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商于江湖之上》不妙人

29、嫌疑人

　　外面俩人饭都没吃就跑了，里面沈沉见楚未缡坐在桌前只是沉思，遂又说道：“我方才的推测方向，到此其实已陷入僵局，但不妨从另一个方面入手。”
　　楚未缡望向他，却被他递了一双筷子，他说：“吃过饭，我再说与你听。”
　　楚未缡怔了怔，要接时，想起沈沉递来的是他的筷子，便将自己的拿起，说道：“一起吃吧。”
　　他此时哪里有吃饭的心情，碗筷端起，吃了一口白饭，沈沉便夹一筷子菜给他，吃过再夹。这么吃了半碗饭，他偶一抬头，才瞧见沈沉一口未动，只是拿着筷子看着他。
　　楚未缡顿了顿，告诉自己收束心神，给沈沉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对他道：“我们好好吃饭。”
　　“嗯。”沈沉应了一声，看他回过神来好好吃饭，便也默默吃着。
　　两人认真吃完午饭，沈沉将碗盘收回食盒里，倒了茶水，两人仍然对面而坐，喝了一口茶，沈沉继续说道：“其实余庄主的情理推论，也是一种方法，只不过他不知道你是谁，所以错得离谱。我们如果从这个方向来推，风师姐从武林盟赶来，且迟来了两日，再听她所言，必是已掌握了关键证据，明确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沈沉语气肯定，“我很熟悉风师姐的办事风格，她说只差一点需要求证，通常意思是证据已齐全，但需当事人亲口认证，或她亲自抓获现行。所以我肯定，她需要亲自求证的这个疑点，或这个人，就在无锋庄。所以她不是将事情完全办好再赶来无锋庄，而是带着这个疑点来了。”
　　楚未缡沉吟道：“那么极有可能，风大哥昨夜便是去求证这一疑点，却不料被对方暗算了。”
　　沈沉道：“不错。这也说明了，嫌疑人与风师姐应当是很熟悉的人，甚至情谊深厚，所以风师姐才要私下求证，所以才会这么容易被暗算。”
　　“情谊深厚……”楚未缡正在思索，还未得出结论，沈沉又道：“再从最基本的时间溯源，风师姐出事的时间，应当就是昨夜返回客房后，与今晨被我发现前，这一段时间。依照众人供述和时间推测，这其间有三个人有嫌疑。”
　　沈沉拿了一个空茶杯扣在桌上，“第一个，枯烛师太。她与风师姐同路而回，这一路上只有她们两人，但枯烛师太说，她与风师姐在客房前分开后，风师姐去看望了谢师妹，这一点谢师妹也说明了，并且据谢师妹所说，风师姐去看她的时候，并无异常，那么枯烛师太可以排除。”
　　他把茶杯移到一旁，又拿了第二只茶杯，“第二个，谢师妹。谢师妹应当是昨夜最后一个见到风师姐的人，这个时候，风师姐仍然无恙。而谢师妹不到七岁便来到武林盟，自幼与风师姐一处长大，关系亲厚。她性格温柔安静，且又体弱多病，不习武功，对盟中事务从不过问，年纪尚小，心智也不成熟，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没有嫌疑。”
　　沈沉又拿了第三只茶杯扣在桌子中央，“第三个，是我。”
　　楚未缡一直随着他的解说思索分析，猛一听到这里，不由一怔，沈沉面不改色，望着他道：“我今早去找风师姐时，天还未亮，所有人都没有起来。我到风师姐房门前，敲门不应，担心她出了事，于是去找了清商过来。我们正要开门进去察看时，枯烛师太出来了，于是我们三人一起发现风师姐出事了。”
　　楚未缡点头，十分不解，“难道不是这样吗？”
　　沈沉道：“也有另一种可能——我就是那个嫌疑人，担心风师姐来找我对证，于是我避开所有人先找上门去。我与风师姐十分熟悉，身为师弟，师姐待我一向亲厚，我上门找她对证，一面言语辩解，一面趁她犹疑或心软之时，暗算了她，再消除一切痕迹，又拉了白清商来，让人忽略我其实是独自一人去找风师姐这个事实。”
　　楚未缡听完，望着他道：“若果真是你，你为何要告诉我；若不是你，你又为何要说这番话？”
　　沈沉沉默半晌，道：“我只是想提醒你，不要盲目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楚未缡道：“也许断案需要怀疑一切，但人生在世，必须有些人、有些事相信不疑，否则有何意趣？”
　　沈沉摇摇头，也不反驳，也不言语。
　　楚未缡知道他那个喜欢藏心事的毛病一时半会改不了，想了想，便说道：“好吧，那我问你，风大哥这件事，与你有关吗？你知情吗？是你做的吗？”
　　沈沉道：“我确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今早去找她时，便已敲门不应。”
　　楚未缡道：“你既然说了，我便信了。既然这条路也走不通，你可还有其他想法？”
　　沈沉一时不答，半晌说道：“其实我去找风师姐，确实是有些事想与她说。”
　　楚未缡望着他，然而他却不说了。楚未缡道：“你可是有事瞒着我？”
　　沈沉不语，楚未缡道：“你若想说，我便听着，若不愿说，也没关系。”
　　沈沉点点头，半晌又道：“若是我做了错事……”
　　楚未缡望着他，他纠结几番，终究没说出什么来。
　　楚未缡便说道：“你不必担心。无论如何，我与你共担。”
　　楚未缡不知道沈沉所指何事，是从前、现在、还是以后，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他造就了如今的沈沉，所以他自当承担沈沉犯下的罪责。
　　况且，沈沉为了他而行侠仗义，他也不信沈沉会做出什么违背道义的事情来。
　　沈沉脸色几度变幻，终究没再继续说下去，转而说道：“风师姐的事，也有可能与她所查之事无关，纯粹是祥王指使。但这个可能不大，以那人的疯狂，若有能力，怕是要血洗了无锋庄，怎会留下风师姐性命。”
　　楚未缡沉吟不语，想起了当年方家的大火。方氏几乎灭门，遇害者中还有孩童和孕妇，真的会是那人做的吗？
　　他始终难以相信，当年那个仰着脸叫他“哥哥”的少年，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沈沉说道：“唯今之计，只能先救醒风师姐了。今早余夫人说，这两日便有一位武林名医到访，那时请他来看一看，或许有办法。在此之前，我们务必要保证风师姐的安全，同时，这也是注意各人动向、抓住凶手的好时机。”
　　楚未缡点头道：“我们两人，还有清商，三人轮流值守，房间里面陈姑娘和谢姑娘轮流照顾，一定要万无一失。”
　　沈沉目光坚定，与他对视，“定然万无一失。”

　　品剑大会正是如火如荼，热热闹闹。
　　无锋庄两代积攒下来的各式兵器都摆了出来，有看中的便当场买下。得了新兵器，少不得要找人试剑，这两日品剑阁下的试剑台几乎就没沉寂过。
　　登台比武的多是初出江湖的少年人，方其雪作为武林盟新一代的代表，昨日便与人比了几场，虽是有胜有负，但也得了不少夸赞，结识了几个同龄少侠。
　　今日一早出事后，他也没了心情，下午便和谢琴宛一同来探望风盏。
　　枯烛师太吃过午饭，便在风盏房中打坐，见谢琴宛来换班，摆手道：“罢了，你身子也不好，哪里能照顾别人。风姐姐也不需要服侍，我只要在这里陪着她就好，不必换班了。倒是你，别太过担心，反把自己病倒了。”
　　谢琴宛一向乖巧，枯烛师太如此说，她便点头听从，看过风盏后，便又去找方其雪。
　　方其雪在沈沉和楚未缡这里，三人说了没几句话，白清商和单留影回来了。
　　两人脸色都不好看，白清商进门就说道：“我们刚刚遇见关山北了。”
　　沈沉霍然而起，“他们来了？”
　　白清商道：“只有关山北一个人，就在庄外不远处，他好像一直等在那里，一见我就直接现身，他说——”
　　白清商表情有点古怪，“他让我带句话给沈沉，说要见你。”
　　不怪她想不通，这件事确实透着古怪：关山北听祥王命令做事，目标始终指向楚未缡。
　　从乐游舫事件楚未缡的名号再现江湖之后，便一直指向白清商。
　　如今烟霞十二客再聚，他的目标指向十二客也很正常，甚至方其雪也有可能，但怎么也不会落到沈沉身上。
　　一来沈沉要为楚未缡洗冤之事尚未召告天下，只有少数知情人；二来沈沉与楚未缡的渊源除了他俩无人知道，即使下船后楚未缡一直跟着沈沉，但对外也无人知道他们关系密切。
　　所以关山北点名要见沈沉，这实在令人想不通。
　　沈沉皱眉，显然一时也不明白关山北为何要见他。
　　“什么时候？”沈沉问。
　　“明日晚饭后，无锋庄后山。”白清商费解道，“关山北找你做什么？”
　　沈沉摇头，沉吟不语。
　　楚未缡道：“你可告诉他，我们要约祥王一见的事？”
　　白清商道：“我还没来得及说呢，他就走了。我和单大哥两个人也拦不了他，不过我想既然他要和沈沉见面，那你们见了面再说也罢。”
　　沈沉道：“关山北是说他要见我，不是祥王要见我？”
　　白清商想了想，肯定道：“对，他说他要见你，半点没提他家主子。”
　　方其雪道：“会不会是冲着武林盟来的？我听说关山北早年行走江湖时，杀人太多，被我们武林盟追缉过，如今人人都知道沈师兄要接任盟主了，他是不是来报仇的？”
　　单留影道：“哪有跑到别人的地盘上报仇的？他要报仇也该去踢武林盟的场子，这算怎么回事。我看，甭管他想干什么，横竖咱们是要找他报仇的，干脆趁这个机会，把他围了！我这就去找小余说去！”
　　单留影风风火火地就跑了。白清商见状把方其雪两人也支走了：“单大哥性子急，你们也跟去看看。”
　　人都走了，白清商向沈沉道：“你打算怎么办？”
　　沈沉道：“我去见他，就是现在。”
　　白清商吃惊道：“现在？他不是说明天晚上……”
　　旋即她明白了：关山北不直接打上门来，而是藏在后山伺机寻人带话，显然是不打算跟众人动手，自然也不会在约定的时间等着众人找他报仇。
　　白清商踌躇道：“你一个人去见他，万一……”
　　沈沉道：“他若要杀我，大可不必如此麻烦。”
　　楚未缡道：“我同你一起去。”
　　沈沉断然道：“不行。”
　　关山北嗜杀成性，谁知道他会不会话不投机突然动手？沈沉独自涉险并不怕，但却万万不敢置楚未缡于险境。
　　楚未缡道：“关山北为何要见你，我们谁都不知道。你怎知这不是他们主仆调虎离山之计？你去赴约，将我留下，难道你便放心吗？”
　　楚未缡这话说得不无道理，沈沉不由得想起今晨，若非他与白清商一力相护，只怕楚未缡便要被当做凶手拿下。何况还有一个尚未现身的祥王。
　　沈沉一时犹豫起来。他甚少有这般迟疑不决的时候，如今是关心则乱。
　　白清商见他俩僵持不下，说道：“一起就一起吧，反正你俩现在已经是绑在一起了，也不差这点事。”
　　两人对视，沈沉道：“好，那便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