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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烟霞十二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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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轻轻关上。
沈沉托起楚未缡的右手,将衣袖拉起,瞧着被他捏过的食指还有些微肿,轻轻抚了抚,咬牙恨声道:“我就该废了你这只手,免得你又想瞒着我去涉险。”
楚未缡默不作声,心中歉疚,百感交集,却不知该说什么。
沈沉这份情感如此浓烈,他不知该如何应对,方能让沈沉心中好过一些,便只好任凭他爱怎样便怎样,都顺着他心意就是了。
沈沉却也只能说说狠话罢了,将他扶到床上坐了,便察看他的伤势。与昨日相较已是稍平复了些,只是还未恢复到在船上时的状态。
他在乐游舫时虽是旧伤沉重,却只是凝结不发,那日沈沉逼问他时震动他全身经脉,将他旧伤都激了起来,这几日时时吐血难止,都是因为这件事。
十几年未见,却见面就将人伤了。
楚未缡知他难过,便宽慰他道:“我这伤若要医治,本就要将凝结的旧伤激发,吐出瘀血,你其实是帮了我,昨日清商为我医治的时候,也说省了不少事呢。”
沈沉道:“到这地步,你还想着安慰我。”
他抬眸直直地深深地望着楚未缡,想问他为何不为自己求生,问他为何拖到这个地步,问他难道就打算如油尽灯枯,就此了结吗?
可却也知道不必问。他善待所有人,只是不肯放过自己而已。
楚未缡怕他问旧事,想了想,便说道:“品剑大会你去了,过些日子武林盟大会的事情你也要主持,还忙得过来吗?我听说这一次武林盟大会,周老盟主便要宣布由你继任盟主之位,事务繁杂,又要提防关山北。”
沈沉道:“这件事已由风师姐接手,我暂且不必管了。”
一问一答完,两人一时相对无言。事到如今,彼此都已明白身份之事。
楚未缡不能再假装别人,沈沉也不敢逼他当面承认。偏偏却又都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
沈沉不知道楚未缡为什么不认身份,不认他,却也不愿深想。
楚未缡不知道沈沉如今对他是什么态度,也不能问。
两人之间气氛便微妙起来。
半晌,沈沉说:“你在房里闷了这两日,我扶你去外面坐坐。”
楚未缡便由着他扶到院子里,在树荫下石桌旁坐了。
已是入秋,阳光温和。沈沉陪着他坐着,两人都不知说什么话,便各怀心思出神。
不远处有人声传来,正是午饭时候,到处热闹得很,唯有沈沉这院落最是清静。楚未缡瞧见远处凉亭里一对少年少女,依稀觉得模样有些熟悉,便凝眸细看了一阵。
沈沉也望过去,说道:“那是方氏的遗孤,叫方其雪,当年方氏出事之后,便由武林盟收养。你——可还认得他?”
楚未缡想起当初救出这孩子时,他不过八/九岁,如今样貌倒没有变化太大,难怪有些眼熟。
“他身边那个姑娘呢?”楚未缡问。
沈沉道:“是老盟主一位故交的孙女,名叫谢琴宛,孤身一人投奔他而来,也是在武林盟长大的。她跟方其雪投缘,一直兄妹相称。”
楚未缡微微蹙眉,望着那少女,忽然那少女抬眸,眼神正与他对上,那一瞬间她眸中是空白无情绪的,只是刹那便化出一抹安静乖巧,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歪头笑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似的,然后便仍与身边的少年说话,不再理他。
“怎么了?”沈沉望过去的时候,谢琴宛已经不再看这边,他瞧楚未缡注意到了这姑娘,也多打量了几眼,却没瞧出什么来。
楚未缡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认出这个叫谢琴宛的少女,是当年他救方其雪的时候,一同救下的女孩。原来她是武林盟的人。
沈沉见他不说话,也不再问,转而说道:“品剑大会的帖子,方师弟也收到了。风师姐专程带回来的,两份帖子,一份给武林盟,一份指名给方其雪。”
楚未缡抬眸,沈沉也正看着他,说:“方师弟今年还不到二十,从未在江湖行走过,方氏与无锋庄也未听闻有什么旧交,这帖子递得蹊跷,你可知道为什么?”
楚未缡闻言心头一震。他救了方其雪的事,只有寥寥几人知道,其中便有十二弟余锋。
难道这位新庄主当真就是余锋,而余锋邀方其雪参会,难道是想要——
他是与沈沉一样,想要为他洗冤正名吗?
楚未缡一时心头激荡,便喷出一口血来。
沈沉忙扶住他,心知他定然想到了什么,只是不肯告诉他,却什么都不敢再问,只默默为他渡内力理顺气息。
楚未缡缓了口气,便问:“周老盟主可同意他去么?”
沈沉道:“我回来那日的会上,方师弟便已经说明,当年救他的人正是……是楚未缡本人。他说这些年来一直遵循当初承诺,未曾透露给别人知道,如今他已经长大成人,一为还恩人清白,二为报家门之仇,他已决意将此事召告天下。”
楚未缡道:“所以,他是要去的了。”
沈沉道:“他和谢师妹同行,谢师妹一向体弱,你也不便长途奔驰,我们已商定了一同走水路。”
楚未缡点头,半晌,说道:“也好。”
灭门之仇,岂能不报。当年的事情一直没有查清楚,这次他若能帮忙,也算了却一桩遗憾。
船在第二日清早出发,只用了两只轻便小船。沈沉带着楚未缡在前,方其雪带着谢琴宛在后。
白清商却在昨日下午便快马先走了——她懒得慢悠悠地坐船,也想先探探无锋庄。
船行数日换了马车,越近无锋庄,路遇的江湖客便越多,到陵州时,城内来来往往,已是热闹起来。
无锋庄便在陵州城外西南三十里。
沈沉和方其雪便在此处分开,方其雪直接往无锋庄去,沈沉则与楚未缡进城。
“武林盟在陵州设有分舵,想必会有些江湖朋友来落脚,我过去看看。”沈沉向楚未缡解释。
楚未缡撩了车帘,见方其雪两人已走了,说道:“你去办事,带着我多有不便,其实我与他们一道走就好。”
沈沉驾着车,半晌,回道:“不亲自盯着你,我不放心。”
这一路虽同船同车,两人却没说上几句话,既不知己也不知彼,都顾忌着对方心情态度,便都不敢说话。
沈沉这一开口,索性不管不顾了,一面驾车,一面说道:“我知道你本事大得很,连我都不敢说能看得住你,你生气也好,怪我也罢,总之这一路我跟定你了,除非你动手撂倒我,要不然,你哪也别想去。”
想想又道:“你想去哪,我都跟着。”
他不回头,不知楚未缡是何表情,听身后不应声,又说道:“我知道我没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若非你伤重在身,想必也不会这样由我摆布。不过你也早知道,我本性便不是什么讲道理的好人,就算是我趁人之危强迫你吧,你若想早日从我手里逃出去,不如把自己的伤调养好,那时我自然留不住你。”
说话之间,已到城门,来来往往的人多起来,沈沉便住嘴不说了。
楚未缡此时想回应几句,也不方便,便只好按下不言,且看看街上都来了些什么人。
这一瞧,倒颇有些眼熟乃至认识的人。
想当年拈花公子名扬江湖,不知多少人慕名与他切磋比试过,也不知多少人观看过,认得他的人要比他认得的人多得多。
如今故人归来,模样已改,别人自是不认得他了,他认得的人也都长了年岁,经了风霜,恍惚想起曾经结伴江湖快意恩仇的日子,就像旧梦一场。
街上喧闹嘈杂,两人耳力好,隐约听得有人提楚未缡的名字,还有烟霞十二客这个名号。
楚未缡从离开乐游舫随沈沉入武林盟,便几乎没有见过旁人,便也听不到什么江湖消息。在舫中时,他只隐约知道十二客在他离开后不久便各自流散,这些年来也未再以这个名号重聚过。
他们都是与他志趣相投的朋友,因各种因缘而相识,当时都是少年人,策马红尘时,何曾想过将来流散四方,一生之诺不过一时半刻。
沈沉将马车停在一处客栈后院,很快便有人迎出来,沈沉也不走远,就在一旁与那人说话。
楚未缡在车内神思放空,不知不觉便听得隔墙有人闲聊的声音。
“听说烟霞十二客这次要在无锋庄重聚,就是这位新任庄主张罗的。”
“所以传言是真的?这位余望衡余庄主,就是十二客中最小那位,余锋?”
“是与不是,过几日不就知道了?”
又有一个少女声音道:“师叔,什么烟霞十二客?我怎么都没听说过?”
先前那人道:“他们行走江湖的时候你才四五岁,哪里知道?说起来,这十年间都没人再提他们,恐怕还记得他们的人也不多了。”
又有一人道:“不记得他们便罢了,谁能不记得拈花公子?楚未缡当年可真是横空出世的一个人物,见过他的人,只怕都难以忘怀吧?对了,你们知道吗?峨嵋的枯烛师太也来了。”
话到这里,似是有几人前来会合,话头便止住,一群人说说笑笑地一起走了。
那边沈沉也办完了事,回来撩开车帘看了一眼,似乎只是看看人还在不在。
楚未缡不由叹口气,道:“就这么怕我跑了?”
沈沉不理他,自去驾车。
马车一路驶出城,嘈杂渐远,沈沉听得楚未缡叹气道:“若有一日我离开了……”
沈沉道:“你去哪,我就跟去哪。”
两人都没再说话。
他们都明白那个“离开”,是什么意思。
沈沉性格本就有些偏执,楚未缡只当他还在赌气,想劝一劝,又不好迎在气头上,最后只能叹息一声,不作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