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漪梦园》老衲不用飘柔

3、相爱

　　自那一夜后，二人的关系迅速升温，慕伯谦也时常来学校里看她，偶尔还带上点女孩子都喜欢的小礼物，一来二去之间他们见面的机会也变得多了。
　　慕伯谦给她讲自己在军校里发生的事情，自己刚进部队时的糗事，还有他的理想……
　　沈婉初知道，这个男人是在给她打预防针，作为军人从当兵那天便要做好为国捐躯的准备，他的性命从来都不是他自己说的算，他的潜台词是和他在一起就要做好分别的准备，希望她好好考虑清楚。
　　她说，她懂，但每当她想起一见钟情的那天，想起那双清风明月般的眼睛，她觉得这些也许都是命中注定。
　　四月的南京，风一过就飘满柳树的飞絮。
　　慕伯谦和沈婉初在这四月的晚上一起出来看了一部夜场电影，刚上映的新片子。因为母亲一向不同意她夜间外出，因而她是偷溜出来的，预备散场后由慕伯谦的车子送她到家附近的路口。然而沈婉初对这柳絮过敏，一整场电影下来，她一个喷嚏接一个喷嚏打着，脸都肿起大半边，散场后灯一亮，吓了慕伯谦一大跳，立刻抱起她往医院赶。
　　在夜里的白灯下，飞絮像纷纷落下的雪。
　　沈婉初喜欢雪，小时候父亲曾带她和母亲在院子堆雪人，只有他们三个人。印象里父亲总是对她分外亲切，当她还是个雪团子般大的时候，就会抓雪球丢在父亲身上了，父亲从来都不和她生气，而是哈哈笑着将她举起来。因而在沈婉初的心里，雪是和安宁幸福联系在一起的。只是这城里并没有飘洒的雪片，冬天只会下几点不痛不痒的雪粒子，这点和北平真的不太一样，不过她还是很爱南京，家人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不过这下可好，和伯谦的事情肯定要瞒不住了。
　　那天医院的输液室里，有一双十指相扣的手，后面怕她冷着，慕伯谦便用大手裹着她的小手，往他的袍子里面放着，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着担心。
　　后半夜，沈婉初从慕伯谦的怀里醒来，一抬头便是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庞，高挺的鼻梁上面那扑簌着的睫毛，好像在告诉她，眼睛的主人睡得并不安稳。
　　那一刻，她想到了一眼万年。
　　民国十七年冬天，一箱箱聘礼被抬进了沈公馆，客厅里在商量着婚约，沈婉初坐在沙发上挽着父亲的臂弯，看着自己心上人紧张的样子，竟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这下可好，紧张的气氛一下就被化解了。
　　“我家的小妞真是不知羞，这样的场合怎么还不避着点。”母亲端来茶水，又掐了掐沈婉初的脸蛋，硬是把她拉进了房间。
　　顿时，客厅里变得更加沉寂了。
　　慕伯谦率先打破了沉默，“伯父，我今天来不是为了着急娶婉婉，我知道她还小，还在读书，我是怕婉婉在学校里被人说闲话，才特地登门拜访，求取婚约。日后，她要是转变心意，我也绝不会因此纠缠。”他急于表明自己的态度，看着沈师长也没有一丝的胆怯，他只是怕让屋子里的那个小姑娘失望。
　　沈师长闻言,脸上还是没有什么变化，他似乎一点也不想知道这个想要和他女儿订婚的男人究竟是怎么想的，他问：“慕伯谦，你对现在的时局有什么看法吗？”
　　那年，蒋、冯、阎、李四派新军阀获得了“统一”，四月，二期北伐完成。北伐后的中国，大致形成南京、广州、武汉、开封、太原、沈阳等6个军权中心，这样分治的天下，又怎能长久，早晚有一天这些地方武装都要被铲除。但现在党内派系斗争严重，蒋、汪、胡三人争权，沈师长这番话无疑是问慕伯谦站哪一方。
　　一时间二人皆哑然，和聪明人说话从不需要点破，目前的时局是什么，没有人比客厅里的这两人还清楚了，明明是在谈婚约，对方却在跟你谈政治，摆明了这就是场交易。
　　沈师长想要用婉初的婚姻来拉拢他，让他站队，为其卖命，可他从军校毕业，是为了保家卫国，而不是沦为同胞内斗的工具。
　　慕伯谦攥紧了拳头，这场谈话一眼能看到头，他最宝贝的女孩儿，就这样被她的父亲赤裸裸的搬上了谈判桌，而他也没有第二种选择，不过是赌一个锦绣前程，或是赌被贬去他处，只要还能报国，去哪里又何妨呢。
　　房间里，沈婉初娇嗔着抱怨母亲，“妈妈你也不要太老土啦，现在都是民国十七年了，大清朝早亡了，你怎么还这么封建。作为新时代的知识女性，我当然要为自己的婚姻做主，你不要阻止我去下面听他们谈话。”说完便匆匆下楼了。
　　她听到了父亲的话，明白了慕伯谦的沉默，迅速地做出了决定，她绝不让自己的爱情成为牺牲品，也不会让慕伯谦搭上奋斗已久的事业，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这不公平！！”沈婉初站在台阶上，看着客厅里的两人惊愕地盯着她，但这又有什么呢，她不过是喊出自己的想法罢了。
　　她径直走下楼梯，看着二人，说“父亲，从今天起我回学校住。伯谦，我们谈谈。”话闭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响，但她知道那绝不是父亲。
　　此后的一年里，他们好像要把这辈子的幸福都要用光一样，南京城的每一个角落他都带她走过，甚至他还在别院里造了个园子，叫漪梦园，名字是婉初取的，原因嘛，她谁也没告诉，他却说少女的秘密永远都要珍藏在心里。
　　但伯谦你知道吗，那个把秘密藏在了她心里的人，是你。