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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何谓故交 ...

  •   沈沉担心他的伤势,又不忍拂了他的兴致,便点头道:“我去叫人送点酒菜来。”
      楚未缡按住他,笑道:“你就穿着这一身出门?那——我可要说不清了。我去吧,就在院门口,叫住一个小童传个话就好,我们白公子可是贵客,这点事好办的。”
      沈沉便只好由他去了,仍不放心,站在窗口看他回来了才罢。
      于是楚未缡回身便望见一身素白站在窗边的沈沉,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他。他忽然想起当年分别时,他那时是意气风发的红衣少年,尚不知生命中许多分别或许都无再见之日,纵身远去之时,从未想过回头一望。
      他想也许那时沈沉便是这样站在山顶望着他,直到他的身影隐没于山水之间。
      一个迎向朝阳,一个留在幽涧。
      而如今,曾经迎向朝阳的人早已将自己投入深渊,而当时目送他的那个人,替他走上了光明灿烂的前路。
      日光渐渐敛去,天边霞色渐染,准备燃烧起黑夜前最后的灿烈。
      沈沉眼望着楚未缡从霞光中走来,光影将他的面容映得模糊,一时间,仿佛天地间就只有一个剪影,身后是万丈夕阳,托着他一步一步走来,越近一步,便越清晰,越真实。
      直到沈沉听到他推门的一声轻响,望着他走入房中,那些似要助他登仙而去的光影被隔绝在门后,而他抬眸捕捉到沈沉的目光,与他微笑而视。
      这一刹,沈沉终于无比真实地感觉到,这个人,他回来了。
      “我一直在等着你回来,回来找我。你说过,你会回来找我的。”沈沉大步上前,握住楚未缡双手,只是望着他。
      楚未缡从未见过这般一片纯澈的沈沉。
      这个人,仿佛生来就习惯将自己裹在层层的外壳和暗影中。
      所以他又怎么忍心将他再推回去。
      “我还说过,我等着你来找我。”楚未缡含笑,“现在,你已经找到我了。”
      他看到沈沉一下子红了眼眶,一种孩子般的委屈从这个人身上涌起,就像失散许久之后,又寻回家人的小孩。
      他们确是失散许久了。楚未缡想,他从前不知沈沉是这般记挂着他,既然彼此记挂,那么分别与重逢便都与旁人不同了。
      “嗯。”沈沉应声,又低低地说:“你——怎么又肯认了?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打算在我面前承认了。”
      楚未缡道:“你是不是想说,我不肯认你?”
      沈沉不语,默认。
      楚未缡便说道:“我不愿相认,不止是因为,在我心里,从前的楚未缡已经死了。更是因为,我怕你得来复失去,徒增烦恼。而今我愿意相认,是因为,你我彼此牵挂如此深切——”
      言语未尽,有些话他也不知该如何表达,便只好四目相望罢了。
      沈沉的眼神却在听到“彼此牵挂”四个字后空白了,整个人都空白了。
      楚未缡知道他的心结就在这里。
      沈沉本就心思深,若不解了这心结,他不放心。
      这时酒菜送到,楚未缡接回来摆在桌上,倒上两杯酒,便招呼沈沉过来。
      沈沉走过来时,人还是僵硬恍惚的,仍没回过神来。
      楚未缡与他碰了一下杯,说:“先喝一杯。”
      沈沉举杯一饮而尽,烈酒入喉,既像是清醒了,又像是醉了。
      楚未缡又为他倒上一杯,想了想,说道:“你可知道乐游舫主叫什么名字?”
      这话题起得突兀,沈沉愣了一下,摇头。
      不止他不知道,江湖上没有人知道舫主的姓名、来历,沈沉也只隐约知道他大约是来自海上的神秘武林世家。
      楚未缡道:“我也不知道。”他笑了笑,“舫主救了我,我在船上十年,与他相识十年,也曾对月饮酒、闲话江湖,却从未彼此互通姓名。”
      沈沉不知他怎地忽然说起这个,只是认真听着。
      “舫主大约早就猜到我是谁了,毕竟我如今这副容貌,还是出自他之手。”他如今相貌,若不对比,与从前既不神似也不形似,可若细细对比,却又依稀可见从前形影。
      沈沉冷哼一声,想骂那舫主太恶劣,又住了嘴。
      楚未缡含笑道:“他其实本性不坏,只是身子不好,他家里人不许他出门行走,他终日闷在船上,太过无聊,总想找些乐子。他说既然天降了一个招牌,若不好好利用,岂不浪费。”
      沈沉张了几次口,方才问出一句:“你……怎会愿意的?”
      “他说我砸坏了他的船。”楚未缡笑了一下,微垂眼帘,“那时我已无意求生,既是欠了人家的恩情,便随他要怎样便怎样罢了。想来他也瞧出来了,便救人救到底,想激起我求生意志来,便是不能,也只有好处,无甚坏处。”
      沈沉道:“你对人对事,从来只往好处想,不肯以恶意揣度别人,可这世上的恶意向来不少。我看那乐游舫主,不像什么正派人,年纪轻轻,满脑子恶趣味。”
      他说了两句,不欲与楚未缡争执,便不说了,顿一顿又道:“我倒也没立场说别人不正派。白清商说得对,我和那个莲花主人,其实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人。都不是好人。”
      楚未缡道:“古人有言,论迹不论心。谁心中不是善恶皆有?若是论心,世上无圣人。不论你心里想什么,你一直行得端正,沈大侠的侠名绝不是虚的,那你就是大侠,当之无愧。来,我敬你一杯。”
      沈沉一饮而尽,看着楚未缡为他斟酒,水声清澈中,他轻声说:“不是我,是你。”
      他又饮尽一杯,说道:“我把我当成你,我代你行侠仗义,代你名满天下,因为你本就该是这样。可我不是。我不喜欢什么江湖武林,什么门派世家,我讨厌跟人打交道,这世上没有什么好留恋的,我全都不喜欢。”
      他自己斟满酒杯,又一仰头饮下,“我也不觉得活在这世上有什么好。我时常想,也许我本是从幽冥中无意落到这人间的,本该孤苦一生,可我遇见了你。你和我不一样。”
      所以你要好好活着,活得灿烂又恣意。
      这句话沈沉没有说出来,只怕说出来不过徒惹伤怀。
      楚未缡想了想,道:“那,你不慎落到人间来,是不是为了遇见我?”
      沈沉怔了怔。这份心思他并不敢宣之于口,却不料楚未缡替他说了。
      楚未缡又道:“你说你是自幽冥中来,想来在你心里,我是从天上来了?可如今,是你在救我啊。”
      沈沉沉默一下,说:“今日与余庄主商议你的事情,他说愿许以一柄当世名剑,只要能与你报仇伸冤。”
      楚未缡还不知道这件事,闻言轻叹道:“我十二弟重情重义,从我知道庄主便是他,我就知道,他定是要为我出头的。”
      沈沉点点头,去拿酒壶时,却已空了,便又开了一坛,也不用杯,仰头灌了几口,又道:“他已在设法寻找你们当年的兄弟,似是已有进展,想来过几日,你们兄弟便能重聚了。”
      楚未缡不语,轻轻点头。他其实是没有打算与故人相认的。
      沈沉又道:“还有峨嵋派的枯烛师太。听闻她当年苦恋你无果,之后不久,便悟破红尘,剃度出家了。如今已是方外之人,却也来了,想必有些事情,还是放不下的。”
      楚未缡道:“她是个爱恨分明的女子,光明磊落,坦荡之处,天下男儿恐怕也多不及她。”
      沈沉酒已喝了大半,又道:“你师弟白清商,虽不比你当年,却也是少年英才,在江湖上不过半月,已有许多赞誉。还有你当年救下的方其雪,人品纯良,有天资又勤勉,假以时日,也必是一方大侠。”
      “那你呢?”楚未缡凝视他,“怎么不说说你?”
      “我?”沈沉已是半醉了,似哭又似笑地道:“我什么也不是。论情义,论亲疏,论名份,我样样也及不上他们,我不过是个被你救过的人罢了。这天下被你救过的、帮过的人不知有多少——”
      楚未缡便在这里截住他的话,说道:“可我只记挂你。”
      沈沉剩下的言语顿时全然忘了,喃喃道:“我、我有什么值得你记着的……”
      楚未缡道:“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若只论情义、亲疏、名份,那又怎么解释得清楚。我也不知道你有什么值得我记着的,但是,无论是在空无人迹的孤山里,还是在人潮熙攘的街市中,我总是能一眼就看见你。”
      沈沉怔怔地听着,听他又道:“你总说你是一厢情愿,却不知道在我心里,你和所有人都不同。你说你与那个莲花主人无甚不同,可我却早已不记得他的相貌形影,若非清商细细描述,我甚至也早已忘了当年的事。可在船上第一眼见你,我就认出你了。”
      他认出沈沉,看着他为故人旧事失态伤怀,想着当年一别再无见面之期,便想若此残生可以少些遗憾,便补偿在沈沉身上也好。
      楚未缡看着他道:“所以不是你要带我下船,是我要同你走。若不是这一点私心,我此刻仍是乐游舫上的月上舞姬,故人旧事,都已随我当年一跃入海。”
      沈沉已整个人都震惊住了,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未曾参与过楚未缡人生中最灿烂辉煌、轰轰烈烈的时刻,他们相识于偶然,一切皆不对等的时候,除了他们自己,无人知道大名鼎鼎的拈花公子楚未缡有这样一位故交。
      他想,若楚未缡还能记得他,已是意外之喜了。
      他无数次想过再次相见的情景,当年的红衣少年音容未改,打量他一阵,认出他来,然后恭喜他做了武林盟主。
      那个楚未缡一笑转身,走向他的朋友、兄弟、知己,那些才是他生命中最值得惦念的人。
      楚未缡又道:“你总是妄自菲薄,却不知道,我一直以为你性子偏僻孤清,并不当我是个朋友。所以我听不到你向别人提我,我便也不曾向别人提起你。我不知你心中是如何的惦念我,你也不知道我心中是如何的惦念你。”
      他的手指点在沈沉胸口,极温柔地说道:“这世界于你而言虽然无趣,可从此以后,你知道你放在心里的人,也一直将你放在心里,你便再不是孤单的一个人了。茫茫人海,两心相系,何其不易。沈沉,你我皆有幸,我心里高兴得很,你呢?”
      沈沉只觉胸中翻涌激荡,那一口气却哽在喉咙,说不出来。
      楚未缡与他碰杯,他便也拿着酒坛来碰,然后便彻底醉了。
      他做了一串纷繁的乱梦。梦境的最后,楚未缡披着一身霞光向他走来,光影之中看不清面容,那身影却越来越透明,渐渐与漫天霞色融为一体,最终在晚霞最灿烈的那一刹消失不见,随即便是沉沉夜幕如墨倾倒了漫天漫地,转眼便将整个世界都淹没。
      沈沉猛然惊醒,睁眼时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已弹起了半个身子。
      一时之间惊魂未定,他想起之前在与楚未缡喝酒,他不知不觉醉了。
      楚未缡把他灌醉了,他人呢?去哪了?会不会又瞒着他去做什么了?
      刹那间心中念头百转,才发觉身边躺着一个人。
      他急急望去时,便瞧见楚未缡睁开眼睛,唤他一声:“沈沉。”
      沈沉捉住他的手握着,一时思绪纷乱。
      楚未缡便躺在他身侧,由着他握住手,望着他道:“我在这里呢。不是说好了,今天我们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你放心,以后我都说话算话,答应你的事,一定不落空。”
      沈沉半坐着低头看他,张了张嘴,才说道:“我怕你又独自去涉险。”
      他语调艰涩,他是惯将心事深藏的人,要吐露于口,实在不易。但楚未缡已对他说了那么多发于肺腑的话,他便不愿辜负这份心意,也要试着将心里的话说与他。
      楚未缡含了一点笑意,说:“你不是放话说,除非我有本事撂倒你,否则哪里也别想去?现在怎么样?”
      沈沉呆了一下。他哪里想到是这么个撂倒法。他不擅玩笑,接不上话来,楚未缡已反握住他的手,说道:“我哪里也不去。”
      沈沉应了一声,又道:“你想去哪,我陪你去。我……”
      他细细地想着,一点点说着,并非是斟酌词句,只是尽力恳切地表达清楚,他说:“我想和你一起,不论是我陪着你,还是你陪着我,或者就只是在一处就好。你不要觉着我为你舍弃了什么,没有的,不是的,我本就无所留恋,所以也说不上舍弃。”
      楚未缡看出了沈沉的心结,沈沉又何尝没有看出楚未缡的心结。
      楚未缡本性纯善,陷于自苦,施恩于人时不记分毫,带累亲友时却无法原谅自己。
      何况世事因果难说,哪里算得上带累。
      沈沉解不了,也劝不了,便只好将自己寸心剖析与他,至少不要叫他对自己心怀歉疚。
      沈沉道:“你若果真不愿活了,我便也不强留。我若随你去,你也不必歉疚。若能彼此坦诚心意、无所顾忌地过上几日,便不枉这一世。”
      楚未缡听他这样说,一时心中震动,便没了言辞,只点头道一声“好”。
      天已黑透了,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幽幽的箫声。
      楚未缡方才想起占了白清商的房间,便起身道:“大概是清商回来了。我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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