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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人事皆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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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沿着小路向白清商暂住的小院走去,边走边聊。
单留影道:“哎,当年要不是你死活不肯跟我们结拜,咱们十二客就是十三客了。想当年大家都是意气风发,何等潇洒快活!谁料想快活日子没过几日,再见面时,出家的出家、失踪的失踪,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聚齐,唉。”
枯烛师太道:“我虽然未与你们结拜,但他的兄弟,我也都看作自己的兄弟。这些年来大家都渐渐没了消息,这一次,若能平安重聚,我也少一件牵挂。”
单留影道:“我知道,咱们也没把你当外人。你也是个爽快人,我索性直接问你了——你怎么好好的就出家了?才多大点年纪,再说,就算等不着小楚,不肯嫁别人,也不必非得出家不可吧?”
这个问题不知有多少人想问,白清商也没料到他直接就问上了,可真是连她也不当外人了。
枯烛师太却没有迟疑,说道:“其实我出家,也并非全是为他。我自幼在峨嵋,算是听经礼佛长大的,少年时醉心红尘,没想过出家的事,楚哥哥没了消息之后,我找了他几年,眼看着故人离散,一代新人换旧人,也算是悟到了点什么吧,便回了峨嵋。”
单留影听得不甚明白,但总之明白她出家是自己的选择,便点头道:“那是你有佛缘,兴许遇上小楚,就是红尘历劫一场。总之你过得好就好。”
说话之间,已到了白清商的小院。她这小院虽说是客房,却是一间独院,周围竹林掩映,十分安静,正适宜叙话。
三人便在院中树下石桌旁坐了,枯烛师太便问单留影道:“单七哥这些年怎么一丝消息也没有,听你这口音是到关外去了?”
单留影道:“嗐,说来也容易,那年,就是小楚还没出事的时候,我遇上个从关外走镖过来的姑娘,一下就看对眼了,她爹不同意,我俩就私奔了,投奔她干姐妹,她姐妹在一个寨子做二当家,我俩去了就做了三当家四当家。”
故事到这里顺利美满,但看他神色,结局只怕并不圆满。
单留影眼中有怀念,有幸福,“那真是我一辈子过得最好的日子了,一辈子都过不够。虽然这些年一直没孩子,可也不觉得少什么。谁知道后来终于怀上孩子了,生的时候……难产,”他抹了一把眼睛,“都没保住。”
枯烛师太低低念了一声佛,白清商默默给他倒了杯茶。
一杯冷茶灌下去,泪意也压了回去,他续道:“媳妇没了以后,大当家二当家脸色就不好看,我也不想再呆了,就想回来看看兄弟们。谁知一路回来,才知道兄弟们早都不知散到了哪里去。嗐,回想这十年,就像一场梦一样。”
“人生本如梦幻泡影。”枯烛师太道:“缘来则聚,缘尽则散。若你们缘份未尽,来世还有相见之日,单七哥不要太过伤怀了。”
白清商道:“一见钟情,两情相悦,十年相守,其实已经是世间难得的事了,佛说世间轮回不止,你们缘份这么深,一定还能再见的。”
“嗐。”单留影大大地叹了口气,“不说我了。这一路南下,我听说了楚老弟和方氏一家子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白老弟你快给我们说说。”
白清商简单说了一遍,又说了策划为楚未缡洗冤的事情。
单留影道:“武林盟这位少盟主倒配得上大侠两个字,比当年的周摇强多了。非亲非故的,难为他能出来主持公道。”
枯烛师太点头道:“沈大侠一向如此,我虽未见其人,却早闻其事,武林盟将来由他继任,是一件好事。”
白清商想想沈沉不愿别人知道他与楚未缡的关系,便没有多说,只跟着点点头。
枯烛师太又道:“白公子,当年方氏的事情出来之后不久,楚哥哥便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我找了几年,始终不得音信,不知他如今……可还好?”
白清商与她对视,从见面起,这位师太始终是安宁平和的,哪怕是说起往事时,眼中有些许温柔,也只是淡然宁静,唯有此时,那双清泉般的眼眸中凝聚出了光亮,那是饱含希望又害怕失望的光亮。
情爱使人忧惧,世间谁人可免呢。
白清商在心底叹息一声,正要答话,忽然单留影一扭头向院中竹林望去,“谁在那里?”
白清商才发觉篱笆外竹林中有人。那人沉默片刻,缓步走出,正是楚未缡。
他一身月白长衫,外袍未披,头发未束,只随意系了丝绦,并不是出门见客的装束,想来是避了人来找白清商商议昨天的事,却不料她这里有客。
其实他若即时离去,也不会被发现,只是见到故人,终究忍不住驻足一时,这才被发现了。
三人都吃了一惊。白清商是不料他这时候来了,还露了行迹;枯烛师太是不料有人藏身近处她却一无所觉;单留影是惊于这人的容貌之美,竟然一时难辨雌雄。
楚未缡已款款走来,施了一礼,道:“不知公子这里有客,月上打扰了。”
枯烛师太合十还礼,“这位是?”
白清商回过神来,斟酌了一下措辞,说道:“他之前是乐游舫的舞姬,名叫月上,我前些日子去船上,那个……”
“一见钟情”四个字她实在说不出来,只好临时改口道:“我瞧他怪可怜的,就跟舫主说好,带他下船了。”
单留影闻言又是大吃一惊:“他就是月上?我听说他可是乐游舫的招牌,那个舫主怎么答应你放人的?你俩不会也是私奔的吧?”
白清商一口气哽住,“茫茫大海,往哪私奔?我跟舫主交换了条件的。总之他现在是自由身了。”
“啊……”单留影有些遗憾,“我还想看看大名鼎鼎的第一舞姬跳舞呢,看来是没机会了。”
从卖艺人到自由人,默认便是再不献艺了,单留影自然知道这规矩。
“看来乐游舫上藏龙卧虎,这位月上公子藏身在这么近的地方,能瞒得过我,嘿,武功不一般啊。”单留影一脸跃跃欲试想比划比划的样子。
“单大哥可别找他过招,”白清商赶紧道:“他身上有伤在调养,不好妄动内力。”
“啊?”单留影又是遗憾,“那只好以后再说了。不过我可是一定要找你比比轻功的,当年我跟小楚在金殿顶上比武,被大内侍卫追了几十里路,最后我俩虽然都甩脱了人,可他还是胜我一筹。嗐,现在想起来,好像上辈子的事似的。”
“原来是你啊……”白清商瞧瞧他,瞧瞧楚未缡,显然他完全不知道,就是那一次金殿比武,楚未缡被皇帝注意到,于是后来有了楚未缡妹妹被召入宫,等等一连串事情。
楚未缡对她微微摇头,她明白是不让她提这事,便说道:“单大哥想什么时候找我比试都行,反正我闲得很。我看着快中午了,前面八成要开宴了,咱们先过去吧?”
单留影道:“行,你俩收拾收拾,我和陈姑娘……师太先走了。等宴散了咱们再聊。”
四人各自告辞,看着人已走远,白清商叹了口气,一时也不知在叹什么。
方才除了单留影着意打量了楚未缡几眼,枯烛师太并没有多瞧他一眼,故人重逢,对面不识,俱已是面目全非,实在让人忍不住唏嘘。
楚未缡只是望着两人的背影默默出神。
半晌,白清商深吸口气,打破了低沉的气氛,轻快地道:“你怎么一个人来了,沈沉呢?”
“他回分舵看看,开宴时应当就回来了。”楚未缡道。
白清商便笑道:“看来昨日那顿酒喝得很灵啊,他现在放心不盯着你了?”
“他把我衣裳都洗了,还把房里的梳子带走了。”楚未缡也露出一点笑意,双臂一展,“你瞧我这身装束。”
白清商失笑,“这个沈大侠,一遇上你就跟个小孩似的。”
两人一起进屋,一边等沈沉回来,一边说见莲花主人的安排。
等了有半个时辰,沈沉便回来了,手里还抱着一套衣裳。
白清商便起身道:“时间不早了,你们快点,我先去了。”说罢便出门,路过沈沉时,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楚未缡不知她说的什么,但瞧她笑意,八成是在调侃他俩。
她说完便潇洒而去,沈沉闻言一怔,打量了楚未缡一阵,也不知看的什么,上前道:“你的衣裳还没晾干,先穿我的吧。”
楚未缡便瞧着他笑。沈沉这话说得未免心虚,低头将手里衣裳抖开,是一件玄色镶红的外袍,他帮楚未缡穿好,束好腰带,端详一番,又道:“我帮你束发。”
头发全部束起,戴上一只素雅玉冠,再加上一身端肃的黑衣,整个人便透出些清雅来,不似方才那般妩媚风流。
沈沉瞧着他道:“还是这样好。”
楚未缡倒是没有打扮得如此整齐严肃过,无论是从前还是后来,听沈沉这样说,虽不知好在哪里,也点头道:“那便这样吧。”
“嗯。”沈沉抿抿唇,说道:“白清商方才跟我说,你那样装束,若被心术不端的人看到,定是要打你主意的。”
楚未缡失笑。看来白清商可学会怎么治住沈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