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商于江湖之上》不妙人

33、见见世面

　　从西厢回主屋没有几步距离，白清商将苏泛扶到榻上，见他虽仍有些倦容，倒不像方才那般风吹就倒的样子。
　　“你可要再睡一会儿？”
　　苏泛懒懒地往枕上一倚，道：“不睡了，你再拿两个枕头来，这里倚着不舒服。”
　　“啊？”白清商四下一望，从床上拿了一个来给他，“我这屋里也没有多余的了，你现在枕的这个还是我昨日从东厢拿来睡的，你要不将就一下？”
　　苏泛瞟了一眼床上，“沈沉那不还有一个？”
　　白清商又是一个“啊？”，“他能动吗？没事吧？”
　　“随便动，没事。”
　　白清商只好轻手轻脚把沈沉的枕头抽出来。至于沈沉枕什么……算了，反正他晕着也没感觉。
　　三个枕头堆在一起，扶着苏泛半躺上去，再盖上被子，苏泛懒懒地整个人都陷在枕被之中，瞧着倒是很舒服。
　　白清商伺候好了他，端了个凳子坐在他对面，想想还是觉得哭笑不得，“你一个大夫，跟病人抢枕头？”
　　苏泛歪头瞧着她道：“你一个少侠，给我做药童，我一个大夫怎么就不能跟病人抢枕头啦？”
　　“谁叫我欠你的。”白清商道，“你是找我兑现当初打的白条了？你这个身子，何必自己亲自来，让人传个话给我，难道我还能不照办？”
　　苏泛看着她只是微笑。白清商忽然顿悟，“你不会就是想让我带着你在外面走走吧？”
　　苏泛便含笑道：“知我者，清商也。”
　　白清商点头道：“这倒也没什么，只是你赶得不巧。别看品剑大会一片喜庆热闹，其实我们里面乱翻了天，我都不知道能不能顾好眼前这两个，再加上你——”
　　话到这里，她又顿悟了，“嗯？不是，你不是……专门来凑这热闹的吧？”
　　苏泛笑吟吟道：“所以我怎么是赶得不巧？我赶得多巧。我若是晚来一步，也瞧不见你那一剑的风采。”他眼神一指床上，“这两个你又救得了哪个？”
　　话到这里，白清商忍不住叹气，“沈沉现在这是好了？他到底怎么回事，我现在都没弄清楚。师兄叫我守好门，无论如何不能叫人进来，若不是你来得及时，他一定会耗尽最后一丝性命去救沈沉。现在想想，真到了那时，我……”
　　她该如何面对这个结果呢？
　　苏泛道：“他到了地下，未必会记挂沈沉——反正人已救了，但一定会觉得万分的对不起你。”
　　白清商叹口气道：“这倒是的。他就是这样的人。”
　　苏泛道：“他选中你为他保守秘密，做些别人做不了的事，是机缘巧合，也是信任，更是走投无路无奈之举，可他已经还不了你相助的情义，所以，很荣幸，你就是他这一生愧疚最深的人了。我猜他下船时也许就盘算着，将来替他收尸的人就得是你。他若有遗言，也必得竭尽所能开解你。”
　　白清商吃惊道：“你对他怎么这么了解？难道你也知道他家的事？”
　　若不是知道了萧家事情的原委，她其实不了解她这位师兄是这样的性情，毕竟幼年的记忆早已模糊了。
　　苏泛微垂的眼尾似有些寂寥，“我不知道他的故事。大概是在船上呆得太无聊，看的人多了吧。况且他又不是那种心思深沉的人。”
　　“嗯……”白清商点头同意。
　　“这一点上你们俩倒有点像，不愧是同门。”苏泛抬眸看她，“但你天性开朗，既通透，又悲悯，能体会他人苦楚，又不会沉溺其中，所以不会像他一般陷入自苦。只是你还未见过多少世事纠葛，所以，难免有时会茫然无措。”
　　他眼里泛起一丝灵动笑意，方才一霎寂寥早已隐去，“所以，你正该带着我，和我一起见见世面，你觉得呢？”
　　这个弯拐得突然，白清商懵了一下，“你倒也不用这么拍我马屁。”
　　苏泛顿时笑了出来。白清商也笑道：“笑什么？是不是除了我，也没人敢说你拍人马屁？”
　　一笑一闹，她这两日心上压着的愁闷一时都散了。苏泛便道：“倒杯茶来，我们现在就来见见世面。”
　　“嗯？”白清商不解，乖乖去倒了杯茶给他，听他说：“你详细讲讲，隔壁那位大姐，是怎么倒的。”
　　言归正传，白清商定一定神，将这几日无锋庄中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讲述一遍。不需有顾虑隐瞒，事情便不难讲，很快便说完了。
　　“这几天的发生的事，给我的感觉就是混乱。”白清商边思索边说，“一切事由都是从祥王而起，关山北帮凶，可是仔细想想，又有很多事对不上。”
　　苏泛道：“这便错了。从方氏案到现在，贯穿始终的人并不是祥王和关山北，而是楚未缡。”
　　白清商道：“这有什么不同吗？若不是祥王一直在背后盯着我师兄，便没有这些事。”
　　苏泛道：“那风盏这件事呢？你认为你们这些人里，有祥王的人潜伏其中？”
　　白清商道：“我觉得不可能。首先，品剑大会之前，没有人知道余庄主就是烟霞十二客之一，所以祥王不可能提前派人渗透进无锋庄。再者，十二客中如今来的这几位，都不是能被临时收买或者胁迫的人。”
　　陆别云是武当大弟子，最不可能被收买胁迫，况且他自亮身份之前也没有人知道他是十二客之一。
　　柳同性格优柔寡断，干不出这种事。况且他无牵无挂孤身一人，也没什么可胁迫的；十年隐姓埋名卖字为生，更不会被收买。退一万步说，他武艺平平，也不会医毒之术，想害人也害不了。
　　单留影从关外刚回来，几日接触下来，白清商觉得他是个可以信任的人，况且风盏出事那晚他那呼噜响得左右皆知。
　　余望衡夫妇根本没有理由加害风盏。品剑大会期间，最不想出事的就是他们了。
　　一一排除下来，到沈沉这里，白清商便有些迟疑了。
　　“沈沉，这人心思深，藏得更深，人前是大侠，人后……一言难尽。除了认识我师兄，不知道他还有什么秘密。细想起来，他的行为其实很有些可疑：他与关山北本无关系，为什么关山北点名要见他，他又为什么同意去见？还有，发现风大姐出事时，天还未亮，他那么早去找风大姐，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她望了一眼床上仍在昏睡的沈沉，“沈沉来无锋庄前，将武林盟所有事务交给风大姐全权处理。风大姐来时，说她之所以来迟，是在盟中查阅卷宗。有没有可能，风大姐……发现了沈沉的秘密？不过到底是什么秘密，值得他冒险出手呢？”
　　苏泛道：“这秘密倒也不难猜，你不妨大胆一些。”
　　白清商凝神思索，渐渐眉头越皱越紧，直至得出一个令她震惊的结论，她与苏泛对视，不可置信地道：“难道……沈沉不是被魔功所伤，而是……他本身练的就是魔功，只不过受伤后压制不住，才露了行迹？”
　　如果是这样，便可以解释一个问题：为何沈沉直到十七八岁，都是武功平平，显然并无天份，却在入武林盟后不久，便飞速成长起来，短短几年时间，便成了同龄一辈中的翘楚，甚至如今不到三十岁的年纪，便已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了。
　　众人都说他在燕山派被埋没了人才，到了武林盟得到悉心培养，便一跃成才。
　　但若非天纵奇才，他怎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进境如此迅速？
　　若他练了魔功，就解释得通了。
　　白清商与苏泛对视，见苏泛点头，仍然觉得不可置信，“难怪师兄宁愿拼命救他，也不肯叫人来相助，原来，他已经发现了。我的天哪……一个练魔教邪功的人，居然成了江湖上人人称道的大侠，这……”
　　她一时分不出楚未缡和沈沉到底谁更离谱。
　　在江湖上混个大侠的名号容易得很，可要做到像沈沉这般无可指摘乃至人人敬仰，就算跟武林盟不对付的人也说不出他什么有亏之处，这可绝不是容易的事。
　　“难以置信吗？”苏泛笑了笑，“但你想想沈沉对楚未缡的执着，这事情就很合情理。”
　　沈沉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最大的心愿便是为楚未缡正名洗冤。然而当年楚未缡蒙冤失踪之时，他只是燕山派中一个无名小卒。
　　也许他想尽了办法，才终于能被选入武林盟中培养，可人争不过天，他天份有限，也过了习武的最佳年纪，他无路可走。
　　如果这时有一条路摆在他面前，就算是深渊是火海，他也会跳进去。
　　“可他是从哪里得到的功法呢？”白清商不可思议道：“武林盟中怎么会有魔教功法？”
　　“那就要问他自己了。”苏泛道，“说不定是老天助他，让他从什么山坑树洞里找到不知前几代的老魔头留下的秘笈呢？”
　　“行吧。”白清商不想讨论这种匪夷所思的可能性，“所以你觉得风大姐是被沈沉暗算了？”
　　“不排除这种可能。”苏泛说，“对方在有能力的情况下，没有杀人，只是让她不能开口，若不是手下留情，还能是什么原因呢？”
　　“嗯……”白清商思索片刻，问道：“你方才看了风大姐，能看出她是什么时候中招的吗？”
　　苏泛道：“从她的状态来看，她至少从前天夜里就已陷入昏睡。所以沈沉去找她的时候，敲门不应，并不是假话。”
　　白清商道：“那你的推测可就错了。”
　　苏泛道：“你是说那天晚上，沈沉和月上在同一间房，所以不可能是他半夜出来作案？”他笑了，“你怎知是真是假？当时情况逼人，他为了维护月上才说了这句话，也可能他同时也在隐藏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