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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变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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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未缡一直站在原地,目光随着各人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直到空无一人。
沈沉默默地陪他并肩而立。曾经他羡慕甚至嫉妒过楚未缡那些朋友、兄弟、红颜知己,如今楚未缡身边唯有他一人,他心中却欢喜不起来。
他分明就在这个人身边,可随他一同望着那些人的身影逐一消失,分明感知到身边这个人深深的悲伤。
他想,若是可以,他情愿这一生都不再与楚未缡相见,换得一切如初。
楚未缡还是那个快意江湖的潇洒少年,他还是门派后山中砍柴洗衣的无名小卒,一切都回到最初,一直这样,直到变老。
就像楚未缡说的,到那时一群老人仍然月下共饮,把酒话当年。
那该多好。
可惜他做不到。没有人能做得到。
一个人影乘着月色而来,身姿轻灵,是白清商回来了。她记挂着楚未缡,聚会一散,大家告辞过,便踏着轻功匆匆赶回。
远远望见楚未缡和沈沉站在院中树下,她放了些心,三人见面,她见桌上有茶水,问道:“有人来过?”
沈沉道:“方师弟和谢师妹来坐了坐。”
白清商见楚未缡没穿外袍,只披着她的披风,便说道:“外面冷,我们进去吧。”
三人进屋坐了,白清商犹豫一下,还是望着楚未缡问道:“你……没事吧?”
说着目光转向沈沉,楚未缡微微摇头,然而她一瞧沈沉的脸色就知道不大好。
白清商便不再问了,转而道:“这么晚还不睡,是等我呢?”
楚未缡道:“三哥、四哥和八哥遇害的事……五哥是怎么说的?”
白清商一时踌躇不语,与沈沉交换了个眼神,沈沉道:“你直说便是了——你便是不说,他也要自责自怪,不如告诉他。”
白清商叹气,沈沉这话说得也对。
方氏出事之后不久,江湖上关于楚未缡的传言愈演愈烈,说他与方氏结怨,酒后激愤杀人。那时楚未缡在江湖上已无踪迹,他不出来自证,更加坐实了传言。
“眼见着事情越来越严重,徐三哥、张四哥联络了柳五哥,想要查清楚方氏的事情,证明你清白——他们自然相信你不是凶手。”白清商说。
“他们一边想办法查证,一边联络其他兄弟,那时风大姐去了海外,陆二哥回了武当,余庄主早已回家,都联络不到。陈姑娘在闭关。单七哥去关外了,九哥十姐本也要来,却忽然没了消息,之后就听说他们各自出家了。傅六哥不知何事没有回信,这一次他也没有来,大约也收到了关山北的警告吧。”
于是就只有郑八与他们汇合,一同查证。
然而方氏宅院已被烧得面目全非,何况他们去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不少时日,哪还查得到什么东西,只能另想办法。
期间柳五因之前定下的私事,走了一趟湖州,再回来的路上,他遇上了关山北。
或者说,关山北找到了他。
白清商回想讲到此事时他的话,那时才明白为何他那般颓废。
柳同说:“关山北找到我,说他奉了命令,所有与楚贤弟亲近之人,他都要一一杀了,除非写下绝交书,与楚贤弟划清界限。三哥四哥不肯屈服,死于他手,我……”
他写了绝交书,逃得一命。事后自觉对不起兄弟,从此便退隐江湖,在一个偏僻村镇落脚,隐姓埋名,卖字为生。
至于郑八,多半也是不肯屈服,被关山北所杀。
沈沉道:“那他这次为何又来了?”
白清商道:“他说这些年他想明白了,与其这般苟且偷生,不如舍命全了情义,总好过虚活一世。”
沈沉点点头。他阅人无数,早瞧出柳同性格软弱,不是意志坚定之辈,然而贪生怕死的人一旦肯豁出去,倒比谁都更敢。
白清商说完,楚未缡久久沉默不语。她想了想,说道:“方才回来时,风大姐对我说了一句话。”
楚未缡望向她,她便说:“风大姐说,你虽不在,但我此刻便如同你一般。她说,你不必为此事有愧于兄弟们,想来若换了兄弟们遭遇此事,你也一样会替他们四处奔走。当日既然结义,说好生死共担,那便没有谁拖累谁这一说。”
楚未缡只是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白清商知道他一向性格如此,不是一两句话可以开解的,风盏既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必是也知道他是这样的性格。
白清商也不再多说,转而问道:“那时你可是回了萧家了?”
楚未缡点头,道:“我就是那时寻到了父亲的消息,我本想着暂避江湖,以免那背后盯着我的人再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却不知他竟这般大开杀戒……”
若他没就此销声匿迹没了消息,也许就不会——
“这又不能怪你。”白清商猜到他想什么,说道:“谁能想到那人这么疯,这样滥杀无辜。也就是事情没有闹大,否则肯定人心惶惶,江湖群起而攻之了。”
沈沉道:“他就是要逼得你众叛亲离,无处容身。”
也或许是因为找不到人而发疯,用这种方式逼他出来。
然而一来烟霞十二客已各自流散,二来,或许那人后来找到了萧家。
是与不是,只要莲花主人现身,一问便知。今日是品剑大会正式开始的第一日,想必白清商与昔日烟霞十二客共聚之事很快就会传遍江湖,他一定会来。
时间早已过了午夜,白清商挥袖子赶人了,“剩下的事明天再说,这要把我们一群人下午说的事情都说完,八成都要天亮了。我可得睡了,这一天可累死我了。”
她边说边打呵欠,把那两位推出了门。
其实习武之人,哪里就这么容易疲累了,只是今日下午开的这个会,虽有风盏带来的新消息,以及众人各种讨论推测,事情却变得更令人迷惑了。
她还没想好怎么跟楚未缡和沈沉说,她觉得或许她需要与风盏和沈沉单独谈谈。
也许风盏和沈沉也需要单独谈谈。
这两人虽然都身在武林盟,也都一直在暗中调查楚未缡的事,但却从未彼此通过气。
不知怎地,也许是直觉,从见面以来,她总是隐隐觉得沈沉身上有秘密。
而今天风盏来了之后,虽然与沈沉只有短短几句话的交流,她却总觉得两人之间有些微妙。
风盏说她这几日一直在武林盟查阅卷宗,她到底发现了什么呢?
白清商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直到被一声轻微的敲门声叫醒。
她一睁眼,天还没亮。
“谁?”她翻身而起,低声问。
“是我。”是沈沉的声音。
白清商诧异,就算沈沉想避开楚未缡找她单独说话,这也太早了吧?
她起床利落地穿好衣裳,开门只见沈沉脸色凝重,对她道:“你跟我来。”
白清商诧异道:“怎么了?”
沈沉道:“风师姐恐怕出事了。”
白清商吃了一惊,来不及多问,二人提起轻功迅速赶到西厢客房。风盏住在最末一间,两人悄无声息落在门前,沈沉轻轻叩了两下门,无人回应。
然而凝神静听,房内分明有人,呼吸平缓,似在熟睡。
可若只是睡着,以风盏的反应能力,绝不会听不到敲门声。
白清商推了推门,门闩是落上的,推不开。
天还未亮,四周一片寂静,有巡守家丁路过,见到两人,也只点头一礼便过去了。
沈沉显然不愿惊动旁人,白清商便从靴中摸出一柄短剑来拨门闩,“我进去看看。”
门闩三两下就拨开,白清商将门推开,只见房内一切正常,床帐垂下,里面的人还在睡着。
这时旁边的房门开了,枯烛师太出来见是他俩,诧异道:“二位这是……”
出家人习惯了晨钟暮鼓,起得比一般人都早,她听见动静出来察看,不料碰见这两位在溜门撬锁,也是吃了一惊。
既然被她碰见,白清商只好说道:“风大姐不太对劲,师太先别声张,我们进去瞧瞧再说。”
枯烛师太便与她一同进去。
从二人说话,到走进去,里面始终没有反应,枯烛师太小心地揭开床帐,只见风盏在枕上合目安睡,面色如常,并无异状。
沈沉也进来,将门关了,上前察看。
白清商轻轻唤了一声“风大姐”,枯烛师太探手试了鼻息,又摸了摸颈侧动脉,仍然一切正常。
白清商凝神细诊她的腕脉,皱眉半晌,取出针囊来,拈了一根金针,在她人中穴与百会穴各刺了一针。
风盏依然毫无反应。
事已至此,显然她确实是出事了。
白清商道:“我学艺不精,实在看不出来这是怎么回事。她脉息平和,身体强健,也没有任何中毒或受伤的迹象。”她问沈沉道:“风大姐以前可有过这种情况?”
沈沉道:“从未有过。”
事发突然,白清商一时想不出办法,“这怎么办?”
沈沉道:“你去找余庄主,让他出面,请杏湖圣手来为风师姐诊治。我和枯烛师太守在这里,你速去速回。”
“好。”白清商立即去了。
沈沉向枯烛师太道:“昨晚师太可是与风师姐一道回来的?”
枯烛师太道:“不错,我和封大哥——风姐姐同路,我回房便睡下了,风姐姐似乎去了隔壁谢施主那里看望她。”
沈沉又道:“师太仔细想想,夜间可有听到其他声响,或是光亮,或是其他异常情况?”
枯烛师太凝神细想片刻,道:“没有,这一夜都很安静。”
沈沉皱眉,在房内慢慢走动察看了一圈,房中的陈设都未动过,应当是昨夜没有洗漱,直接躺上床睡了。
沈沉将房间内外都察看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白清商很快就回来了,一同来的还有余夫人。
天光微透,庄内已渐渐有了人声,然而这处客院清静,暂时还没有人活动。
余夫人进门便说道:“此处不便,我已请杏湖先生到白公子那里等候。”
她目光深深望向几人,“此事不宜声张,还望各位谅解妾身苦衷。”
品剑大会刚刚第二日,这个时候在庄里出了这样的事,后果不堪设想。
枯烛师太看着她道:“这也是余庄主的意思?”
余夫人道:“师太的意思我明白,然而今日的事若确实是那莲花主人指使,他的目的也不过是要人心惶惶、不敢再提十一哥的事情,或是逼十一哥现身。若把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不正是遂了他的心意?”
“不错。”沈沉道,“夫人所言有理。趁着现在大家都未起身,清商,你带风师姐过去。”
枯烛师太虽是皱眉,也认同了这个说法,看着白清商将风盏用被子裹好抱起,开门纵身而去。
余夫人道:“此事需要彻查,我便不耽搁了。还有,虽然不对外声张,但我想这件事各位兄长都该知情,所以,早饭之后,无论能否查出结果,我会请诸位兄长来,到时两位若愿意,也请一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