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漪梦园》老衲不用飘柔

5、相守

　　民国二十年，慕伯谦去了东北，可是他却没有在信里和她说。他嘱咐了身边的人，如果他出事了，信还要继续，这一年他写了好多封信，足够能撑到他毕业，他想就算他走了，可婉初还在那儿，不能让她孤孤单单的。
　　慕伯谦将婉初给他的信都放在了铁盒子里，其实有很多信都在转移阵地的时候丢了，但这也没事，那些信早就被他看了千百回，上面的每一个字，甚至标点符号都被他印在了脑海里。
　　信，其实有很大的延迟，国内不太平，他又时常转移，从英国到南京，再从南京到各地，什么时候收到都说不好。可是这却没有任何的办法，就连信件在传送途中丢失，都是常有的事，也因此他格外希望着收到下一封信，而这也成为了他生活的盼头。每每读到信里某些字句，他甚至都能想象婉初娇嗔的语气。
　　慕伯谦心想，这真好，他的婉初还是那样的开朗活泼，这真好，真好。
　　那年东北不太平，日本人频频骚扰，侵占东三省的意图昭然若揭，可是上面的命令却又是那样的软弱，中国人的硬骨气都要被这些人丢没了。
　　慕伯谦看着这没了救的人，毅然投入到了光明的怀抱中，他要对日军抵死反抗，在一次一次战斗中看着敌人倒下，保卫脚下的每一寸土地。他的志向很远大，保家卫国是涌动在他胸膛里的热血，什么时候血冷了，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悲惨的结局早就注定了，所以婉初，下辈子别再找穿军装的男人了。
　　那天日军攻破奉天，而慕伯谦孤立无援，倒在了城墙之上，雪落了他满身，亦落在他心头，此生最后一次心跳，是为她而动。
　　九一八事件的事情，传到沈婉初这儿时，她还在教室里上课，教授的随口一提令她的心再也不能平静。她想着上一次的信，他说他在哪儿，是江西，对吧，他不在东北。可想起二人信件的延迟，她又开始惴惴不安，想要找一个确定的答案，她向着学校里的华裔同学借了一些钱，发跨洋电报的念头强烈地涌动着。
　　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到了邮局，想发电报的人多得排到了门口，他们中几乎全是中国人，面上的焦急和她如出一辙。而从那里面出来的人，却没有一个是轻松的神情，因为没有一个电报是有回音的。
　　轮到沈婉初的时候，她先向南京发了一封，又向伯谦的部队发了一封，好像这样才能缓解心中的焦急。
　　此后的日子是漫长的，她天天都往邮局跑，就想看看有没有新的信件或是电报，但凡是有一点点和他相关的事情也好。
　　又过了一个多月，她收到了他的来信。那一刻如沐春光，就连英国连绵的阴雨都要为这样的大好事开次太阳。
　　从那以后，婉初每每都要在信中唠叨他的安危，圣诞节的时候，又给他多寄一张贺卡，上面写道：“凌晨一点，我看着宿舍里挂满礼物的冷杉树，总觉得这时，你应该在我身边。”

　　民国二十二年秋，沈婉初大学毕业，再次踏上这片土地时，事情的真相向她砸来，但这次她没病倒，也没有哭泣，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她想，慕伯谦你果然是那样狠的人，连死了都还要欺骗我，你真的不爱我了，你就一点都不怕我挺不过去吗？是的，你再也不会怕了，会怕的人只剩我罢了。独留我在这苍茫的世间，走着夜路，曾经帮我提灯的你……不，你就是我的灯。
　　时间过得很快，沈婉初凭着留学生的身份，在金陵女校谋得一个职位，她走在这个他们相遇的校园里，一切记忆都近在眼前。她知道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忘了他，所以甚至折磨得让自己困在回忆里。
　　“伯谦，你说我是不是变得勇敢，变得坚定了，那你来夸夸我，好吗。”

　　民国二十六年，南京沦陷，大难临头，那个软骨头早就跑到重庆去了，日军将坦克开进了南京城，可这明明是家，怎容外人践踏。
　　一连几天，沈婉初都忙着在转移学生，把学生们送进国际安全委员会里，那一路上她看见日军残暴的行径，恨得直发抖，她想我的南京怎么成了这番模样。
　　一日，沈婉初在转移学生时，看到有日本士兵冲进了教会里面，教会里的女孩躲在那阁楼上，她想她一定要救她们，几乎是瞬间，她就在教会外面大声喊叫，吸引士兵的注意力，她知道这是必死无疑了。
　　“伯谦，我是这世界上顶没用的人，连你让我好好活着愿望也做不到，我这么卑弱，你就原谅我，让我来陪你，好吗。”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三日，沈婉初为保护学生转移，被日军的流弹击中。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学生们将二人的骨灰坛合葬在漪梦园的樟树下，他们说这也是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