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商于江湖之上》不妙人

13、都有病吧

　　白清商在城中休息一夜，第二日联系武林盟的时候，却意外收到了凌空寨主乌天被杀的消息。
　　不用想也知道是楚未缡干的。
　　事出突然，她只好放弃了联系武林盟的想法，隐藏行迹赶回去。
　　毕竟楚未缡没死的事情不但要瞒着别人，还要瞒着沈沉，她若是行踪和案发时间对不上，楚未缡可就要露馅了。
　　白清商赶到武林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沈沉刚处理完凌空寨的事情，分派好了任务，便先行回了周宅。
　　也是白清商来得巧，正遇上沈沉回来，她喊了一声“沈大侠”，俩人就碰上面了。
　　沈沉带她进了大门，边走边说：“这一日怎么都不见白公子？是有什么要事么？”
　　武林盟为了凌空寨的事忙了一天，白清商若是在附近，好歹也该冒出来打个招呼，却是一整天不见人影，也难怪沈沉要问。
　　白清商早想好了说辞，此时一本正经地扯谎道：“不瞒沈大侠，我昨夜料理那凌空寨主时，从他嘴里得到了些关于我师兄身世的消息，所以连夜去查了。”
　　“哦？白少侠查到了什么？”沈沉果然立刻转移了注意力。
　　白清商倒是真有问题要问他，想了想，便说道：“不知沈大侠可知道，我师兄有个妹妹在宫里做妃子？”
　　说话之间，两人已进了内院，沈沉直接将人带到自己房里，听她如此说，便说道：“确有其事。白公子如何得知此事？”
　　白清商道：“我去了一趟萧家老宅，见到了一位萧家旧仆，便是他告诉我的。”
　　便将萧宅的事情讲了一遍，又问：“那位老伯所说的那位姓沈的青年，是不是……？”
　　沈沉淡淡道：“不错，是我。那一年我入京见到了萧贵妃，她托我做几件事，这件事，就是其中之一。”
　　白清商吃了一惊。居然是萧家人主使的？
　　沈沉道：“她说最能报复他们的，就是夺去他们最重视的东西。”
　　他眼神中泛起一股凛冽寒意，“当年他们为了争夺家产设计害他，那就索性让他们眼睁睁看着家业散尽，岂不比杀了他们更快意。”
　　白清商道：“看来你不知道——你去过后大约半年，有个人屠了萧家满门。”
　　沈沉皱眉，他确实不知道这件事。那个时候他公干在外，回来之后也没人提起，他便不知道。
　　白清商道：“关山北这个人，你一定知道吧？这个人二十年前就消失了，你可知道他去了哪里？”
　　沈沉点头道：“他当时风头极盛，此人嗜杀成性，在江湖中结仇甚多，一度被武林盟通缉，这才隐匿了形迹，不再出现。听闻他是入了官家门，具体在哪里却不知道。”
　　“官家？”白清商沉吟，把莲花主人的事告诉了沈沉，“难道那个莲花主人是朝廷中人？难怪江湖中没听说过这么一号人物，看他的穿着用具，确实也像是权贵之家。”
　　“莲花主人？”沈沉眸色沉沉，“难道就是这个人？”
　　两人对视，显然都想到了那个人——那个从楚未缡初出江湖，就暗中盯上了他，逼得他在江湖中无处容身的幕后人物。
　　“但是那个莲花主人看年纪也就二十五六岁啊……难道他十五六岁的时候就盯上我师兄了？”白清商觉得不可思议。
　　“或许是楚未缡赠给他莲刃的时候，他就有了什么心思。”沈沉道。
　　“什么心思？”白清商想不通。
　　“想留在他身边，或者，让他无处可去，只能——”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沈沉突然发现，或许，他也曾有过这样的心思，只不过他做不到罢了。
　　白清商怔了一会儿，忽然道：“据说只有变态能理解变态的想法，你该不会是个披着大侠皮的变态吧？”
　　沈沉扯了扯嘴角，“为什么不会？你当我为何要做这什么大侠？除了为他洗冤，也不过是因为，他若还在……”
　　他若还在，就应当是这样吧？他认识的楚未缡，少年热血，纯善赤诚，心怀公义，他若到这个年纪，必定已是一代大侠。
　　白清商揉了揉额角，默默感叹她这便宜师兄也不知是什么运气，刚一出家门就遇上两个变态。
　　“接下来怎么办？”白清商问。
　　沈沉道：“关山北一定还会再来找你。他成名已久，如今功力定然更加深不可测，须得想个计策。明日风师姐回来，应该会带回来一些江湖上的消息，明日我们再商议此事。”
　　沈沉说的风师姐名叫风盏，这位的名字在江湖上也是如雷贯耳的，人品端方，能力出众，资历还在沈沉之上，若非她是位女子，地位未必会比沈沉差一筹。
　　白清商也听说过这位风盏女侠，点头道：“那好，这事明天再说。我师兄——那个朋友，这两天还好吧？你可别把人给我养死了，好歹也是我师兄的故人，你可对他好点儿。”
　　“故人？”沈沉抬眸看了她一眼，“这个什么故人，嘴里没有一句真话。初见面时他说与楚未缡不过是萍水相逢，这才几日，我却瞧着他该是楚未缡的知交密友才是，竟是什么隐秘的事情都知道。”
　　“啊……”白清商一时语塞。她一早就知道，这个师兄人虽然聪明，却是一点也不擅心计，小时候赤诚纯良，长大了坦荡潇洒，偏偏遇到的人一个个要么城府深沉，要么偏执变态，实在是走背字。
　　沈沉又说：“你若要看他，还是明日再去，今晚夜已深，就别打扰他了。我叫人给你安排客房，你一日奔波劳累，且歇下吧。”

　　三言两语打发走了白清商，沈沉也没打算安歇。
　　夜色已沉，沈沉站在院子里，望着楚未缡的房门。
　　他与楚未缡的房间是对门，只不过隔了一道院子，十几步距离。
　　只是十几步，沈沉却走得极慢，极艰难，甚至心神恍惚到扶上了木门，才察觉门后有人。
　　楚未缡先一步开了门。他昏睡了半日，方才醒过来，不知白清商来了没有，想出门看看，便听到沈沉过来的脚步声。
　　人来了，却没有进来，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站着。
　　楚未缡直觉不妙，然而横竖躲不掉，便开了门。
　　沈沉往前走，他只得后退。沈沉进来，反手关上门，然后挥手一弹，点亮了桌上的烛火。
　　烛光跃动，照亮了两人的脸庞。
　　烛火下的楚未缡脸色素白，发丝松散。沈沉死死盯着他，仿佛要透过他这身皮囊看清楚血肉筋骨似的。
　　楚未缡不由得退了半步，却被沈沉握住肩膀，反身将他抵在门上，盯着他一字字地道：“你到底是谁？”
　　楚未缡心头一跳，直觉沈沉这次与以往都不同，仿佛已经笃定了什么似的。
　　难道白清商告诉他了？
　　楚未缡道：“听说沈大侠今日为了凌空寨的事一直在忙。”顿了一下，又道：“百忙之中还要抽出空来审问我，我听说武林盟中有专门审讯犯人的刑牢，沈大侠怎么不索性将我送去审？”
　　沈沉面无表情道：“你是我带回来的人，还用不着旁人动手。就算你伤重动不得内力，我也有一百种法子叫你说实话。你若要继续编谎——你说一句，我就碾碎你一根手指，不知你能坚持到几时？”
　　说话之间，沈沉已经抓住他指尖，两指捏住了他食指指节。
　　楚未缡闭了闭眼。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的沈沉不同往日，压着一股子暴戾邪火，他觉得不管他说什么都能把沈沉点燃，最明智的选择莫过于闭嘴。
　　指节处皮肉薄，略一用力便生疼，楚未缡不由得想，若是废了这根手指，怕是以后都不能用暗器了。
　　莫不是沈沉报复他偷走那枚莲刃的事？
　　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手忽然被放开了。
　　他低头看去，便看到沈沉松了他，捏上了自己的手指。
　　“你干什么？”楚未缡吃了一惊，赶紧护住他的手，不知他发的什么疯。
　　沈沉恨恨地道：“你不是不怕么？我就捏碎给你看，看你怕不怕。”
　　楚未缡哭笑不得，“哪有你这样审犯人的……”
　　他话犹未落，沈沉左手忽然一抓，与他十指相扣，右手便覆上两人相握的手，缓缓收紧。
　　十指交握，骨骼夹着骨骼，稍一收紧，便硌得生疼。
　　沈沉越收越紧，楚未缡终是忍不住挣了挣，柔声道：“别这样，你若心中有气，发在我身上就是了，何苦折腾自己呢。”
　　沈沉放了手，言语间却是咬牙切齿的，“我能怎么办？难道要我折磨你吗？你……你怎么忍心……这样对我……”
　　话到后半，已是红了眼眶。
　　他知道了。楚未缡心下一跳，直觉沈沉必是知道了什么。
　　可他不敢问。他不知沈沉知道了多少，不知是否还有回旋的余地。
　　倘若沈沉真的知道他就是楚未缡，要怎么面对他已伤重难愈的事实？
　　他不敢想。
　　然而沈沉只是红着眼睛望了他半晌，便缓缓放开了手。
　　两人指根交叠处已微微泛了青紫，沈沉拉着他坐到桌旁，又从房间里翻出一盒药膏。
　　“不用了……”楚未缡拒绝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沈沉把左手摊到他面前。
　　楚未缡半句话哽在喉咙里，只好打开盖子给他涂药。
　　涂完沈沉，又被沈沉涂了一遍。
　　然后沈沉把他扶到床上，说：“我看看你的伤。”
　　楚未缡忙拉住他的手，“我的内伤是陈年旧伤，纠结已深，非外力所能祛除，就不必看了。”
　　顿了顿，又说：“其实我早就应该死了，续命偷生这么多年，终归还是要走到这一步，就不必……不必……”
　　他想说不必强求，然而沈沉就这样看着他，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竟让他觉得这话说出来太过残忍，便说不出口。
　　房间里一时静默，直到房门忽然“吱”地一声开了。
　　两人齐齐扭过头去，只见房门大开，白清商一步刚跨进门里，瞪大眼睛看着他俩，张口就说：“沈沉你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