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商于江湖之上》不妙人

14、败露了

　　楚未缡怔了一下，旋即明白了。
　　此刻他半躺在床上，沈沉俯身过来，被他推拒，这场面一看就仿佛——
　　白清商已大步走了进来，脸上有些怒色，道：“他又不是真的舞姬！你——我告诉你，他可没有妹妹了，你别打他主意！”
　　话一脱口，白清商才觉不妥，瞧见楚未缡脸色一白，顿时后悔不迭，一把扯开沈沉，挡在床前，说：“你出去！”
　　沈沉没理会这句话，却盯着她道：“你刚刚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楚未缡怕他两人当场打起来，情急之下，不由叫了一声：“沈沉！”
　　沈沉猛然一震，眸光便慢慢转向他。
　　他这一声，声音不似平日低柔，声调清越上扬，依稀便与从前一般无二。
　　白清商隐隐觉得哪里不妙，不由分说推着他就推出了门外，在门口压低了声音怒道：“你看看他的气色！难道你要折腾死他才罢休？”
　　沈沉在那一声之后，整个人都像失了力气似的，任由白清商把他推出门外，此刻也只是沉默着转身慢慢走了，只是那背影却显得凄凉萧索。
　　白清商关门回身，便见楚未缡眼神犹望着沈沉离去处。
　　白清商过来说道：“你们这几天怎么回事？他不会对你有什么非份之想吧？说实话你现在虽然风采比不上从前，但也算是绝色佳人了，也不知苏泛有什么本事，居然能把你的脸弄成这样……”
　　白清商一边叨咕，一边拿过他的手腕探他脉息，忽然见他手指红肿，有几处还有青紫，顿时大吃一惊，“你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沈沉对你用私刑了？他、他——我就觉得他是个变态！亏他装正人君子装得那么像！”
　　楚未缡只是摇摇头，没有解释什么，却望着她道：“你……去过萧家了？”
　　白清商一时哽住。
　　亏她刚还吐槽楚未缡没心机，她还不是一样是个漏勺。
　　白清商难得沉默了一会儿，想想索性说开了，便说道：“那个老伯说你自毁容貌，就是为了你妹妹的事？”
　　楚未缡眼神空茫，轻声道：“她本已有心爱之人。旨意到时，她正学着绣香囊，想给那个少年做定情信物。”
　　白清商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他和萧家并无感情，所在意者，唯有父亲与这个妹妹，这两人亦是真心待他。
　　白清商想说这不应是他的错，但是这么多年他都没能原谅自己，若不能真正解开心结，安慰两句又有何用。
　　楚未缡显然不愿再提往事，只是静默了一会儿，便说道：“你方才见过沈沉了？”
　　白清商点头道：“一回来就去找他了。不是我说，你突然搞这一出，可是把我忙得手忙脚乱，还好我天黑之前及时赶回来了。对了，你还撑得住吗？你现在这么勉勉强强妄动内力，搞不好就是全身经脉暴裂，直接吐血而亡，你自己心里有没有点数啊？”
　　“不妨事。”楚未缡宽慰她道：“我所习内功本就长于疗伤修复，运功半日，休息半日，便可平缓了。”
　　白清商瞧着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楚未缡道：“你把你方才和沈沉说的话，跟我说一遍。”
　　白清商便又说了一遍，又道：“我和沈沉推断，这个莲花主人恐怕就是那个一直隐在幕后害你的人。关山北听他命令，在江湖上搅风搅雨，逼得你无法容身。如果他是官家人，说不好萧家的事也是他搞出来的，这样逼得你回家也不能过安生日子，兴许你妹妹的事跟他也脱不了关系呢。”
　　楚未缡皱眉思索。白清商说得颇有道理，萧家不过是远离京城的商户人家，向来与官家无甚关系。除了那位一直暗中盯着他的莲花主人，还有谁会知道这件事，谁会有能力告诉给皇帝呢？
　　白清商又道：“我看那个莲花主人不像什么正常人，不是我说，你那个莲刃到底送了多少出去啊？你说你送就送吧，能不能送点靠谱的人啊？不说这位，沈沉他也不是什么正常人你知道吗？”
　　“嗯？他怎么你了？”楚未缡倒不相信沈沉会干出什么太出格的事，似乎除了面对他以外，沈沉也确实没做过什么令人指摘的事情。
　　白清商没好气地说：“你难道没看出来，他就是个披着皮的假大侠，在我们这些外人面前没有半点不好，一沾上跟你有关的事，跟那个莲花主人也没差多少。”
　　她拎起楚未缡的手腕，“我倒想问问他怎么你了！他是不是逼问你楚未缡到底死没死，人在哪儿，跟你是什么关系？我要早知道他是这种人，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带你走。我看再这么下去，说不定你要死在他手里。”
　　话到这里，楚未缡不由得泛起一点苦笑，说：“只怕……他已经猜到了。”
　　“啊？”白清商愣了一下，倒没有太意外，“你暴露得这么快？”
　　“倒不止是我。”楚未缡说，“恐怕你方才与沈沉说此行情况时，言语之中露了破绽，被他听出来了。”
　　他又道：“还有，我昨晚杀乌天时，用的是沈沉的那枚莲刃，而且……”他揉了揉额角，很是无奈，“而且我回来的时候，被沈沉逮了个正着，还被他搜出了那枚莲刃。”
　　白清商目瞪口呆。
　　楚未缡却已经明白今晚沈沉的种种举动了。
　　沈沉跟白清商碰过面，就已经从白清商言语的漏洞中推测出真正杀乌天的人是他，原本他就已经露出了许多破绽，恐怕沈沉已经开始怀疑了，再加上这件事，沈沉彻底确认了他就是楚未缡。
　　况且沈沉既然已经去过萧宅，恐怕也知道了他曾自毁容貌，所以即使如今容貌与当年已全然不同，也是敢认的。
　　所以今日他来的时候神色才那般……爱恨交加。
　　恨他一再欺瞒，给他机会说出真相，嘴里说着狠话，却到底下不了重手。
　　所以最后十指交握，他痛，他也痛。
　　楚未缡摸了摸手指，沈沉捏住他指节的时候，是真的发了狠的。
　　也许是恨他拖着残躯亲身涉险，也许是恨他铁了心欺瞒到底。
　　那时候他想，若是废了这根手指，今后再用不了莲刃了。
　　也许沈沉也在想，不如废了他的手指，免得他再去涉险。
　　他知道沈沉是很有些阴戾的，而这样的沈沉同样很孤独和脆弱。
　　当初为什么送他莲刃，为什么想和他成为朋友，或许是因为他总想带他看看世界的光明，一如他当时遇见莲花主人时一样。
　　他希望他们的生命此后能阳光灿烂起来，却不知道有他的那段日子，是他们生命里仅有的阳光灿烂。
　　他走了，他们的光明便也走了。
　　从此以后，有人把自己活成了他的模样，有人幻想只要这天下之大，他无处可去，就只能去到他身边。
　　“那，”白清商说，“你打算怎么办？”
　　楚未缡摇摇头。他也不知道。
　　沈沉没有当面拆穿他，或许是因为他不肯相认，所以沈沉便也无法、或者不敢相逼，可终有一日……
　　罢了，倒也没有多少时日了。
　　楚未缡便转了话头，“关山北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白清商道：“你问我还不如问沈沉，他退出江湖的时候我都还没出生。不过刚刚沈沉说，他看过武林盟的资料，说是这人当年全盛时一口长刀打遍江湖，后来还是因为仇家太多才投身官家的，据沈沉说，他们武林盟的师兄弟们联手估计都打不过这人。”
　　楚未缡沉吟不语，白清商看他一眼，叹气道：“你要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我看你对上他未必会输。我听说你闯荡江湖那两年，别说这些江湖游侠了，就是那些名门大派都没在你手上讨到好。”
　　楚未缡思索半晌，说道：“听你说那莲花主人的性格，若他相信我当真死了，恐怕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他又有关山北这个杀器在手，不知他还会做出什么事来。我想，恐怕只有我亲自见他一面了。”
　　白清商道：“那他不就得逞了？他要的就是你乖乖去见他，跟他走。不过，现如今也没什么好办法了，说不定——”
　　说不定还是个好事。毕竟那个莲花主人那么疯，又有权势，若知道楚未缡没几天好活了，定然要满天下地想办法救他，说不定还真能救成了。
　　但这话白清商却不敢说，转口道：“说不定他如愿以偿见了你，愿意从此改邪归正了，你看沈沉，不就因为你，成了造福武林的大侠了嘛。”
　　楚未缡一时未答，停了一时才道：“我哪里有这般功德，倒是累得身边人都因我……”
　　白清商见他黯然，忙又说道：“话说回来，你到底送了多少莲刃出去？这个莲花主人你真的想不起来是谁吗？”
　　楚未缡道：“其实莲刃是江湖上的朋友取的名字。它原本是我父亲送给我母亲的一只琉璃莲花摆件，共有七瓣莲瓣团团围成，我母亲教我暗器功夫，说琉璃易碎，用这么薄的琉璃做暗器，若能练成，就算江湖第一等的高手了。”
　　白清商大为惊叹，“楚师姑还真是想得出来，你也居然真能练成。那这七瓣，你送给乐游舫上那对父女的一只现在在我手上，沈沉那里有一只，莲花主人那里有一只，剩下的呢？”
　　楚未缡道：“我给了我妹妹一只，还有一只我当年跳崖的时候随我一起落海不知所踪。”
　　“那还有两个呢？”
　　“当年练的时候练碎了。”
　　白清商感叹道：“幸好你就这么几个，要不然你把这玩意洒遍江湖，不知道得给你招多少祸害。不是我说，哪有你这么送信物的，人都不熟就随便送，还好你家不开琉璃厂，要不然我看得有无数姑娘终身不嫁等着你。”
　　楚未缡苦笑，“我哪里敢送姑娘。”他不用送，当年为他倾倒的姑娘已经遍布江湖了。
　　谁想到风水轮流转，自己居然成了花船上的“姑娘”了？
　　他又道：“其实也算不上信物。李算的那只，是当时事情匆忙，暗器打在房梁上，走的时候忘记带走了。给沈沉和……莲花主人的时候，我那时刚离开家不久。我记得遇到那个少年时，他坐着轮椅，一个人在客栈院里屋檐下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