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商于江湖之上》不妙人

15、品剑大会

　　少年裹着玄金的斗篷，半张脸掩在兜帽下，维持着一个姿势很久都没有动一下。
　　那时候也还是少年的楚未缡就住在那家客栈，原本是要继续赶路的，却在出门的时候看到了那个孤独的身影。
　　楚未缡便跟他搭话，可他只是低垂着眼不愿理会，后来楚未缡拿出莲刃丢了几个来回逗他，才见他的眼神露了一点生机。
　　楚未缡陪他玩了一个下午。快要走时，他问：“哥哥，你能留下来陪我吗？”
　　他身有残疾，并非江湖中人，楚未缡也只是偶然路过此地，人生不过短暂一次相逢而已。
　　楚未缡说：“哥哥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地方要去。你也还会认识其他的哥哥。或许有一天，我们还会见面的，好不好？”
　　他固执地说：“我要你只留在我一个人身边，只陪着我。”
　　楚未缡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把那枚莲刃送给他，“那就让这个花瓣陪着你，你用它来看阳光，就总是能看见阳光和彩虹，就像今天一样。”
　　白清商望着他，忍不住想叹气。
　　这个世道很奇怪，总是有些匪夷所思的好人，也总是有些难以理解的变态。
　　有些人可恨又可怜，可像楚未缡这样的人，她甚至觉得可怜和同情都会玷污了他。
　　或许太过纯良的人，就会遭受这世间最险恶的事，他们就是来受世间之苦的菩萨吧？
　　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不应该把罪责都算在自己身上，这不应该。
　　白清商想了想，说：“见莲花主人的事倒是不急，反正他迟早会来找你。不过关山北这人杀性大，当年武林盟到处缉拿他，这仇深着呢。过段时间武林盟开大会，他人又正好在这，难保他不来找麻烦。”
　　她说的也是半真半假，见楚未缡听进去了，又说：“武林盟名头听着虽然大，但是名下弟子资质都一般，也就沈沉和风盏两个算是高手，盟下一群都是江湖散客，不顶什么事，万一关山北来个血洗武林大会，首当其冲还是沈沉。”
　　楚未缡沉吟不语，脸色凝重。
　　白清商又说：“你既然能自己运功疗伤，那不如这段时间抓紧恢复些功力，万一真到拼命的时候，你好歹拼得值当一点，总比把自己耗死强吧？”
　　她边说边瞧着楚未缡神色，见他果然被说动了，心下一喜，便趁热打铁，“那我来帮你瞧瞧，你伤势积压得太严重，有个人帮忙还是比你自己来容易些。再说，我也会点医术，好歹武林盟开会那天得让你拿得了剑吧？”
　　楚未缡便道：“也好。”想了想又说，“我听闻医家多少都有些回光返照的灵药，服用之后短时间内可激发体内血气。”
　　白清商瞟他一眼道：“就等于给你这根柴火上浇上油，烧一把大的，轰轰烈烈烧完算了？”
　　楚未缡道：“若到形势紧急时……”
　　白清商没好气道：“你省省吧，那种东西给正常人还有用，你就是根湿柴，浇上油也没用。要不然我现在就想办法弄一颗出来，到时候给沈沉吃？我猜他一定愿意，你要问他为什么，他肯定会说：若是楚未缡还在——”
　　她看着楚未缡，楚未缡良久不语，只是一声轻叹。
　　沈沉会说，若是楚未缡还在，定然会为救众人，牺牲己身。
　　他怕沈沉真的干得出这种事来。
　　从前他没有想过在沈沉生命中自己如此重要。他看得出来，沈沉仍然是那个藏起孤独、裹好脆弱的沈沉，他不喜欢做这个名满江湖的沈大侠，他不喜欢身边那些依仗他、仰赖他的人。
　　甚至他不喜欢这个世界。
　　沈沉成为如今的沈沉，不过是因为楚未缡而已。
　　他把自己活成了他想象中的、楚未缡如今该有的样子。
　　“其实……”白清商说：“你能想到这个法子，沈沉未必想不到。这些年他一直不相信你死了，如今真的看着你死在眼前，他……”
　　白清商纠结了片刻，摇头道：“我实在猜不出他这种人的想法。不过总归不是什么好的倾向就是了。”
　　楚未缡默然。他也想象不出沈沉会怎样。
　　在乐游舫上遇到沈沉时，他从未想过自己对于沈沉而言有多么重要，如今也并不完全知道。
　　但他已放心不下沈沉，他放心不下。
　　“当年……”楚未缡低声道：“我不该招惹他才是。”
　　“你又来了。”白清商说，“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责任。算了不说你了，我给你看伤吧。”

　　第二日风盏带回了一个消息：无锋庄新庄主继任，广发请帖邀请江湖同道，要举行一场品剑大会。
　　“听说无锋庄这位少庄主是个铸剑奇才，从来没到江湖上行走过，一直埋头研究铸剑，看样子是这些年弄出不少成果，想借此机会一振无锋庄的声名。”
　　白清商此刻正在楚未缡房里吃午饭，跟他说着外边的消息。
　　楚未缡确实未曾听闻过这位少庄主。
　　按理说，他当年行走江湖时认识的人，如今都正当盛年，他多少都认得或听说过。
　　白清商道：“无锋庄下了帖子到武林盟，八成是沈沉去参会。这倒有意思了，他这边武林大会还没开，人家先弄了个品剑大会，我看武林盟也不用发帖子了，直接在无锋庄宣布就行了——品剑大会，你听听这名头，我看去的人恐怕比参加武林盟大会的还要多得多。”
　　楚未缡沉吟不语，白清商问道：“沈沉去的话，你去不去？”
　　楚未缡也在想这个问题。其实这倒是个机会，沈沉去参会，想必无法分身关注他，满江湖的热闹都去了无锋庄，他正可以找个机会引莲花主人来见他，只是——
　　“那位继任庄主，你可知道叫什么名字？”楚未缡问。
　　“好像是叫余望衡。”白清商说。
　　“哪个余？”
　　“徐字少半边的那个余，年年有余的余，怎么啦，难道你认识？”
　　楚未缡微微蹙眉，道：“我十二弟名叫余锋。我初出家门时，佩剑只是铁匠铺子出的普通铸铁剑，后来与人比试时断了。十二弟与我结拜后，便赠予我一把好剑，他说，那是他亲手铸成的第一把剑。”
　　白清商道：“就是你那把跟你一样大名鼎鼎的破月剑？我就说从没听说你家有什么家传宝剑，原来是你结义兄弟送你的。”
　　她拿筷子杵着碗，开始分析问题，“所以说，你那个十二弟铸出的第一把剑就是一把令人称羡的名剑，他既然比你小，那当时也就是十七八岁，他又姓余，名叫余锋，所以你猜测他有可能就是无锋庄的新任庄主，余望衡？”
　　楚未缡道：“我也只是猜测，但是……”
　　“但是天才又不是论斤卖的，哪有那么多铸剑奇才。”白清商说，“对了，你那剑呢？”
　　楚未缡黯然不语。
　　白清商也叹了口气，“掉海里了是吧？你也别难过了，你那兄弟八成没工夫心疼剑，只顾着心疼你。”
　　话到这里，她忽然想起其中关窍，“这么说的话，这个品剑大会就有些意思了。你消失十年，近日才刚露出消息来，如果这个余庄主真的就是你兄弟的话，他这个时候开大会，难道与你有关？”
　　楚未缡摇摇头，他也不知道，只是觉得事情太巧了些。
　　这时外面有人过来，两人都听出是沈沉，白清商便瞧了他一眼，意思是：你已经暴露了，想想怎么面对他吧。
　　沈沉敲门，楚未缡轻轻吸了口气，起身去开门。
　　门打开，沈沉站在门口，却是微低着头的，既不进来，也不言语，倒似有些无措。
　　楚未缡本是做足了心理准备面对沈沉，不料见他这样，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沈沉先开口道：“昨夜，我……你……”顿一顿，“你连日奔波劳累，伤势……可还……”
　　他想问可还好，然而如何能好。从他将人带下船，便不曾好好待过他，甚至几次三番伤他，怎么可能好？
　　沈沉心中痛悔，更加不敢抬头看他，楚未缡见他这般，再三斟酌字句，还未想好说什么，倒是一直杵着筷子看着的白清商开口说道：“你不必担心，我已为他医治过了，你瞧他气色不是比昨夜好些了么？”
　　沈沉这才略抬眸瞧了瞧他的脸色，楚未缡也说道：“我已好多了，先进来再说话吧。”
　　他便拉着沈沉进来，关了门，回身见沈沉仍垂头站在一旁，便又拉着他到桌边坐，“吃过饭了吗？”
　　沈沉“嗯”了一声，仍是低头沉默。
　　白清商本来想刺他几句，谁叫他把人欺负成这样了又后悔，然而此刻见他这般无措的样子，又不忍说他了，还得负责打破尴尬，便放下筷子说道：“我们正在说品剑大会的事，想必你是要去的，现在过来，是有什么事情交代我们吗？”
　　沈沉听她说正事，人便清醒了不少，说道：“我打算带他同去。”
　　白清商诧异道：“你带着他？你是有什么计划？昨天你说等风盏女侠回来带了新消息再商量关山北的事情，看来你是已经决定了？你打算怎么做？”
　　沈沉道：“我想过了，无锋庄一向神秘，却又久负盛名，这一次品剑大会，想必慕名而去的不止江湖散客，还会有各大门派的人参与，关山北未必敢在那里露出行迹。但依你所言，那莲花主人如此癫狂，想必等不及要再找你，所以，我们都去无锋庄，既能见到莲花主人，也不必担心关山北。”
　　白清商与楚未缡对视一眼，觉得沈沉分析得有道理。
　　不过若是一同行动，那楚未缡若要避开沈沉，独自见莲花主人，恐怕要费点事。
　　但白清商也不放心楚未缡单独行动，便点头道：“这样也好。”
　　楚未缡却也是这么想的，便说道：“那便你们二位同去，此去又是一路奔波，恐怕我——”他向沈沉微微笑了笑，“我便留下休养可好？”
　　沈沉缓缓转过目光，自进门来第一次与他眼神相交，眼色沉沉。
　　楚未缡怎么可能不去？这般说辞，不过是又想独自涉险罢了。
　　沈沉眼底压了层怒意，冷冷说道：“你在我武林盟中来去自如，我怎能放心留你在这里？”
　　楚未缡被这话噎住，明知他故意说反话气话，偏偏又反驳不得，哽了一下，习惯性地低头咳了两声。
　　沈沉抿了下唇，看了一眼白清商。白清商识趣地把碗一推，起身说：“我出去转转消消食，你们慢慢聊。”
　　她如今倒是不担心沈沉欺负人了，知道他有话要说，便不在这里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