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商于江湖之上》不妙人

25、杯酒劝长庚

　　楚未缡醒来时，已入夜了, 睁开眼时，入眼便是夜色下沈沉凝注他的眼神。
　　沈沉一直守着他，外面一下午的喧嚷热闹与他们全然不相关。
　　月光入户，明亮如雪。他睡了太久，恍惚不知时辰，低声问道：“天已黑了么？”
　　“嗯。”沈沉听他嗓音干哑，起身去倒了杯水递与他。
　　周遭一片寂静，他又问：“我睡了多久？”
　　“半日了。”沈沉说，“现在快子时了，庄内宾客应当已散了。”
　　停一停，又道：“风师姐他们好像正在湖边水阁上聚会，在这里应当能望见，你可要出去看看？”
　　楚未缡握着茶杯恍神了一会儿，思绪一点点清晰起来。
　　是了，今日兄弟们都来了。
　　除了不能来的，和已来不了的。
　　房内一时静默，忽听远处有笛声响起，一声清拔，响遏行云。
　　楚未缡自语道：“想是柳五哥在吹笛。”
　　他便下床道：“我们去外面瞧瞧吧。”他说着向外走去，打开门，外面月光如银泻地，正是一片月朗风清。
　　在此处望去，恰可望见那座三层高的水阁，那里四面围栏，并无帘幔遮挡，一轮明月当空，里面情景一览无余。
　　柳同与陆别云倚栏对月，只能瞧见背影，然而相隔这么远，其实也并不能看清面容神态。
　　风盏面向这边，在栏边负手而立，不知望向何处，余望衡立在一旁，各自出神。
　　阁中桌前单留影在自斟自饮，白清商坐在他对面，偶尔与他举一举杯。
　　枯烛师太独坐一角，静默如同石雕木塑。
　　笛声起了头，陆别云便随之弹剑长啸，倚声歌咏。
　　楚未缡便站在檐下静听。
　　沈沉走来时，入眼是他一身月色，临风而立，衣袂飘然，似欲乘风而去。
　　沈沉想要对他说句话，却不知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抿抿唇，默默将披风为他披上，与他并肩而立，听那唱词：
　　万象挂空明，秋欲三更。短篷摇梦过江城，可惜层楼无铁笛，负我诗成。
　　杯酒劝长庚，高咏谁听。当头河汉任纵横，一雁不飞钟未动，只有滩声。
　　笛声苍凉含悲，吟唱声却慷慨旷达，天开地阔。二人心境如此不同，反倒奇异地相和，余音已散，听者犹沉浸其中，回不过神。
　　“今日又是十五了吧？”楚未缡似是自语，又似是说与沈沉听，“那年我们兄弟首次聚齐，也是十五月圆之日，柳五哥吹笛，陆二哥唱和，唱的也是这首词。一转眼十年了，人事变迁，大家都不是当年的样子了。”
　　他又说：“那年把酒共饮时，我们还说，今后就算不能年年如此，至少也要每隔三五年共聚一回，等我们都到了七八十岁，再把酒话当年，便是江湖中一段佳话了。”
　　当年他们结义时，年纪最长的风盏也不过二十岁，如今都是正当盛年，本不应有沧桑悲感之态。也不知柳同经历了什么，心境如此颓然。
　　楚未缡又道：“柳五哥虽行走江湖，风姿行止却像个文人秀士，我当年曾给他起个外号，叫‘铁笛书生’。”
　　沈沉道：“这名号很适合他。”
　　沈沉其实不知这时该说什么，只是听他一个人说了这许多话，便随着他应上一句。
　　楚未缡又道：“陈小妹虽不愿和我们结拜，但我们也都将她看作小妹。”
　　他目光转向临风而立的风盏，“倒是万万没有想到，封大哥原来是女儿身。当年我们兄弟六个初次相识，是在一个匪寨，便是封大哥带领我们一举捣毁了那匪寨。”
　　沈沉道：“风师姐胜过我许多。我虽说想学着你做个大侠，可到底想不出你做了大侠会是个什么样子，所以，我多半是比照着风师姐学的。”
　　楚未缡回眸对他露了一点浅笑，那笑意却是黯淡无光的，“大哥身具古君子之风，学她是比学我要好的。”
　　他又道：“后来陆陆续续的，又结识了六哥、七哥，一直排到最后，除了陈小妹，总是我最小，直到十二弟来了，我才也做了兄长。”
　　沈沉点点头，道：“他们都很好。”想了想，又道：“你自然也很好。”
　　楚未缡道：“我总是被照顾的那个。”
　　沈沉道：“那便是因为你好。”
　　楚未缡神情静静的，月色下容颜惨淡。自与沈沉重逢以来，他甚少在沈沉面前露出如此黯淡之色，虽然此心已如残灯将尽，他却总是要绽出最后那一点光采给沈沉。
　　可今日，他终是失了力气。
　　沈沉道：“这世间没有人比你更好了。你只是……差了点运气。”
　　“怎么会。”楚未缡道，“有你，有这些兄弟朋友，父母亲人，如此真心相待，我已很知足。”
　　沈沉只摇摇头。
　　这个人，从来不会怨愤旁人，怨愤命运，从来只会怪罪自己。
　　可他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
　　院外有人穿过竹林走来，是方其雪和谢琴宛。两人走来，互相见礼过，方其雪说：“沈师兄也在。听闻白公子病了，我和阿宛便过来看看。”
　　楚未缡名义上是跟着白清商一道的，方其雪便默认他住在白清商这小院里。沈沉午间将人带回来时，想着他那厢房不如此处清静，便将人安置到了这里，倒是凑巧了。
　　方其雪道：“白公子可好些了？”
　　他说着打量楚未缡，见人面色如常，只是有种说不出来的黯淡无光，想他应是病中体弱。
　　楚未缡道：“只是近日有些劳累，旧疾发作，睡了这半日，已无大碍了，多谢二位来看望。可要在院中坐坐？”
　　方其雪道：“只怕打扰公子休息。”
　　楚未缡瞧他是有意留下的，便说道：“无妨，我们也要等清商回来，二位请吧。”
　　四人便在树下石桌旁围坐，沈沉去拿了些茶水来。
　　这时水阁上又响起笛声，方其雪望过去，眼中有憧憬之色，说道：“看着几位前辈这般兄弟情深，我也想日后能结交几个知己兄弟，大家结伴江湖，一定很快意。”
　　“是啊。”楚未缡望着阁中故人，眼神似是透过他们望见了当年兄弟共聚的场景。
　　方其雪见他如此，便想他身为舞姬，定然是自伤身世，便安慰他道：“公子不必伤感，我瞧清商公子对你甚是关心，有这样一个好友，也是很难得的。”
　　“多谢小公子劝慰。”楚未缡眼中含了些暖意，“小公子有谢姑娘这样一个妹妹相依为伴，何尝不是世间难得呢。”
　　方其雪与谢琴宛相视一笑，“是啊，有阿宛，我便不是孤身一人了。”
　　谢琴宛道：“可惜楚公子已不在了。哥哥你听这笛声这样悲凉，他们一定是在怀念楚公子吧。”
　　方其雪道：“我们都还未来得及报楚公子救命之恩……”他说着便难过起来，他心地纯良，又正是少年心热的年纪，悲喜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四人一时沉默，听着笛声，谁都没有再说话。
　　一曲终了，水阁中众人也都各自静默，不知是否在怀念故人。
　　忽然只听单留影大放悲声，嚎啕声像是夹杂着关外的风雪，席天滚地。
　　谁知道他又是为谁而哭呢？
　　是为逝去的妻儿，还是为青春空过一事无成，还是为知交零落、兄弟半损？
　　一片悲凉中，谢琴宛忽然举杯道：“我敬楚公子一杯。”
　　她对面正是楚未缡，她举杯抬眸，目光正落在楚未缡身上。
　　楚未缡已是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心神飘荡，闻声回头，下意识便也握住茶杯，她却已站起来转身遥向水阁方向，将杯中茶水尽数洒在地上。
　　楚未缡方才惊觉自己一时忘形，放了杯子低头拭泪。眼前递来一方素帕，是沈沉。
　　方其雪也随着敬了一杯。
　　沈沉便说道：“时候不早，夜寒风露重，方师弟早些送谢师妹回房吧。”
　　方其雪见楚未缡感怀落泪，也不好再坐下去，看看水阁上众人也要散了，便应道：“那我和阿宛就告辞了。你们也早些休息。”
　　两人慢慢走远，水阁上众人也都各自散去，转眼之间，天地间一片空寂，方才一场悲喜，一场相聚，便似云烟无迹，唯余孤月一轮，遍照人间。

作者有话说

　　词为现代作品，出自2021年央视秋晚《过七里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