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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火影论种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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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明。
磕在桌上一夜的蓝灵儿睫毛微颤,眼皮翕动,脖颈僵得难受,费力地推着胳膊肘将那千斤重的头抬了起来,看到陌生的周遭,一侧身,只见塌上纹丝不动的青袍男子。
陈策?不是梦啊。
蓝灵儿蹑手蹑脚地起身开门,小厮凑了上来,小心翼翼道:“夫人醒了?”
“夫人”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道:“谁是你夫人?”又问:“蓁儿呢?”
“谁是蓁儿?”小厮一头雾水。
“就一七八岁的小丫头。头上。。。这样。”蓝灵儿笔画了两个小发髻。
小厮恍然,指着穿堂那头,道:“小姑娘和她爷爷在那头歇着呢。”
蓝灵儿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路过穿堂中央的一个黑石切片儿做的山水插屏,忽觉眼熟,没多想,径直走到了房门口,手刚一推,又停住了。
祖孙俩也累了一宿,她心道。
里头传来苍老的声音:“是灵丫头么?”
蓝灵儿推门而入,见着老人家面色尚可,安心些许,道:“蓁儿还在睡?”
老人家嗯,搓着麻木的腿,叹道:“是我连累了孩子。”又问:“这府上究竟何人?怎么你也来了?”
蓝灵儿半蹲下来,宽慰着他:“爷爷莫担心,府上大人虽是汉官,却是旧识,我于他有救命之恩,他不会为难你们。眼下我得去山上查明情况,也得看看钟村的人是否安好,等我安顿好就来接你们。”
爷爷面露担忧之色,道:“灵丫头,你可要当心。”灵儿应了,起身,爷爷张了张嘴,没出声,见她一脚跨了出去,喊道:“见着蓁儿爹娘,莫怪。”
蓝灵儿闻言转身,冷着脸摇头,见他神色忧心,噗呲一声笑了:“做出这等抛父弃女之事,被我逮着了,定押来磕头认错。”
蓁儿爷爷见她眸子里闪着调皮促狭的光芒,想起她从前无忧无虑天真活泼的样子,心里叹道,这丫头,什么事儿都不能叫她蔫了,遇上这么多事儿,还时时记着逗人开心,心里头有些发酸,扯出一丝笑容,道:“那可得下点狠手,留条命回来就行了。”
蓝灵儿叫来小厮,问他书房在何处,从里头寻了张小笺,写了几笔压在桌上,对小厮说道:
“你家大人醉了酒,顶烦人打搅,你莫唤他,他若问我,你就领他到书房。”
小厮点点头,他来府里不过五六天,眼下“夫人”交代,他岂能不从。
蓝灵儿跨出府门,打量四周,西头不远处可见层峦叠嶂的盘龙山,地上铺着大小不一的石块,认出这约莫是万石街。二十年前,蓝瑛西征大捷,皇上赐婚安平公主,安平随夫君返乡到离南,竟爱上这片山清水秀的地方,不愿再回京城。那时离南城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迎面黄土飞尘,遇上了雨水天泥泞不堪。安平告知蓝瑛,汉土繁荣,百姓富足,离不开商业,离族千百年来只懂物物交换,没法专人做专事,后来蓝瑛带着族人上山采石,集千人之力铺了这么条万石街。果然如安平所说,在万石街上,离族男子捕到的猎物和女子做的刺绣不再像从前一样,得四处寻觅愿意交换的汉人,只需到街上换得银两,即可添置家中所需。
汉商嗅觉敏锐,纷纷来此地开了商户,一些脑子活络的离族人也学着开起来。一时间繁荣昌盛,只是五六年前闹了匪乱,稍稍萧条了些,王将军平定匪乱后,命陈策另寻地方建大一些的城邑,以容纳更多城民,后来离南城就迁到了往东十里的地方,用汉土运来的青石砖铺出一条百尺宽的“鶴溪街”。
万石街原有的商铺多搬了过去,留了少许不愿搬迁的商户,蓝灵儿要去的云影酒楼,恰是其中之一。
蓝灵儿入店时,天刚敞亮不久,客人尚未起床,店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小二在洒扫。一个头戴红凤圈的小姑娘见着蓝灵儿,欢喜地迎上来,道:“目长姐姐,你可算来了,影娘在石印间等你一宿啦。”
蓝灵儿捏着她鼓鼓的腮帮子,欢喜道:“千米长高了不少嘛。”随着千米到了二楼的石印间。云影楼有两层,楼下店堂和十间雅座,楼上十间房,最别致之处是,楼建成圆弧形,每间房皆是扇形,扇尖是待客茶台,那头则供人就寝,茶台的门拉起,是二三人闭门私谈,若推至全开,面向宽阔的圆台,众人推杯换盏,看歌舞艺伎的曼妙舞姿,作词作赋畅快淋漓。离江省各州府县的汉官,都说到了离南城,府衙可不去,云影楼必到。
千米轻轻叩门,道:“影娘,蓝目长到了。”
门开了,一身着凤凰霞披的女子立在灵儿面前,灿若星辰的一双眸子顿时弯成皎月,两个酒窝儿荡漾开来,道:
“灵儿,如实交代,昨晚上哪儿了?”
灵儿看着她笑,道:“火影,你这衣裳,人汉族姑娘结婚才穿。”
“我离人就爱穿个凤凰。”蓝火影交代千米:“去,端两碗田鱼干面,多撒点糟辣椒。”蓝灵儿急忙摆手,道:“别忙活了,我急着上山,跟你说点事就走。给我准备俩糍粑。”
火影道:“去准备。糍粑也备几个。” 瞪了蓝灵儿一眼,道:“不吃饱怎么上山?有人能耽误你一晚上,我这吃碗面都不行?”
火影长灵儿三岁,身子魁些许,两手抓着灵儿双肩,将她按进了圈椅,自己绕过茶桌坐在她面对,一双黑漆漆的铜铃眼对视着灵儿,用眼神拷问她。
灵儿知火影的眼线遍布全城,估摸着瞒不过去。蓝火影两腮略方显得端庄大气,偏下巴收尖又带些妩媚,流光溢彩的一对眸子,时刻在与你言说着。接受了片刻审问,灵儿败下阵来,垂下眸子低声道:
“陈策回来了。”
“然后?”火影追问。
“我去劫狱,他没出来,我回去审钟霆时,他将我抓回了府里,就那边一宅子。”灵儿指着窗外往东一角。
“你可知他回来做什么?”火影沉吟片刻,问道。
“不知,他换了个文官的身份,不是武将。”灵儿想起他那身白鹇青袍。
“他现在是左都御史,兼四省巡抚。”影娘一字一顿地讲。
蓝灵儿闻言瞠目结舌,一时间下颚没合得上,回想那日在府衙里讨论那十家牌法的用处,当时也曾狐疑,此法是五年前她与陈策私下所论,何以新来的都御史大人非要执行此法。
千米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面上来了,灵儿闻着那椒香,看着那一层密密的糟辣椒,口水直咽,拨开辣椒,夹一块金黄的田鱼干,入口的一瞬舌尖飞舞,满足得一张小脸儿眉目舒展。
“缠着松叶慢火烤的,新菜色,松青鱼干,如何?”蓝掌柜一脸傲气。
“好得不像话!”灵儿一舌无法二用,索性埋头苦吃。
“巡抚大人不给饭么?”火影皱着眉头问。
“真没给。”
“那你怎么不把他给吃了。”火影不紧不慢地吃着面,抬眼随口问。
灵儿看她一脸随意,眸子里却闪着不好怀疑的揶揄,脑海里忽然浮现那两瓣窄窄的鲜嫩的菱形厚唇,眼神飘忽了片刻,道:“想吃来着。哎,可惜他喝了酒。”从碗里捞出最后一片鱼头干,道:“你知道的,他一喝酒就跟这鱼干差不多。再说了,我还有正事。”
“吃也不耽误正事儿,他那脸,那才能,繁衍子嗣的上选。等播了种,你怎么办他都行。”火影那口吻,仿佛在给家犬配种。
“沉迷男色误事,不提这个了,我还得上山。你这两天帮我安排粮草,昨夜钟村三十口人上山,怕不够。凤凰营那边你也添一些,火枪、刀还有粮草。”
“明晚之前,给你办妥。”火影一口应下,突然凑近了脸,道:“蓝目长,亲姐妹,明算账。”
灵儿从行囊里掏出几张银票,豪气地拍在桌上:“影娘办事我放心,钱,管够。”说罢仰头喝完最后一口汤,落碗起身。
火影一双眸子,追着她日益单薄的身子,声音放柔了些许,道:
“万事小心。记着,不动心,不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