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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请自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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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沉和枯烛师太赶到白清商的小院时,不出意外楚未缡也在。
沈沉要与风盏单独谈谈,楚未缡也想和白清商细问昨日情况,所以两人默契地一先一后,都起了个大早。
杏湖先生已为风盏诊治过,然而也看不出具体原因,既不像中毒,也不像受伤或生病。不过她身体状况平稳,暂且没有大碍。至于人到底什么时候能醒,他也说不准。
送走杏湖先生时,山庄内已恢复了昨日的欢欣热闹,一切如常。
几人将风盏安置在小院西侧厢房,小童送来早饭,传话说“庄主和夫人请白公子饭后到书房叙话”。
枯烛师太在厢房守着风盏,白清商与沈沉、楚未缡三人围坐,谁也吃不下饭。
沉默半晌后,沈沉先开口说道:“此事,必不可能是外人所为。”
白清商点头道:“无锋庄的巡守十分精密,尤其是内院与品剑阁,我仔细观察计算过,无论是我,还是经验丰富的单大哥,都不可能做到无声无息地深入庄内再离开,不留一点痕迹。”
沈沉又道:“昨日入夜前,与会众人全部离开无锋庄,无人留宿。”
白清商续道:“包括前天晚上住在庄内的,与无锋庄有些沾带关系的亲眷故交,昨天也都被安排送到陵州城安置了。可能是怕再出昨天宴会上那种事,索性都不留了。要不是看风大姐的面子,八成你俩也要被请出去。”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很清楚:昨夜这庄里留下的除了烟霞十二客众兄弟,还有与楚未缡相关的几个人,再没有别人了。
如果说风盏遇害事件不可能是外来人做的,那就只能从这些人中找了。
楚未缡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他今天没有说过一句话,所有事情都是白清商和沈沉说给他听的。
两个人都看着他。一夜之间他憔悴得惊人,连一件单薄竹衫穿在他身上都显得沉重。他坐在那里不声不响没有动静,此时终于回了魂似的,说道:“我们去书房吧。”
余夫人今早许下承诺,无论如何,早饭后会召集众兄弟,将调查结果告知大家。
白清商诧异道:“你也要去?”
楚未缡点了下头。
沈沉道:“既然昨夜留在庄内的人都有嫌疑,那便所有人都去。清商,你去叫上师太,我们都去。”
庄内一切热闹如常,书房内仍然一片清静。
昨夜留宿庄内的客人,除风盏外,陆续全部到齐。
十二客中,第二陆别云,第五柳同,第七单留影,加上庄主余望衡,共四人。
白清商、楚未缡、沈沉、枯烛师太四人一道,方其雪、谢琴宛二人一起,还有余夫人,共十一人。
众人前后脚赶来,只来得及互相打个招呼。余夫人最后到,她一进来,便是单留影这个大咧咧的,也立即意识到出事了。
余夫人神色凝重。这位无锋庄的女主人,似乎永远都是从容平和的,从未有如此凝重的时候。
“出什么事了?”众人纷纷问道。
余夫人环视一圈,瞧见楚未缡也在,眼神略停顿一下,没有表示什么,开口说道:“就在今晨天刚亮时,沈大侠、白公子和枯烛师太发现风大姐在房中昏迷不醒。”
此话一出,众人皆大吃一惊,她快速说完:“杏湖先生已来看过,说暂时性命无碍,只是无法确诊原因。事关重大,此事暂未对外宣扬,眼下消息只在这间书房内。究竟如何应对,小妹不敢自专,特请诸位兄长共商对策。”
“怎么可能?”方其雪失声道:“风师姐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就……这不可能啊!”
陆别云沉声道:“大哥武功不弱,行事谨慎,心思敏锐,就算遇险,也不会如此毫无声息。何况庄内巡守严密,昨夜也无外人。”
余夫人道:“方才我已查问过昨夜内外院所有巡守家丁和值夜下人,均未发现异常。”
二人对视,两位都是聪明人,当下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若风盏遇害事件确实有一个凶手,那就在这间房里的十一个人之中了。
陆别云道:“杏湖先生具体怎么说?”
余夫人望向白清商,白清商道:“老先生说风大姐既没有中毒或受伤的迹象,也绝不是生病,她脉息平稳,身体强健,除了叫不醒,就和正常睡着了一样,实在瞧不出有什么问题。我瞧着也是这样。”
枯烛师太道:“我检查过风姐姐全身,未见暗伤,也没有看出异常。”
单留影道:“这可邪了门了,难道是被什么精怪把魂给勾走了?”
白清商道:“杏湖先生说也不像是中了邪术,自古巫与医同出一源,想来他也懂得这些,他说不是,那应当也不是。”
众人一时各各惊疑不定,忽听沈沉道:“此处是无锋庄,本不该有在下说话的余地,只是风师姐是我武林盟的人,因此在下不得不僭越了,还望庄主与夫人见谅。”
余夫人道:“沈大侠破获过许多江湖奇案,若有见解,请直说便是。”
沈沉点了个头,环视众人,道:“以余夫人治家之能,在下相信,只要夫人说庄内的人没有问题,那便是没有问题。那么,若风师姐确实是被人所害,嫌疑便只可能在我们之中——包括我在内。”
最后一句话一说,单留影本来要拍桌子的手拍了一把自己大腿,没话了。
见众人皆无异议,沈沉继续道:“那便请诸位依次说明,昨夜到今晨之间,都在做什么。”
单留影道:“那还能干什么?昨晚散的时候都半夜了,我和二哥五哥一路回去,我进屋倒头就睡,要不是早上送饭的来敲门,说不定现在还做着梦呢。”
陆别云道:“那确实,我和五弟在我房里喝了一夜酒,七弟就在隔壁鼾声大作。一直到凌晨,快寅时了,我们才散了,我送五弟回房,回来也睡下了。”
柳同点头道:“昨夜我喝到脑子都迷糊了,往床上一倒,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今早还是二哥把我从床上拎起来的。”
方其雪道:“我在单大哥隔壁房间,也听了一夜的鼾声。昨天我和阿宛吃了晚饭之后一直在亭子里喝茶说话,后来天晚了,风冷,我送阿宛回房,路上远远见几位前辈在水阁上聚会,我心里好生羡慕,想去瞧瞧,又不好打扰。阿宛便说去白公子院子里坐坐,那里正好可以看到水阁,我们就去了。”
谢琴宛细细地“嗯”了一声,补充道:“那时沈师兄和月上公子也在。”
方其雪道:“我们坐了一会儿,看水阁上要散了,就告辞了,我把阿宛送回房,自己也回房了。之后不久就听见陆大哥、柳大哥、单大哥一起回来了,之后我就睡着了,没再听见什么特别的动静。”
白清商接道:“昨晚大家散了我就先走一步了,昨天午间月上旧疾犯了,我一直挂念着,还拜托了沈大侠帮我照料他,所以聚会一散就急急忙忙赶回院里,幸而他没什么事,只是需要一个功力深厚的人帮忙调理内息,所以我一直拜托沈大侠帮我照看他,把他就安排在沈大侠隔壁房间。”
她说完沈沉便接上,“昨日午间月上公子旧疾犯了,我便将他带到院子里调治,他一直到夜间快子时才醒来,期间我一直守着,他醒来后不久,方师弟和谢师妹来坐了一会儿便走了,之后清商回来,问了问他的病况,我便与他一同回东厢客房了。那时陆道长、柳公子、单公子和方师弟应当都已回房了。”
到楚未缡,他只点点头,他的行踪白清商和沈沉都已说完了,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到枯烛师太,她说:“水阁上散了之后我与风姐姐同路回西厢客房,我回房便睡了,风姐姐应当是去看望谢施主,这一夜我都没有听到任何异动,十分安静。”
到谢琴宛,她说:“风师姐来的时候我已经准备睡了,只是还没吹灯。师姐进来坐了一会儿,问我身子可还吃得消,叮嘱我一定要好生休息,不要累着了,说了一会儿话,看我上床睡了,她才走了。”
大家都说完,余夫人最后说道:“昨日送走参会客人之后,我便吩咐关闭庄门,查对白日诸事,安排内务,一直在正房花厅,等望衡回来,便一同进内室休息。今晨天还未亮,便被白公子敲窗叫醒。”
余望衡点了下头,道:“水阁上散了之后,我便回去了。”
所有人全部说完,沈沉又道:“诸位昨夜可曾听见或察觉什么异常之事?还请仔细回想。”
房间里一时安静,众人都在回忆昨夜情况,偶尔低声讨论几句,半晌过后,仍然一无所获。
事情到此陷入僵局,再度沉寂之后,余望衡缓缓开口道:“在座诸位,除了兄弟,便是同门,皆是亲近之人,唯有一人,来历不清,身份不明,与我等既不是亲故,也没有交情。”
他目光直指楚未缡,这几句话间,所有人的目光也都指向楚未缡,他看了白清商一眼,“白小兄弟涉世未深,不过是见他身世可怜,便动了恻隐之心。那乐游舫上,收留的多是江湖败类,奸恶之徒,除此之外,都是身家来历不清不楚的人。白小兄弟,你又怎知这位月上公子是不是善类,他又究竟是什么人呢?”
白清商一怔,心道坏了。她和沈沉下意识里没想过楚未缡在这件事中的嫌疑,但对于不知道楚未缡真实身份的人而言,余望衡这番话岂止是合情合理,楚未缡的嫌疑简直就是板上钉钉,无可辩驳。
陆别云目光直逼楚未缡,沉声道:“请问月上公子,昨夜你回房之后,可有人能证明你一夜未曾离开过?”
单留影也发现问题了,“刚才白老弟说你那病发作起来要有个功力深厚的人帮忙调理,我看你那不是旧病,是旧伤吧?对了,昨天我和陈姑娘还有白老弟在院里聊天,你可是不声不响地就站到院门口了,月上公子,你这手隐匿潜形的功夫可不一般呐——你到底是什么人?”
到这地步,楚未缡也确实无可辩驳,他道:“诸位所言有理,我也确实无法自证清白,只是我有一言:诸位若认定我有嫌疑,如何处置,我都无异议。但此事并不是我所为,我也不知内情,还望诸位继续查下去,查出真正凶手,还有——望各位多加小心,保重自身。”
他无法推测这件事背后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如果仍然是莲花主人的一意疯狂,他只怕事情还会继续。
但这件事情太过于离奇了,且不说莲花主人——祥王李重莲,根本不可能派人渗透进无锋庄作案,就算是他买通或是用什么手段得到庄内甚至这间书房中的某个人为他效命,又有谁能做到无声无息地暗算风盏呢?
甚至连暗算的手段都查不出来。
楚未缡最后一句话是担扰是提醒,这时说出来却仿佛有些挑衅的意味,单留影当下一拍桌子道:“怎么着,你这话的意思,就算我们把你关起来看住了,你也有本事再出来祸害人?行啊,有本事就明刀明枪干一架,老子倒要看看你到底有什么能耐!”
沈沉皱眉,斜跨一步将楚未缡挡在身后,开声道:“诸位冷静!”
单留影还卖他两分面子,哼了一声,坐回去了。
沈沉向余望衡道:“余庄主,办案定罪,当以证据为准,岂能以亲疏论之?”
余望衡居然没有与他争辩,说道:“沈公子所言有理。”
沈沉也不料他这么容易打发,然而陆别云此时又道:“那么请问月上公子,昨夜你回房之后,可有人能证明你一夜未曾离开过?”
他把方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显然确实把嫌疑锁定在了楚未缡身上。
白清商插言道:“要是这么问的话,我也没法证明我昨夜回房之后没有再出来过,枯烛师太和谢姑娘恐怕也都没法证明,就连余庄主和余夫人也都没法证明,这又怎么说?”
陆别云道:“虽然如此,但十二弟所言并非全然无端揣测。这位月上公子既然嫌疑最大,便只好请他自证一番,否则——”
他言语并无威胁之意,但大家也都明白,若不能自证,楚未缡就是最有嫌疑的那个人。
白清商纵然着急也无可奈何,但她瞧陆别云是个君子,其他人也都是正派人,想必没有确凿证据的话也不会将楚未缡怎么样。
楚未缡自然是没有办法自证的。他只是不想众人将猜疑浪费在他身上,忽略了真凶,便想索性承认了自己有嫌疑,止了这个话头,再从其他方面另行分析。
然而这时沈沉忽然说道:“我可以证明。”
单留影道:“你怎么证明?我看他隐匿潜形的功夫不比我差多少,轻功肯定也不差,你就算住他隔壁,他半夜偷溜出去,你也未必知道。”
沈沉道:“昨夜他一直在我房中,我与他同榻而眠,他若出去,我不可能不知道。”
这话一说,一屋子人都惊了,包括白清商和楚未缡都惊了。
单留影目瞪口呆道:“你这、这也不至于这么仗义吧?小白让你照顾一下,你这照顾得还真是……你这……真不愧是大侠,不光能轻生死,连名誉都轻了,佩服佩服。”
其他人也都很吃了一惊。毕竟楚未缡如今的身份、容貌,虽然是男儿身,众人却都默认他可男可女,舞姬的清白,终究难说。
陆别云神色肃然,向沈沉与楚未缡抱拳道:“是在下小人之心了,二位莫怪。”
在陆别云眼里,沈沉是用自己的“清白”证明了楚未缡的清白,是毁誉皆不为所动的君子行为,他自是心中折服。
不料沈沉又道:“我与月上公子一见如故,为他作证,并非全然无私。之前分析案情时,我下意识便将他排除在外,便是因为我相信他。如今看来,我心中既有偏私,不适合再主理此事了,各位继续讨论,在下还是旁听吧。”
这话一说,众人又是一阵懵。
白清商抚额只想长叹:这人真是绝了。非但光明正大地表示“这个人我护定了”,还直接甩手不干了。
但他还义正辞严得让人半点不觉得他有问题。
这要是个反派,绝对比莲花主人的危害大多了。
讨论仍然是无果的,看看快到中午了,大家只好暂且散了。
至于对策,先想办法把风盏救醒,另外还要加强巡守,大家各自注意安全。
最后沈沉又加了一条:既然月上公子仍然有嫌疑,那便由他负责监护。
众人皆无异议,白清商翻了个白眼。
什么叫公器私用?这不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