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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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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九年春天,明孝陵鹿苑的百年樟树下,坐了一对男女,很难说那是一对恋人,因为他们的神情是灰败的,跟樟树那茂密的枝叶相比更是无处可说的凄凉。
那些年南京很乱,不,应该说是全国各处都乱极了。
西北大旱,颗粒无收,三年饥馑死了上百万人。北方到处都是从西部逃出来的难民,人民群众苦不堪言。
南方,蒋桂战争一触即发,虽然很快桂系军阀就败逃去了香港,但其他地方武装势力依旧虎视眈眈,都想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好事,新军阀混战怕是也近在眼前了。
现在想来,那时候慕伯谦送她出国是早有考量,但那时的沈婉初却哪里能冷静思考。在樟树下,拿着伯谦给她的英国护照,似要哭昏过去一般,她知道国内政局混乱,伯谦也不可能一直呆在南京,他总归是要上战场杀敌的男儿,为了她的周全,出国避难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沈婉初想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和伯谦都认为她是如此娇弱的人,她绝对不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女人,她也想为这个风雨飘摇的中国做些什么,明明这些于她一介女流而言,也算不得痛苦。与心爱之人,相隔两岸,连下一次见面是何时都尚不能知晓的未来才是最让人害怕的东西。
但没有人愿意听她说,就连伯谦也是不愿意的,或许是怕听了心软,或许是太爱了,或许是她也不够坚定。
当晚,慕伯谦就将婉初送上了轮船,他订的是船上最好的隔间,有窗户的那种,他知道这个北平女孩,对于海的向往。
对,他什么都知道,包括知道一切的担心、威胁和危险,可他什么也不会说。
“我会每周给你寄信的,你放心,到那边好好读大学,战争结束了我就来接你,一定要等到我来,好吗?”临别前,他们拥抱在一起,紧紧地贴着,海风刮跑了行李,却分不开这对恋人。
沈婉初一点也不想回答他的问题,窝在他的怀里,哭成泪人,这是她最后一次撒娇,最后一次和这个男人拥抱,最后一次肆无忌惮地哭泣。
五月,连夏天都没到,又一场战争爆发了。战争由中国国民党内北伐战争后各派系内斗引起,汪精卫联合□□□□西山会议派和国民党军阀阎锡山、冯玉祥等人发起,意图夺权挑战□□的南京国民政府。
远在英国的沈婉初听闻这个消息时,已经过了几天,可收的信上他却绝口不提战事如何,英国这边信息传递缓慢,跨洋电话也不能说打就打,渐渐地沈婉初失眠了,再后来她又病倒了。
学校的课没法上,就医也是个大问题,慕伯谦给她的英镑,在下船的时候被人连着行李箱一起抢走了。幸好在女校的学习,让她具备基本沟通的能力。她靠着帮别人翻译信件,赚了些小钱,又从校医室买了便宜的药,她想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但是没想到这次战争从春末打到了初冬,期间虽然信从没断过,可她吊着的心从未放下。
哦,对了,沈婉初也学了慕伯谦的坏毛病,她也是报喜不报忧,上面那些事情她都没和他说过,她只谈教授的课有多有趣,谈英国的男生都比他帅,谈英国的女生身材怎么这么好,谈她真的真的很想他。
那慕伯谦的信呢?他也大差不差,写自己又被派到了何处,又升职了,又学习到了什么战略,但他从来没写过想她。
其实,不是不想写,但如果不能够永远走在一起,那思念又何必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