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欺骗 视点篇》陆拙非

53、如同梦

　　人塔倒下了。
　　在萧瑟的冬风中，一阵浓浓的黑烟升起包围了整个美人塔。昔日美人塔的倩影，迅速包裹在厌恶之中，紧接着伴随着琉璃和瓦片支离破碎的声音，美人塔一瞬间分崩离析，变成了碎屑，直直地往下落，激起一片如台风袭来暴雨声。伴随着落地的碎屑，一波一波尘雾也随之在大地上飞卷，离美人塔近的人无不被无情的沙尘侵袭窒息。
　　阿斯在广镇京城堡的天台上，看着那令人心痛的那一幕。眼泪一滴滴如连珠落下，阿斯感到手脚随着寒风一起冰凉入骨。
　　三个月前，她和伤好了的克洛特还在那座塔上，一起欣赏灿烂的星空和辉煌的广镇京。在那个地方，克洛特吻了她，她把白鹰剑送给了克洛特，然后他们俩用热情洋溢的亲密姿态，做了最后的道别。
　　“小黑猫，你可真幸运。”阿斯说。
　　这一切，都从高墙倒塌后的清算开始。
　　高墙倒下，影子智野代替临久神管理石碑，长治之碑成为钦中之碑，所有本来由广镇京长治之碑管理的久安之碑也也全部变为慕华之碑，这让整个深月国国民陷入了迷惑之中，伴随着旧事物的消除和新事物的崛起，所有的思潮开始交相摩擦。对于辛游大人来说，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成为了一个主要的议题。
　　既然打破了墙壁等同于战胜了临久神，那么临久神就是错的了。同样的，对于临久神力量的呃崇拜，也是有极大的不合理性的。辛游大人相信，人民不需要信仰临久神，临久神的崇拜只不过将人们限制在经路墙的手段。但是如果人民真的需要一个和临久神一样的偶像的话，至多也应该是一个令所有人感动的榜样。辛游大人不会选自己，因为她只是一个凡人。她也没有选杰慈，因为杰慈包括杰慈所代表的深月一族都是临久神的象征，而且杰慈的过分激进的暴君行为，也根本洗不白。辛游大人更不会选真一、影子智野等人，因为他们毕竟是从精卫陆来的，他们不算是什么救世主，只不过是志同道合的朋友。辛游大人知道，只有一个人值得被当作新时代的榜样，那就是永远年轻的探索者、链接了深月国本土和精卫陆的使者，玉丝夫人熙平·宝塔。辛游大人掐指一算，玉丝夫人正好是秋季出生，立刻翻看月相，趁着月圆之际，组织了一个中秋节，来纪念离开了深月国的玉丝夫人，并且颂扬探索者的积极进取的精神。辛游大人的节日般的火急火燎，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情况就参与了节日庆典。不过，污秽渐渐平息，一切都朝着和平繁荣的方向进行，总而言之先热闹热闹再说。在中秋节，阿斯也难得的放了假，而克洛特也为了中秋暂时停下了向前的脚步。一切都是和平安详的。
　　中秋节后的第二天，克洛特把装备放在了辛游大人送的越野车上，踏上了通往翠屏的路，阿斯则开始参与魔珠城的复苏。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见，但是他们都有预感，那个未来不会远。
　　辛游大人对玉丝夫人的纪念是有不同效果的。在玉丝夫人的老家京方，效果非常显著，似乎一夜之间，临久神就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永久消失了。经路墙除了在西边碎成了渣子外，在京方也有一定程度的倒塌，虽然澜立门让保护了剩下的东部的经路墙，但是已经不再是京方和琼纺唯一的通道。真一成为了京方城主人后，顺应时势和民意，向辛游大人申请，以让玉丝夫人回到深月国为又，带领着一批精锐，进攻精卫陆，势必让整个精卫路成为深月国的领土。
　　但是，在魔珠城，是完全不同的局面。魔珠城以前的首领是慈法师梦生·玲珑伞，梦生是一个坚定的临久神信仰者。由于他建立了完善的应急制度，带领着魔女法师们建立屏障，才减少了魔珠城的损失。而现在，辛游大人为了保证一切趋于稳定、减少临久神信仰的复辟，把梦生软禁在广镇京，让莫子作为千机魔女管理魔珠城，并按照杰慈的意愿，让他在魔珠城定居学习。魔珠城的人并不反感莫子，毕竟莫子击退污秽有功。但是，杰慈定居魔珠城的消息一出，除了一些仰慕慈法师、并且坚定临久神信仰的人彻底坐不住了，大部分魔女法师也是非常反感的。
　　杰慈对于他们来说，是什么？是背叛兄长的野心家，是在四处建魔珠导致污秽的暴君，是干涉魔珠城内政导致魔珠城被毁的元凶，是击破经路墙的罪人。对于杰慈的行为，辛游大人希望可以做的公正，也希望可以帮杰慈洗清冤屈。不过，这一切真的太难了。
　　辛游大人重新开庭，公布了杰康和杰慈案件的细节，将一切的罪名归到神使亚斯塔头上。可亚斯塔烟消云散，就只有一个面具被保留了来，在相信眼见为实的怀疑主义者眼中，这个面具只不过是一个骗小孩的把戏。辛游大人以杰慈退到高墙、杰康击退污秽有功为由，解除了他们的王家身份，两个人为了斩断和临久神的关系，通过抽签选物，修改了自己的姓氏。杰康改姓为利刃，杰慈改姓氏为琉璃灯，两兄弟面上和解，仍旧分道扬镳。
　　这一件事，又激起了许多不满。尤其是拥有坚定临久神信仰的人，认为临久神所给予的姓氏，还是不能随便的后天修改，否则石碑信息录入必然会出现问题。但是这一件事，被影子智野轻轻松松修改了，令全国无不震惊。因此围绕着影子智野，魔珠城的学者产生了巨大的分歧。首先，大部分学者都是智野派，对影子智野的构造有了浓厚的兴趣，也希望影子智野可以向他们分享一些知识，他们相信影子智野的话，相信他只是远方海潮国临澜大学院的学者智野·穆托西研发的影子，是完全人造的产物。而另一部分学者则对影子智野的话秉持怀疑态度，在魔珠城有学者认为，影子智野就是新的神明。
　　认为“影子智野就是新的神明”的人被分成了两种，一部分叫做智神派，另一部分叫做邪神派。智神派认为影子智野是在没有墙的时代降临的新神，并开始围绕着新神的属性进行研究和新旧两神的道德伦理进行研究。而邪神派则相信，影子智野既然可以执行临久神的职能，并且外貌的性别为男性，他必然是站在临久神反面的神明。邪神派学者临久神拥护者都将影子智野视为敌人，因此这两派学者的关系还不错，并且把智野派和智神派两派视作敌人。而智神派的人，既看不起智野派，认为他们没有思辨精神；也看不起邪神派和临久神拥护者，因为这些人在他们眼中都是偏激无能的废物。但是，这些派别在一件事上，却有着几乎统一的观念，那就是杰慈本质上是一个废人。
　　杰慈计划了粉碎经路墙的计划？一部分人就已经把他看作恶人了，而认为经路墙倒塌是好事的人，则更相信这一切的推动者是当代的唯一的天才弦子。杰慈是弦子认定的天才法师？可是他也没有用他的魔法做什么好事。再说了，以狂傲自恋为名的弦子，怎么可能会说自己的学生是天才。现在弦子死了，这些话也根本不可信。杰慈在关键的时候用智慧把挽救了整个广镇京城堡，也拯救了整个魔珠城？这更是一个令人生厌的玩笑。无论是谁都清楚杰慈作为深月王对魔珠城干预和压迫。是谁把在广镇京的城堡送到了魔珠城顶上，是个人都清楚。
　　阿斯在参与魔珠城重建的过程中，得到了杰慈要到魔珠城治疗双眼并且定居的消息。基本上在广镇京城堡内呆了一辈子的杰慈，终于可以去他梦寐以求的魔法之都去呼吸新鲜的空气。这是一件广镇京居民和魔珠城居民们都关注的事，辛游大人知道杰慈可能遭到魔珠城一些极端分子的仇视，特地要求阿斯到广镇京接杰慈到魔珠城。
　　“杰慈，你做好打算了？魔珠城的人对你不会很友好的。”那是一个晴天，阿斯坐在司机的位置，杰慈坐在后座，而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作为护卫的，正是杰康。
　　“没有办法啊，只有在那里我才能治好眼睛吧……”杰慈苍白的脸上带着一抹惨淡的笑。
　　“这是魔法和临久神的丝线导致的，只能用魔法治疗。”杰康一边系好安全带，一边说：“阿斯，有我在呢。”
　　阿斯眼前的杰康轻描淡写带过，阿斯却陷入了迟疑——难道在心中深深埋藏的仇恨和执念，对于杰康是可以一笑而过的东西吗。
　　“阿斯，你放心吧。”杰慈说：“既然这一切事情背后的指向都是亚斯塔，我和杰康，都是受害者罢了。就算我心里还有不满，我也不会伤害他，我答应过克洛特的。”
　　“天啊……瞎子，你能不能认清现实？你现在的法力根本伤不了人，而且你只要用魔法，你就必死。”杰康无奈地说：“阿斯，你放心吧。我和莫子比较熟，跟魔珠城的人也都比较亲近，好办事。”他擦了擦自己的剑，看着窗外刺眼的蓝天，留给了一个阿斯一个背影。
　　“好。”阿斯一个油门，车呜呼一声飞驰，一路冲向了魔珠城。
　　到了魔珠城，莫子秘密地迎接了众人，并安排了医术高超的魔女与法师来护理杰慈。这些魔女法师也厌恶杰慈，但他们是梦生的学生，因此拥有高超的医德，不会因为对患者的好恶而决定自己的救死扶伤的态度。他们合理的分析了杰慈的病理，由于杰慈的左眼伤的比右眼重，医者们决定先缓慢地治疗左眼、再做右眼的手术，之后再做左眼的手术。他们除了发现杰慈的眼疾之外，还检查了杰慈的身体，他们惊讶的发现，临久神在杰慈体内留下了金色的丝线，那些金色丝线很细，可是却又直又硬地贯穿在身体里。除了五脏六腑，还有脊椎和大脑。在场的所有人看到了杰慈体内的情况，无不惊愕。心理承受力差的护士，早已眼泪横流。自认为见惯了血腥场景的阿斯，也禁不住倒吸冷气、两腿发软。而杰康不知为何，他目光直勾勾地，双手下意识地捂住了杰慈的什么都看不见的双眼。
　　感知他人的伤痛，便可淡化对他人的仇恨。杰慈的手术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他全力配合医者治疗，面对痛苦毫无怨言，听到恶语也浅笑了之，从容洒脱，病弱残废的身体仍有淡雅高贵的王者之气。偶然有人和他聊起关于魔法的学说，杰慈举一反三、时不时在控制魔法的领域提出精妙的理论，让接触他的魔女法师无不被他惊人的学识折服。有人好奇他的生活，想知道他的内心世界，他也真诚相待，毫不露怯。这样稳重的杰慈，阿斯是有印象的，那正是杰慈被临久神困住前的姿态。
　　再和杰康还有莫子一起照顾杰慈的时候，阿斯偶尔会沉缅于回忆，思量起过去的美好时光。她被弦子老师捡到，被送到广镇京的美人塔旁的福利院抚养。等到了上学的时候，弦子老师出于责任心，让她和杰康和杰慈两兄弟一起学习。在她的印象里，杰康哥哥很热情、对人友善，有些时候也喜欢大呼小叫，对什么新奇的事都感到新奇。杰慈哥哥也热情友善，不过由于一直跟随着弦子老师学习魔法，所以更加的稳重。
　　令阿斯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厚重灰白的棉花云朵之下，一阵一阵的如丝的雨滋润着干涸的广镇京。绿树有一股淡淡的香气，柏油路面上反射着云缝中灿烂的阳光。雨声令人犯困，眼泪随着哈欠从眼角渗出，也带有了太阳雨的滋味。阿斯那一天要到弦子老师的办公室里整理资料。她一直都很细心，但是那一天她昏昏沉沉的，就是打不起精神。
　　她到了弦子老师的办公室，却一瞬间精神了。弦子老师的办公室非常乱，书本、符咒还有一些道具堆的满地都是。除了在办公桌上看文书的弦子老师，杰慈、杰康还有莫子也在帮忙收拾——不过，他们的玩心更重。
　　“天啊！莫子！你真厉害！”杰康激动地说。那是他和杰慈大概是十五六岁，他们都穿着和红发对比的镶金边淡绿色长袍和丝质深绿色单肩披风，这两兄弟非常相似，但是阿斯知道只有杰康会激动地呼喊。那时，莫子十一二岁，也和现在一样，穿着魔珠城特有风格深蓝色的披风长裙和深灰色绒毛坎肩。阿斯那时还不到十岁，她还记着她当时穿的是蓝紫色外套。
　　杰康似乎是所有人最激动的。阿斯朝着杰康的呼喊声望去，发现莫子在地上的卷轴里找到了一个有趣的小型爆破魔法。她跪在在地上，一只手拿着魔杖，另一只手拿着卷轴，口中念念有词，魔杖上都是泛着温暖光泽的红色火花。杰康激动地不得了，一只手放在胸前，不知是表示尊敬，还是被吓到了；而他另一只手向后伸去。那姿势很奇怪，不知道他是在保护杰慈，还是让杰慈跟着过来看。不过，杰慈也很有趣，他抿着嘴巴，温和的笑容掩盖不住骄傲和狡黠，他一只手搭在杰康的肩膀上，另一只戴着魔法戒指的手则催动魔法，同样的红色火花在他的指尖以华丽的舞姿飞舞。不过令人遗憾的是，杰康没有回头看。弦子老师什么都没有说，饶有滋味的看着这三个人微笑。这三个人看到年幼的阿斯进来，则停止了胡闹。他们冲着阿斯笑，阿斯也和他们笑。
　　阿斯和他们打了招呼，和他们继续收拾了起来。阿斯现在回想起来，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天似乎很多人都来过。围子和锐生兄妹不久来过，他们是来帮杰慈把一些书放到他的房子里的。辛游大人来过，她是要看看杰康和莫子有没有捣乱。她也带领了王家护卫队的一些成员，把一部分书放到莫子的房间里。还不是慈法师的梦生大人也带着一些学生到过弦子的办公室，他们不是来搬书，而是给弦子送一批新书的报告的。最后，到了傍晚，准子老师到了，他带着弦子，杰慈杰康，莫子还有阿斯，一起去吃了很没问的东西。那一天真的好热闹啊，多么不可思议啊。吃完饭后，准子带莫子回家，杰慈杰康也并肩回寝宫，而阿斯自己也在弦子老师的护送下回了家。
　　阿斯越是回想那一天，越会觉得这记忆之中的那一天美好的不可思议。如果，之后的每一天，都和那一天一样，每一个人，也和那一天的他们一样，那该是多么幸福快乐的人生啊。
　　不过，只不过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