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商于江湖之上》不妙人

11、他是谁

　　沈沉扶着他倚靠在床头，便站在床前，低头望着他。
　　黑夜中他的眉眼容颜都模糊不清，而沈沉却看得很认真。
　　沈沉说：“你是不是很意外，我这么快就发现东西不见了。”
　　楚未缡轻声道：“你每天都会看一看吗？”
　　沈沉道：“睡不着的时候，我会把它拿出来。”
　　楚未缡没有作声，听他道：“乐游舫的事情后，我没有一夜能睡得着。在船上的时候，我本以为我能见到他了。然而一次又一次地失望，我觉得自己几乎要疯魔了。就在这时候，你们却一个一个地都告诉我，他已经死了。”
　　沈沉的声音到这里突然顿住，那最后两个字说得极轻，轻得有些颤抖。楚未缡不由得抬起头来望向他，他的面容隐没在黑夜里同样是模糊的，让楚未缡想起初见时的少年。
　　可那个时候，沈沉还没有这样的——脆弱。
　　沈沉的声音变得很轻，“你们说他死了。你这样说，白清商这样说，别人也这样说。可是我不信，我去问舫主，你知道舫主说什么吗？”
　　楚未缡摇摇头，手指不由得握紧。他猜测舫主极有可能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从沈沉的反应来看，舫主并没有告诉沈沉明确的答案，但他猜不到舫主会告诉沈沉什么。
　　沈沉说：“他告诉我，楚未缡没有死，但是……”
　　但是离死也差不远了。苏泛当时便是这样说的。
　　楚未缡心下一沉，隐约猜到沈沉将要说什么了。
　　沈沉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便转而说起了今晚的事情。
　　“我发现莲刃不见时，便知道是你。整个武林盟，不会有人偷入我房中，唯一可能的就是你。可你又如何知道我将东西藏在哪里？”
　　两人四目相对，彼此除了对方的眼神外，什么也看不清，于是眼神反而更加无法隐藏。
　　沈沉道：“我问过韩师妹，她那天来看你时，你不在自己房中，却像是从我房中而来。而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沈沉为了那一句“他从未忘记过你”而激动伤怀，抚着那枚莲刃忘情悲哭。
　　“你看见了，是么？”沈沉定定地凝视着他，直到他再也无法维持平静。
　　他从未见过沈沉这样的眼神，满含着绝望的一丝祈求，维系多年的坚固外壳仿佛就要彻底崩塌。
　　他终是藏不住眼底的不忍和心疼，却无法开口说什么。
　　静默一时，沈沉又道：“我发现东西不见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我找遍了整个宅子，也没有找到你。武林盟虽然说不上是守卫森严，却也不是来去自如的地方，你明明身受重伤，却能悄无声息地躲过巡守，倘若你没有受伤，出入此地定然如入无人之境——我都不敢自夸能做到这个地步。像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一个无名无姓的舞姬？”
　　楚未缡仍然没有作声。从推门见到沈沉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今天之事恐怕难以收场。
　　他身上的疑点本就很多，以沈沉的聪明才智，怀疑他是必然的事。
　　但是只要不是证据确凿，他就打定主意抵死不认。
　　所以难以辩驳的时候，他就索性不开口。
　　他垂眸不语，沈沉又说道：“你说过一句话，不知你还记不记得。你说，楚未缡和我之间的事情，他从未告诉过别人。难道你——不是‘别人’吗？”
　　楚未缡手抚胸口，闷声咳了一阵。他今晚太过劳累勉强，确实是撑不住了。
　　沈沉扶住他，低声道：“我来帮你调理内息。”
　　他妄动内力，伤势雪上加霜，从离开乐游舫到现在不过短短几日，身体状况已是飞速恶化，快到令人心惊。
　　沈沉逼迫自己收敛心神，专心助他疗伤，脑海里却反反复复都是那句话：他还没死，不过离死也不远了。
　　沈沉隐约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眼前这个人，了解沈沉与楚未缡之间几乎所有的故事，未受伤前是个难得一见的武功高手，明明与自己从未有过交集，却在自己面前毫无防备和抵抗。
　　他到底是什么人？
　　沈沉觉得自己也许真的疯魔了，才会在某一瞬间认为他就是楚未缡。
　　“有一件事情，我疑惑很久了。”沈沉再开口时，声音已平稳许多。
　　楚未缡不知道他要问什么，已决定将沉默贯彻到底，索性一语不发。
　　沈沉便自顾自地说道：“外人很少知道，武林盟与朝廷之间是有联系的。我接手盟中事务之后，曾进京一次。那次我在宫里见到了皇帝，还见到了一位贵妃。”
　　沈沉的语气波澜不惊，状似无意，却密切注意着身边人的动静，察觉到掌下之人心神一瞬震动，他继续说道：“当时我已准备出宫了，却忽然有个内侍来传话，说萧贵妃娘娘要见我。我虽然疑惑宫里的贵妃为何要见一个江湖人，但皇帝默许，我就去了。”
　　话到这里顿了一顿，沈沉再开口时，声调便有些微妙，“见面之后，那位萧贵妃开口便问我：可知道拈花公子楚未缡的近况？我那时，心神震动。那时，他已失踪多年，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人再提起他了。却想不到在一位深宫贵人的口中再听到他的名字。”
　　掌下之人气血翻涌，沈沉缓缓渡入内息，助他稳住气血，缓缓说道：“你既知道楚未缡许多不为人知之事，你可知道他与那位萧贵妃有何关系？”
　　沉默片刻，楚未缡终于开口，道：“我……不知。”
　　沈沉放开他，扶他倚在床头，凝视他的眼神，却被他避开。
　　他这般明显搪塞的样子，任谁都能瞧出不对来，沈沉却居然没有不悦，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说：“是不知，还是不愿说？”
　　楚未缡别过头去不看他，也知道自己露了破绽，索性抵抗到底，“怎么，沈大侠还要再审我一次？我若是不肯说，沈大侠这次要用什么手段？”
　　沈沉没有说话，也没有什么动静。
　　楚未缡确实有点怕了沈沉了。倒不是怕他动私刑，之前沈沉在他面前理智全失，他倒不怕，然而如今这般不动声色冷静理智，甚至逼得他失态，他可真是怕了。
　　沈沉曾说这些年破获奇案无数，并不是夸口。他心思细腻，逻辑缜密，而楚未缡露出的破绽早就一箩筐都装不下，一旦沈沉对他恢复理智，看穿他不过是分秒之间的事。
　　楚未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沈沉有所动作之前，再次开口说道：“沈大侠难道是嫉妒我与楚公子之间的关系，才这般逼迫折磨我吗？楚公子确实与我一见如故，与我无话不谈，还将家传内功教给我，我维护他的隐私身世也是理所当然。沈大侠又有什么理由打探他的事情？”
　　黑暗中沈沉的呼吸声明显变得沉重起来。
　　这几日相处下来，楚未缡已摸清了沈沉的禁忌在哪里，这几句话刀刀要命，话一边说出来，他一边防备着沈沉气极对他出手。他甚至听见了沈沉攥紧拳头的声音。
　　然而沈沉的眼神和声音都不辨喜怒，道：“现在才想起防着我，未免太晚了。此时我若要杀你，你还有反抗余地么？”
　　楚未缡怔了怔，凭心而论，若沈沉要杀他，他有所防备的话，其实还是能周旋一下的，只不过必定暴露无疑。
　　但他又绝不能让自己死在沈沉手里。那可太残忍了。
　　楚未缡一时还没想好怎样解决这个悖论，沈沉已说道：“方才你说身世，看来，你果然知道些什么。”
　　听到沈沉提起“萧贵妃”三个字的时候，楚未缡就知道，他必然已经知道他的身世。
　　楚未缡随母姓，父亲姓萧。江湖中极少有人知道他的身世，萧家也并非江湖人家。
　　楚未缡又沉默了。沈沉却没有再逼问他，自顾自地说道：“贵妃问我与楚未缡可相熟，我反问她是什么人，她也像你这样，什么都不肯说，所以——我就劫持了她。”
　　楚未缡吃了一惊，“你……”
　　“你是不是要说我疯了？”沈沉扯出一个笑，黑暗中眼眸越发灿亮，“我本来就疯，你难道是第一天知道？”
　　楚未缡闭嘴了。
　　沈沉继续说：“贵妃告诉我，她是楚未缡的亲妹妹，同父异母的亲妹妹。”
　　楚未缡沉默不语。沈沉道：“看来你也知道？我信她，是因为她本就与楚未缡有七八分相像，一见便知。你却是如何知道的？难道又是楚未缡告诉你的？”
　　黑暗中沈沉看不清他的神情，静默一时，他又道：“那你知道她同我说了什么吗？”
　　空气里是长久的沉默。
　　沈沉忽然站起来，说：“夜深了，你好好休息吧。下个月就是武林大会，我还有事情要忙，你最好不要到处走动，免得不知死在哪里。”
　　他扭头就走，三两步便消失在门外，只留下楚未缡一个人发怔。
　　楚未缡实在没料到沈沉就这么没头没尾地走了。
　　他本以为沈沉会把故事讲完的，可居然就这么走了。
　　他实在很想问问沈沉，妹妹到底说了什么话，但他又没有什么立场去问。
　　但从沈沉劫持贵妃却又全身而退来看，想必他们最后是达成了某种和解。
　　这半夜折腾下来，楚未缡心神体力皆已耗到极致，纵然心中谜团未解，也终是支撑不住，很快便半昏半睡起来，甚至根本未曾察觉——沈沉并没有走远。
　　等他昏睡后不久，房门便被推开。沈沉轻轻走进来坐在他床边，细细地凝视他的面容。
　　这张脸与记忆中的少年已全然不像了，沈沉记得江湖有传言，那乐游舫的舫主精通奇门医毒之术，甚至能为人改换容貌。
　　他若没有死，就应当是这般年纪。
　　他从见面以来，就对他从不设防。
　　他知道楚未缡所有那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若他不是楚未缡，还能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