒药罢了。”
      白清商道:“不是毒药,那是什么药?”
      苏泛微微一笑,“不是只有毒药和迷药可以让人睡不醒的。补药也可以啊。”
      白清商又是一个万万没想到,“这……”
      这还真是。
      苏泛道:“这补身的药材,那位谢姑娘也不缺吧?”
      白清商去桌上摸了杯茶水,她得喝点冷茶冷静冷静,这事情还是听起来太荒唐了。
      然而杯子还没拿到手,苏泛便提高声音道:“别喝那水!”
      他气弱声微,尽力提高了声音也没有多大动静,却是吓了白清商一跳,她手上去拿的便是方才拿给苏泛的杯子,她怔了怔,突然明白,急忙奔向床前,“你中毒了?茶水有毒吗?”
      “我还好。”苏泛对她笑笑,“一时半刻死不了。”
      白清商去探他的腕脉,却诊不出什么来。他任凭白清商抓他手腕,此时笑道:“若被你一诊便诊出来,隔壁的风大姐岂不白躺了两天?”
      白清商无奈道:“你知道有毒还不赶快给自己解毒?不是——”她又后知后觉了,“你知道有毒你还喝!喝了一整杯!你到底是……”
      到底是自信过头还是真不怕死啊?!
      “又自信,又不怕死。”苏泛如实回答,成功把白清商气得哽住。
      苏泛气完她,眯眼笑了笑,又解释道:“我也不是一下就尝出来。喝到一半发现了,就索性尝尝是什么手艺。行家遇行家,我也很好奇啊。”
      白清商见他不急,想他应是有把握解毒,便问道:“是什么毒?”
      苏泛道:“让虚弱的人更虚弱的毒。”他又笑,“我还不至于虚弱到生活不能自理,否则我怎么一个人找你来的?”
      白清商叹口气道:“你总不会为了光明正大的支使我,故意不给自己解毒吧?”
      其实苏泛倒也没支使她干什么,拿个茶杯,拿个枕头,盖盖被子,扶一扶抱一抱而已。
      白清商只是随口一说,苏泛居然一时没有言语回应,待他抬头笑一笑要说话时,白清商已省悟这随口一说恐怕是真的。
      她也没有戳穿,只是又故意叹口气道:“我当初打了个白条,现在把人都赔给你了,你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还用得着委屈自己?要不我明儿就背个竹筐,换身衣服,逢人就说我是你的药童,你满意不?”
      苏泛微笑,没有回应她的笑话,问她道:“你也学医?会施针吗?”
      白清商点头。苏泛说:“药方告诉你,先施针再服药,帮我解毒。”
      他声音很轻,白清商凑近了,听他说了药方和穴位,他已半合起眼睛,最后的气音说道:“我可……光明正大地使唤你啦……”
      他昏睡过去了。
      他这一晕,晕得白清商猝不及防。刚刚不是说“还好”,转眼说晕就晕?
      白清商一边给他施针,一边想,苏泛的“我还好”跟楚未缡的“我没事”真是如出一辙,一个字都不能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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